關植耘餘下的話被他噎了回去,那些未說出口的字句好似在咽喉處翻滾,灼
關植耘餘下的話被他噎了回去, 那些未說出口的字句好似在咽喉處翻滾,灼得他生疼。
他怔愣半晌,緩過神後, 又是一副萬事不縈於心的模樣:“言歸正傳,現下究竟是什麼情形?”
沈空青道:“有人圍剿千手閣。”
關植耘聞言,神色輕鬆了許多:“我當是什麼大事,就這啊?你們千手閣到處樹敵, 早犯了眾怒, 哪年不被攻打個一次兩次的……”
“這回不一樣, ”沈空青皺眉道,“對麵太厲害了。我的每一步行動, 似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哦?”關植耘眉梢一挑,愈發來了興致, “說來聽聽。”
“一開始,我收到的訊息, 隻說是武林世家要對我們出手……”
這對千手閣而言, 屬實算不得什麼新鮮事, 故而沈空青最初也不以為意。
稍微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這批人到了山下, 並不直接發動進攻,而是先放火燒山。
山火一旦燒起來, 是撲滅不了的。
千手閣所在之處草深林密,夜曇早防著有人用這一手,預先挖好了溝渠。沈空青當即下令引水入渠, 阻隔了火勢向山上繼續蔓延。
這場大火接連燒了兩日, 他們若要通行,隻能走地道……
“你們還有地道?”關植耘驚道。
“五年前師父提議修建的, 狡兔三窟,總得多留點退路。”
“好麼,我說怎麼回回來你們千手閣,都感覺神兵天降,一個兩個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關植耘道,“不是我說,你就不能在信裡知會我一聲嗎?害我辛辛苦苦地從岩壁跳上來。”
沈空青冷冷地瞥他一眼:“你要是走了地道,興許此時已經性命不保了。”
關植耘皺起了眉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些人發現了幾個地道口,往其中熏入濃煙,我們隻能撤出地道。有一批弟兄運氣不好,選擇的出口設了埋伏,被儘數剿滅。”
“嘶——”關植耘倒吸一口涼氣,“心這麼黑?這作風倒和小曇花有點相似。”
這人慣愛打岔,沈空青懶得接他的話茬,繼續往下講。
經此一遭,地道是不敢再走了。在山火燃燒的兩日裡,他們被迫困守閣中。
後來火勢漸儘,沈空青便遣鬼蜮堂下山夜襲……
“等等,”關植耘打斷了他,“鬼蜮堂不是你的舊部嗎?你尚未探明敵方情況,就直接派他們去襲擊?那萬一要是失敗了,死的可都是你最忠心的部下。你怎麼想的?”
沈空青的麵色愈發難看。
關植耘看他這番神情,便知自己說中了:“看來還真是失敗了。要我說,這些年夜曇就是把你保護得太好了。她把你派回蜀州有什麼用?你一點忙都幫不上。”
聽到這句話,沈空青臉上驟然失卻了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他垂下了腦袋,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右臂,好似要在衣服上盯出兩個洞來。
“發什麼呆呢?”關植耘道,“繼續說,接下來怎麼樣了?”
沈空青抬眸,眼角仍微微向下耷拉著,再無平日裡的半分淩厲之色。他艱澀開口,接著往下講述。
對方卻好似猜到了他會襲擊,早已做好了準備。等待著他們的不隻有武林世家,竟然還有駐守蜀州的鎮南軍。饒是千手閣人武功再高,也敵不過這麼大的人數懸殊。
他做出的這一決策,最終讓鬼蜮堂折損了大半。
“武林和朝堂聯手了?”關植耘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神色也嚴肅起來。“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第一回 ,你們一點訊息都冇收到?”
沈空青道:“機要堂那邊冇傳回任何異常,我也剛從京城回來,朝廷確實冇什麼動作。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結盟的。”
“這就難辦了。”關植耘問道,“現下鎮南軍的統帥是誰?”
“戚同浦,我們之前交過手,師父說他勇猛有餘,智計平平。這一次的圍剿,不像他的手筆,可能幕後另有高人。”
“那就去查。”關植耘道,“兩軍交戰,情報是最重要的。第一,你要派人潛伏到敵軍內部,想辦法洞察他們的行動;第二,查清楚對麵指揮作戰的將領究竟是誰,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沈空青道:“千麵堂精於易容之術,可讓他們混入敵方;我再傳信給機要堂,查查朝中可有武將調動。”
關植耘點了點頭,認同了這個計劃。他沉吟片刻,又道:“既然對麵不好對付,我們這幾日莫要輒動,先據險而守,等小曇花回來吧。”
鎮南軍扼守住了進出的要道,那些個武林世家則輪流上陣前挑戰,擾得千手閣晝夜不歇、時刻不能放鬆。
在關植耘的提議下,沈空青安排了各分堂輪番當值,敗則退守,勝亦不可追擊,以免落入對方的圈套。
千手閣雖被圍困,但靠山吃山,食物與水源都不缺;反倒是對麵遠道而來,要運輸糧草過來補給。
他們有這個底氣跟對方耗下去。
戰況一時膠著,鎮南軍的帥帳之中,亦是氣氛凝重。
“千手閣就跟突然轉性了一樣,無論我們怎麼故意露出破綻,他們也決不乘勝追擊,隻一味把守著險要之地。”戚將軍隻覺一個頭兩個大,“難不成他們真打算跟我們硬耗到底?”
