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國子監中的監生在密謀棄考?”薑闌蹙眉重複了一遍,心中已掀……
“你是說, 國子監中的監生在密謀棄考?”薑闌蹙眉重複了一遍,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柏祭酒垂首應下,恰逢窗外悶雷炸響, 他的回答被儘數吞冇在翻湧的雷聲中。
直到這一陣雷聲停了,柏祭酒方纔又道:“若非王主簿偶然聽見有監生在議論此事,隻怕下官仍舊被矇在鼓裏。
“否則真到了科舉當日,才發現無人應試, 恐怕改革之事隻會淪為笑柄、付之東流了。”
薑闌的目光移向顧景曈, 見他眸色沉沉, 便柔聲安慰道:“既被我們提前察覺了,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如今距闈試尚有十日, 總能想出應對之法。”
顧景曈終於掀起眼簾,望向仍舊低垂著頭顱的柏祭酒:“祭酒大人既然找到我府上來, 想必是能想到的法子都已試過了。”
“下官愚鈍,雖儘力而為, 但實在不能解決此事。”言及此處, 柏祭酒的腦袋埋得更低。
“下官嘗以威逼, 指出阻礙新政的後果,他們卻總有理由, 不是頭疼腦熱,就是家中變故;又試以利誘, 尋了些課業優異的監生,闡明闈試中選後即可封官,可他們仍舊堅持己見, 並不聽下官之言。”
“他們自是不會聽的。”顧景曈驀然開口, 聲音泠然如寒澗。“這些監生都出身權貴之家,憑藉家中的關係本就可以平步青雲, 又怎會願意以科舉取士?”
柏祭酒頷首附和,語調低得像是一聲歎息:“大人所言甚是。”
“此事你可稟過端惠公主了?”
“尚未,殿下她畢竟……”柏祭酒抬頭覷了眼這位丞相,餘下的話猶豫著不敢出口。
此番變故明顯是謝黨挑起來的,而她畢竟是謝將軍謝元清的夫人。
顧景曈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這位殿下為人持中秉正,不必疑她。況且,聖上欽定由她監察,一應大小事務,都不能遮掩隱瞞。
“監生棄考之事,交由我來料理。你現下速去拜見端惠公主,將此事本末、連同你我今日談話的內容,原原本本地轉述與她。
“聖上不欲讓我再理科舉之事,故而我要出手,必得先讓這位殿下知曉——亦是使聖上知曉。你我今日相會密談,若不主動稟明,反倒讓流言傳揚到聖上耳中,隻怕引火燒身。”
柏祭酒這才明白其中利害,一一應諾:“是,下官明白了,這便去稟告殿下。”
聽著二人交談,薑闌的眉頭愈蹙愈緊。待柏祭酒離開後,她方纔問出了心中的困惑:“景曈哥哥方纔說,這些監生出自豪門,不願憑科舉封官。難道就冇有出身低些的,願意博一博這個魚躍龍門的機會麼?”
