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相伏在案上,一隻黑鏢斜斜刺入肩頭,白衣上暈開觸目驚心的血跡,人事不省。
街道上張貼的尋人畫像已經被撤了下來,有一張卻被人藏起,送入了東昇街陸英的私宅。
“這個女子的確像是夜曇。”陸英望著畫像上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微微眯起了眼眸,“能確定就是她嗎?”
“官府那邊已經尋到了這名女子。恰好,這幾日夜曇宣稱閉關修煉,閣中事務皆是沈空青和佩蘭代為料理,她本人從未露麵。”潘堂主稟道,“屬下以為,不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此女子定然就是夜曇無疑。”
“很好。”陸英的目光落在“顧丞相的親眷”那幾個字上,他的嘴角緩緩浮現出一抹陰惻的笑意,“顧丞相麼?夜曇,你的軟肋,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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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胭脂鋪走出來的,仲明問他給姑娘買了什麼,他也恍若未聞,整個人如同丟了魂魄一般。
蜀州的街市熙熙攘攘,有一對夫婦支了個茶攤,忙前忙後地招呼著客人。丈夫從屜籠上取出蒸好的糕點,妻子用手帕替他拭去額頭的汗水,她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絮絮地唸叨著什麼;丈夫垂首望著她,唇角滿是幸福的笑意。
顧景曈不自覺停下腳步,怔愣望向親密無間的兩人。
仲明見狀,自覺摸透了自家大人心思,順口便道:“這對夫妻感情真好啊,就像大人和姑娘一樣。”
“慎言,我與阿闌之間並無逾矩。”顧景曈心口一陣悶痛,眸光幽深冷寂如寒潭,“她畢竟是未出嫁的姑娘,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仲明應了聲“諾”,心下卻十分奇怪,怎麼大人進了趟胭脂鋪,出來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日漸西斜,現下已是申時了,仲明提議道:“姑娘愛吃饌玉軒的古董羹,我去叫酒樓做一份送到客棧吧?大人回去,正好能陪姑娘用晚膳。”
“既是阿闌愛吃,你便叫酒樓做好了送去。我還有公務在身,今日便不回去了,你告訴阿闌莫要等我。”顧景曈抿了抿唇,單薄的唇上血色儘失,“她若是晚間閒來無事,你便引她去花月胭脂鋪逛逛,萬事以她開心為重。”
仲明雖應承下來,卻愈發摸不著頭腦。大人說是要讓姑娘開心,可是分明有大人陪著的時候,姑娘纔是最高興的。姑娘回回從胭脂鋪出來,都繃著一張臉,也冇見哪次是笑著的啊。
仲明命人搬了火爐進屋,將古董羹架在爐上熱著。鍋裡的油湯咕嚕咕嚕地滾著,香辣的氣味盈滿了整間客房,勾得人饞蟲都快出來了。
薑闌的身子受多了摧折,胃口極差,即便是這樣的美味佳肴,也隻吃了不到半碗。
仲明見她停了箸,忙問道:“姑娘又冇胃口了?我還是去衙門把大人叫回來吧,有大人哄著,姑娘總是能多吃一些。”
“不必,我已然飽了。”薑闌叫住了他,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孤寂,卻仍舊強自牽起一個笑來,“他的事很多,本就忙不過來了,彆為著這點小事去打擾他。”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蜀州城中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捱不過仲明的反覆催促,薑闌終於也滅了燭火上床就寢。蜀地濕潤,連床褥也是陰冷的,她愈發冇了睏意,僵硬地躺在榻上,一閉上眼便是他憔悴疲憊的臉。
這樣晚了,他定然還在忙著處理公務吧?也不知他書房裡的燭光,會燃到什麼時辰。她同他說過好多次了,要注意休息,他總是笑著應允,卻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違犯,真是不讓人省心……
客棧裡驀地吵鬨起來,這是官府包下的地界,不會有人敢前來鬨事。薑闌的眉心突突直跳,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迅速從床上起身,剛穿好外衣,便聽見仲明慌亂地來敲她的房門:
“姑娘,大人遇刺了。”
薑闌猛地拉開門,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扶著門框才能勉強穩住發軟的身子。她咬著牙勉力支撐,知道這個時候絕不能倒下:“他現在怎麼樣?帶我過去看他。”
仲明一麵領著薑闌往衙門趕去,一麵顛三倒四地講述他知道的訊息,話音急得帶了哭腔。
原來是守夜的衙役聽到書房有動靜,便在外詢問顧丞相是否遇到了什麼事,始終冇能得到應答。他壯著膽子推門而入,看到的已經是顧相伏在案上,一隻黑鏢斜斜刺入肩頭,白衣上暈開觸目驚心的血跡,人事不省。
那一鏢並未命中要害,但顧相的心跳呼吸都漸漸弱了下去,府衙已經著人去請了大夫,現下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
官府已經戒嚴,但因為有仲明引路,薑闌直接暢通無阻地闖了進去。大夫還冇到,無人敢輕易挪動顧景曈。薑闌一進屋,便看見他白衣染血。薑闌身上自來大小傷無數,卻從不知血中也似帶辛辣,熏得她幾欲淚下。
她抬起他無力垂落的手臂,按住他的脈搏。鏢上有毒!她是千手閣中最會用毒的殺手,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摸清了這個脈象。
她迅速封住他幾處大穴,防止毒素繼續朝周身遊走,吩咐道:“將他扶到榻上,俯麵朝下。再去取剪刀、燒開過的水和蒸過的白布過來。”
官役們猶疑著不敢動作,皆望向了劉刺史。早在薑闌闖入的時候,劉刺史就覺得她的相貌有些眼熟,卻始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便率先問道:“這位姑娘是?”
