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向日葵------------------------------------------,陽光好的令人憎恨。,晴空如洗,萬裡無雲。她是從二十樓公寓陽台墜落的,穿著那件所有人都認識的明黃色連衣裙。看路人拍的照片,落地時裙襬散開,像一朵被風折斷的向日葵。隻是花瓣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在正午的陽光下迅速凝固成鐵鏽般的顏色。。,我們在城東那家永遠排隊的網紅火鍋店吃了飯。店名叫“沸騰認識”,霓虹招牌是紅色的,在夜裡閃爍著的光,像一口沸騰的鍋。牆上貼滿了食客的拍立得照片,有的已經卷邊褪色,有的還嶄新,其中一張是我和小滿去年生日拍的合影,她笑得最燦爛,臉頰貼著我的臉頰,手裡舉著一片涮好的毛肚,對著鏡頭比了個耶。拍完這張照片後,她去洗手間待了很久,出來時眼睛紅紅的,但還是笑著。我當時以為她是被辣到了。,牛油鍋底咕嘟咕嘟翻滾著,紅油濺在白色瓷磚上像一朵一朵炸開的煙火。背景音樂剛好播放著《夜空中最亮的星》,那首歌後來我再也不敢聽。小滿坐在我對麵,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聲音清脆得像掛在窗前的風鈴被晚風撞響。“婉婉,你嚐嚐這個毛肚,絕了!”她夾起一片涮的邊緣微卷的毛肚放進我碗裡,語氣輕快得像唱著歌,“你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又跟陳默鬧彆扭了?”,用筷子戳著碗裡的毛肚,絮絮叨叨地抱怨男友的冷漠——他三天冇回我訊息了,上次約會遲到了四十分鐘,連我生日都記成了三月。小滿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插一句俏皮話。她說“男人都是大豬蹄子”的時候,服務員正好端著一盤豬蹄走過,我倆同時愣住,然後笑得的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女孩紅著眼眶說“你根本不在乎我”,男孩低頭刷手機。小滿瞥了一眼,湊過來小聲說:“賭五毛錢的,那男的下一句就要說‘你又怎麼了’。”話音未落,男孩抬起頭,一臉茫然的說了句“你又怎麼了”。我倆再次笑得東倒西歪,女孩瞪了我們一眼,小滿趕緊舉起可樂杯遮住臉。,像一把銀亮的小刀,輕易就劃開了我心頭沉悶的空氣。,那笑聲裡有一種我不願承認的東西——像一個人在告彆之前,用力記住所有的光。她笑的時候,會有一個短暫的放空瞬間,笑容還掛在臉上,眼神卻突然空了,像靈魂短暫的離開了身體。然後她眨眨眼,又變回那個活潑開朗的林小滿。我當時看到了,但冇在意。我以為那隻是她走神了。。手腕骨的輪廓比以前更突出,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我問她是不是最近又加班了,她笑著說是啊,趕項目嘛。我便冇再追問。我還注意到她頻繁的看手機,不是刷視頻那種漫不經心的滑,是隔幾分鐘就點亮螢幕,看一眼又鎖上。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在等周明的最後通牒。他給了她一個期限,那天晚上就是倒計時的終點。。我隻知道抱怨著陳默,吃著毛肚。“人生嘛,就是起起落落落落,開心最重要!”她舉起可樂杯,氣泡在透明的杯壁上歡快的跳躍,折射著頭頂射燈的金色光斑,“來,乾杯!為了我們偉大的、不靠譜的愛情!”,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仰頭喝下一大口,喉結輕輕滾動,臉頰泛起一層薄薄的粉紅,像剛成熟的水蜜桃。那一刻,她鮮活得像一束冇有陰影的光。,她的眼角滲出淚水。她笑著說是生理性淚水,用紙巾按了按眼角。但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的眼眶裡還有另一層水光——更深、更沉,不是被辣出來的。但那層水光隻在眼眶裡停留了一秒,就被她眨掉了。她又笑起來,說這家的辣椒一年比一年猛。
離開時,她在店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貼滿照片的牆。霓虹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恍惚,那恍惚很短暫,像一陣風掠過水麪。然後她轉回頭,挽起我的手臂,用那種永遠輕快得語調說:“走吧婉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誰能想到,那隻是我一個人的明天。
接到電話時我正在開會。手機上“小區物業”四個字第七次跳動,我才皺著眉頭接起來。
“蘇婉女士嗎?林小滿女士……發生了意外,請您儘快來一趟。”
後麵的話,我一個字都冇聽清。會議室的白熾燈突然變得刺眼,同事們的臉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水下的悶響。我攥著手機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嘯,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我的腦子裡隻有嗡嗡的蜂鳴聲。
我衝進醫院,或者說是停屍房。
走廊的燈光是慘白的,有一根日光燈燈管壞了,發出有節奏的閃爍,像某種倒計時。消毒水的氣味濃的令人作嘔,混合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濕黴味。推車經過時輪子發出刺耳的聲響,護工麵無表情的推著,平車上蓋著白布,白佈下麵是一個人的輪廓。
白布很薄,透出下麵明黃色的布料。血跡從明亮的黃變成暗褐,像一朵花從綻放到凋零的整個過程被壓縮在一個瞬間。領口那朵向日葵——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被染成了枯萎的顏色。她說向日葵總是追著太陽跑,像她一樣樂觀。
我顫抖著手想掀開白布,被警察攔住。我的指尖觸到了白布,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我碰到了她的肩膀——冰涼,僵硬,完全不是記憶中溫熱柔軟的感覺。那種觸感讓我猛然縮回手,像被燙了一下。
“蘇女士,請節哀。”年輕警察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他的胸前工牌上寫著“實習”,遞遺書時手在微微發抖——這大概是他第一次處理跳樓案件。“林小滿女士留下了一封遺書,指名要交給您。”
遺書。這兩個字像兩根針,同時紮進我的太陽穴。她連小學三年級尿床的事都告訴過我——那晚她在日記裡寫,那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把最丟臉的事說出來,被笑話完之後,會有一種奇怪的輕鬆。她說我是第一個讓她感受到這種輕鬆的人。連暗戀過的男生名字都寫在我生日賀卡背麵,用鉛筆,寫完又擦掉,留下淺淺的凹痕。
如果她有心事,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我手抖的幾乎拿不住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