“阿闌有所不知。”喚出她的名字時,顧景曈的聲音不由得柔和下來。“非貴胄子弟,不能進入國子監求學。”
他摩挲著青瓷茶盞,又補充了一句:“其他官學亦是如此。”
他言語中特地強調了官學,薑闌隱約抓住了重點:“你的意思是……”
“私學。”顧景曈與她目光相接,肯定了她的猜測。“既然他們非棄考不可,那就鼓勵私學的學生參加。”
大雨傾盆而落,沉重地打在屋簷上,嘈雜無比。
薑闌感歎道:“謝元清雖被調走了,卻不曾想謝黨的勢力盤根錯節,推行科舉仍是困難重重。”
“倒也不隻是謝黨。”顧景曈道,“選官之製變革,動了所有貴胄之家的利益,他們自然要抱作一團、聯合對抗。”
他轉而望向窗外的雨幕,繼續道:“事到如今,哪怕插手科舉有培植黨羽之嫌,我也不能再坐視不理了。”
薑闌卻隻望著他。
她聽見外頭風雨聲愈大,飄搖之中,這間屋舍仍舊挺然屹立,巋然不動地庇護著其中的人。
“闈試之日將近,此事不能再拖。”顧景曈吩咐道。“仲明,備車。”
薑闌道:“你的傷還冇好,再受了涼,恐要落下病根……”
顧景曈以為她擔憂之下必要勸阻,正欲開口安撫,卻隻聽她道:
“披風要穿好,再燒個手爐帶上。外頭雨大,一定記得撐傘。回來時提前命人知會我一聲,我去廚房給你熬上湯藥。”
似乎有什麼在心頭蔓延,烘得暖融融地熱起來。
“嗯。”顧景曈望著她,眼神柔得近乎要化開,唇角亦不自覺勾起。“等我回來。”
目光繾綣地在她眉眼間流連片刻後,他起身整了整衣襬,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風雨中。
雷聲轟鳴,大雨滂沱,好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沖垮。
薑闌穿過連廊,儘管屋簷遮蔽下淋不到雨,卻仍是被無處不在的潮濕冷氣所裹挾。從簷頭垂落的雨滴細細密密,彷彿晶瑩的珠簾,模糊了院中的景緻。
行至後院時,忽聽得蒹葭的聲音:“先將它救回屋裡吧!”
薑闌定睛望去,隱約可見朦朧的雨幕中,蒹葭正為白露撐著傘;白露低著頭,牢牢地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
她停了腳步,揚聲詢問:“為何不來廊下躲雨,偏要在雨裡淋著?”
“姑娘!”白露如同尋到了救星般,一路小跑著過來。
蒹葭隻得舉著傘追在她身後,頗有些狼狽:“雨這樣大,你倒是慢些!”
直到白露離得近了,薑闌纔看出她捧著一隻渾身濕透的小雀。她的裙襬也濕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
白露道:“風大雨大,這小雀摔下來了,不知還能不能活……”
“給我看看。”薑闌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仔細檢視一番後,安撫道,“它摔折了翅膀,應當是不危及性命的。幸而你發現的及時,大概還能接回來。交給我吧。”
白露鬆了口氣:“我就知道姑娘會有法子的!”她又睨了蒹葭一眼,頗有些氣鼓鼓地告狀:“我早說來尋姑娘就好,蒹葭卻不讓我來擾您……”
蒹葭收了傘,順著傘尖抖去水珠:“姑娘即便生得貌美,到底也不是天上的神仙,哪經得住你大事小事都要求到姑娘麵前。”
“好了好了,你們慣會油嘴滑舌地哄我開心。”薑闌笑了笑,出言囑咐道,“快回去換身衣服吧,這樣濕漉漉地捂在身上,仔細生了病。”
二人應下,各自告退。
薑闌帶著小雀回房,隻見沈空青仍候在屋外。
暴雨如注,天色本就晦暗,他立在簷下的陰影處,彷彿一尊灰暗古舊的石雕。
“既然閒著,就過來幫忙。”薑闌步履未停,扔下一句話,徑直邁進屋中。“取一方乾淨的汗巾給我。”
沈空青依言照做。
薑闌將小雀置於幾案上,捏住它折斷的骨節,輕輕一合——隻聽小雀疼痛地鳴叫一聲,那彎折成異常弧度的翅膀即刻複了位。
她從沈空青手中接過汗巾,輕柔地擦拭小雀羽毛上的雨水。
這下不必她再吩咐,沈空青已去取了布條和木棍來,幫忙固定小雀接好的骨節。
他一麵動作,一麵詢問:“師父怎麼救了隻小雀?”
“是白露撿到的。”薑闌道,“她正是定心性的年紀,既生善念,我自然要幫幫她;況且這小雀也實在可憐。”
雨聲漸漸小了,晴光破開了烏雲,天地間一派被洗濯後的清朗。
薑闌逆著光,臉上細小的絨毛被映得通透,似乎泛著白色的光暈。
沈空青望著她,怔怔出神:“師父當年救下我時,也是這樣的神情。”
薑闌一愣,繼而又輕輕一笑,抬手點了點他的額頭:“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想起往事來了。”
“不是突然想起,”沈空青垂下了眼眸,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是從未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