顧景曈垂下眼眸,瞥向幾案上的鐵環——是從上次截獲的那隻信鴿腿上取下的。他伸手拿起來,指腹輕輕摩挲著刻於其上的眼睛標識,緩緩道:“他們是在等人。”
“等人?”
“那位既通曉用兵之道,又擅長毒術的人。”顧景曈道,“千手閣如今的應戰方式,絕不是他的作風,大概他並不在閣中。這一隻信鴿,或許就是去向他求援的。”
“那怎麼辦?”戚將軍愈發苦惱,眉頭緊緊皺著。“眼下千手閣已經這麼難打了,等那個人回來,豈不是更……”
“所以我們最好搶在他回來前,拿下千手閣。”顧景曈攥緊了手中的鐵環,抬眼望向千手閣的方位,眸光冰冷凝重。“即便不能直接剿滅,至少也要重創。屆時他即便出手,也再無迴天之力。”
戚將軍點了點頭:“末將這便集中兵力,準備強攻。”
“不能強攻。”顧景曈阻止道,“他們據險而守,又個個武功高強,你想讓底下的人去送死嗎?”
戚將軍麵露困惑:“那……還怎麼重創?”
“這兩日,我將各武林人士編為不同隊列,輪番上陣進攻。你可知我為何要這麼做?”
“自然是為了騷擾敵方,使其疲憊。”
顧景曈歎了口氣:“那成功了嗎?”
“不太成功吧……”戚將軍遲疑道,“千手閣明顯也分出了不同的隊伍,以輪流應對襲擊。”
“這纔是我的目的,逼迫他們分開行動,從而摸清底細。”顧景曈道,“據前線反饋回來的訊息,千手閣共有十支隊伍應戰。”
戚將軍恍然大悟:“這說明千手閣本身的勢力,就是由十個分部組成的。”
“冇錯。”顧景曈頷首,“其中最強的一個分部——我們姑且先稱其為甲字部,我打算在這個甲字部上做功夫。”
“中軍的意思是?”
“既不能從外攻破,那就從內瓦解。”顧景曈道,“千手閣上任閣主已死,那個人又還冇回來,正是群龍無首之際。我們不妨挑起內鬥。
“當這個甲字部進攻時,我軍便佯作不敵敗走,助長其驕傲自大的氣焰;而到了與其他分部交手時,我們再使出全力,或與他們勢均力敵,或打得他們撤退回防。”
戚將軍聽完這一計謀,不由得眼前一亮,介麵道:“這樣一來,千手閣內部必生嫌隙。甲字部認為自己武力高超,不會願意再屈居人下。但凡他們開始爭權奪利,我們便有了可乘之機。”
“正是如此。”顧景曈扔下了那枚鐵環,漠然看著它在案上翻滾了好幾圈,最終漸漸停下。“如今那個人不在閣中,我們要抓住這一天賜良機,想方設法削弱千手閣的勢力。”
戚將軍拱手應諾。
一開始收到聖上的旨意,他心中尚有些疑慮。雖然早聽聞這位顧丞相厲害,但再厲害也畢竟是個文臣,哪裡懂這些兵家之事?冇想到與千手閣幾番交手,竟打得對方節節敗退,堪稱是算無遺策。
如今他再無半分懷疑,已是唯丞相大人馬首是瞻。
關植耘這個隻守不攻的法子雖然穩妥,但千手閣素來囂張慣了,哪裡是能咽得下這口氣的。接連守了七日,閣內已是人心浮動。
尤其是飛鷹堂堂主穆雲實,他領著部下迎敵,每一場都打出了漂亮的勝仗。偏偏沈空青還三令五申,禁止他們乘勝追擊。
千手閣中的高位,向來都是能者居之。沈空青雖然武功高強,但對他最為忠心的鬼蜮堂已折損大半,閣中未必有多少人願意效忠於他。趁著如今閣主不在,正是奪權的好時機。
麵前的堂眾俯首聽令,穆雲實在他們身上掃視一圈,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這是一雙月牙刺,兩頭俱是尖刺,握持的位置在正中;手柄處又連接了月牙形的圓弧,向外開刃。進攻時可用尖刺穿、挑,也可用弧刃架、撩,靈巧多變,以短取長。
他將月牙刺掛在腰間,領著飛鷹堂浩浩蕩蕩地去往主殿。
殿外站著一列守衛,為首那人上前阻攔道:“穆堂主,您知道規矩。進殿需要卸下武器,而且隻有堂主及以上才能進去,您身後的弟兄都不能……”
他說話間,穆雲實已將月牙刺從腰上解了下來。他以為對方是要放下兵刃,並未過多在意。孰料穆雲實猛地欺近,抬手間便用弧刃劃開了他的咽喉。
他的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尚未來得及發出慘叫,捂住喉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