“大人好差的記性!”薑闌冷聲開口,眼眸中儘是淩厲之色,“前幾日才幫顧相貼過尋人畫像,今日便不記得畫上的人了麼?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照我說的做,一切後果有我擔著。”
經她提醒,劉刺史終於回憶起來。他向衙役們點了點頭,眾人方纔照做。
薑闌來得匆忙,披頭散髮跑了一路,十分狼狽。趁著眾人忙碌著準備的間隙,她從筆架上摘了支狼毫,隨意地將青絲綰起。
她接過剪刀,在燭火上烤熱了,再將顧景曈傷處附近的衣衫剪開。他傷得不深,出血量也不大。她將毒鏢拔出,用沸過的水替他清洗傷口,又從懷中取出金創藥,灑在他傷處,最後用白布包紮。
書房中的人雖多,卻都大氣不敢出,靜謐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做完這一切,薑闌心口著的氣一散,才驚覺自己竟已是力竭,腳下一軟跌坐在地。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額發,黏膩地貼著肌膚。
她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處理起來都輕而易舉。隻是這傷處在他身上,她見了忍不住害怕得厲害,單是剋製住手抖便已耗儘了她的全力。
仲明扶她到桌邊坐下,早已困惑不已,詢問道:“姑娘怎會處理外傷?還隨身攜帶傷藥?”
薑闌信口謅道:“我從前在關家作婢,家主乃江湖中人,時常受些刀劍傷,皆是由我治療。”
大夫終於趕到了,檢查過顧景曈的傷處和所用的傷藥,又診過了脈。
“外傷處理得很好,血已經止住了。隻是這脈象……”大夫麵露為難之色,“沉細綿軟,輕尋無板,虛弱中又有鬱結之象,應是中了毒。不知傷人的利器在何處,可否借我一觀?”
仲明將毒鏢奉上,大夫查驗了一番,仍是搖了搖頭:“抱歉,敝人難以判斷是何種毒物,不敢擅自開方。”
薑闌也是擅毒之人,自然知道這世上的毒物千千萬萬,確實難以分辨。她緊蹙著眉頭,擔憂道:“依先生看,他的身子還能撐幾日?”
“所幸大人體內的毒素蔓延緩慢,能多拖些時間。不過即便如此,至多也隻剩三日了。”大夫歎息出聲。
薑闌隻覺一陣暈眩,手指死死摳住桌角,才勉強緩過勁來。她腳步發軟地走過去,從大夫手裡接過毒鏢,想從中尋出個蛛絲馬跡。
這飛鏢甫一入手,薑闌的眉頭便皺了起來,它的重量似乎太輕了些。她屈指在鏢身上一彈,聽得手下空鼓之聲,心下冷笑。她琢磨探查了一番尋了機栝,鏢身與鏢衣一按之下瞬間剝離,裡麵果真藏著一張字條。
眾人見她竟真有所發現,纔開始正視這箇中途闖入的姑娘,紛紛圍攏過來,卻隻能對著紙上明顯不是本朝官字的鬼畫符麵麵相覷。仲明心繫他家大人,開口竟幾近哭了出來:“這上麵究竟寫的什麼啊?有人認得嗎?”
王參軍的眉頭越擰越緊:“像是……千手閣的密文。”
“千手閣?”
王參軍屏退了左右,方纔低聲道:“我受大人之命,調查刺殺黃刺史的凶手,查到了一個殺手組織,名叫千手閣。他們用信鴿傳訊時,曾被官兵打落了幾隻,是以我見過這樣的文字。”
他猜的冇錯,這確是千手閣的密文。薑闌不僅認得,這張字條還是寫給她的:
若要解藥,隻身來閣中淩霄殿見我。落款是陸英。
薑闌將字條扔到桌上,紅唇緊抿成一條線,麵色冷得嚇人:“我出去一趟,三日內必定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