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檔迷蹤
武德四年,二月十二。
大理寺的審訊進入了。此非‘失察’可辯,實乃‘蓄謀已久’!”
“然此畢竟為間接證據。”李綱依舊謹慎,“仍需找到那個‘老書辦’,或裴寂直接下令的物證,方可形成閉環。”
楊軍頷首:“李尚書所言極是。不過,此舊檔發現,或可為尋找‘老書辦’提供新方向。”
“哦?”
“下官注意到,這四批匠師調撥文書的經辦胥吏署名處,有一人反覆出現,名‘鄭遷’。查閱同期其他文書,此‘鄭遷’時任工部虞衡司書吏,專責工匠、物料文書流轉。而據數名涉案小吏隱約提及,‘老書辦’似乎對工部、將作監舊檔及流程‘瞭如指掌’。此‘鄭遷’若仍在世,是否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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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檔迷蹤
“鄭遷……”鄭善果沉吟,“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他轉頭看向蕭瑀和李綱,“二位可曾聽聞?”
李綱皺眉思索片刻,忽然道:“老夫想起來了!約莫五六年前,刑部曾處理過一樁舊案,涉及前隋工部一名書吏,盜賣庫中廢舊軍械圖樣予民間鐵匠,事發被緝拿。那人……好像就叫鄭遷?因非重罪,且認罪退贓,被判流徙千裡,後遇大赦,不知所蹤。”
“流徙千裡?大赦?”蕭瑀追問,“可知其籍貫、樣貌?”
“卷宗應還在刑部。”李綱道,“老夫這就命人去調!”
線索似乎一下子串聯起來。一個熟知工部、將作監內部流程,有接觸並可能私自抄錄圖紙機會,且因罪被流放、社會關係簡單、易於控製的前書吏……完美符合“老書辦”的背景特征!
楊軍心中也豁然開朗。難怪“老書辦”對官府流程如此熟悉,又能搞到圖紙細節,原來本就是“內部人”,且是有前科、有把柄之人!
“立刻覈查鄭遷案卷,並按其舊檔所載籍貫、樣貌特征,全力搜尋此人下落!”蕭瑀拍案而起,眼中重現銳利光芒,“若找到此人,裴寂案或將迎來轉機!”
當日下午,刑部存檔迅速調出。鄭遷,河東絳州人,大業十一年因盜賣廢舊圖紙被判流放嶺南崖州。武德二年,因新朝大赦天下,得以免罪,但並未返回原籍。卷宗附有當年畫影圖形,雖粗陋,但麵白、微須、左手腕有疤等特征,與多名證人描述的“老書辦”確有幾分相似。
與此同時,薛仁貴那邊也傳來訊息:監視西郊前隋工部老吏鄭某居所的人發現,今日午後,有一名形跡可疑的貨郎在其住處附近徘徊良久,最後竟繞到後巷,從牆縫塞入一小卷東西。鄭某隨後出門,神色慌張地往城中方向而去。“夜不收”的人已分頭跟上貨郎與鄭某。
楊軍接到報告,立刻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對方在聯絡或滅口“老書辦”!他一邊派人火速通知三司及秦王府,一邊親自帶人趕往西郊。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當楊軍帶人趕到鄭某在常樂坊附近臨時落腳的一間廉價客棧時,隻見房門虛掩,屋內一片狼藉,鄭某倒臥在地,胸口插著一把匕首,鮮血染紅前襟,已然氣絕。而那名可疑的貨郎,早已不知所蹤。
“匕首是普通製式,無標記。”先一步趕到、正在查驗現場的薛仁貴沉聲道,“死者懷中有一封未寫完的信,隻開頭幾字‘裴公明鑒,事已敗露,鄭某唯有一死以報……’後麵的字跡潦草中斷。桌上還有未乾的墨跡和硯台,應是正在寫信時被殺。”
楊軍俯身細看。死者麵容確與畫像有幾分相似,右手食中二指熏黃,左手腕有陳舊疤痕。他心中暗歎:這很可能就是他們要找的“老書辦”鄭遷!對方果然搶先一步滅口了!
“殺人滅口,死無對證!”隨後趕到的蕭瑀、鄭善果見此情景,臉色都十分難看。線索明明近在眼前,卻又一次被斬斷。
“不,未必全無線索。”楊軍站起身,目光掃過淩亂的房間,“對方急著滅口,必有疏漏。搜!仔細搜!看有無夾層、暗格,或死者臨死前藏匿之物!”
眾人立刻分頭搜查。床鋪、地板、牆壁、甚至房梁都不放過。忽然,一名“夜不收”隊員在撬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後,低呼一聲:“參軍,有東西!”
隻見地磚下藏著一個油布小包,裡麵是幾頁泛黃的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幾個古怪的符號。楊軍接過細看,瞳孔微微一縮。
這並非普通訊件,而像是一本私密的“賬目”或“備忘錄”。上麵以隱語記錄了時間、地點、錢帛數目、交接人代號,以及一些看似無意義的數字組合。其中幾處,赫然出現了“裴府”、“西市胡商”、“野狐峪”、“箭頭模記”等關鍵詞!而在最後一頁,畫著一個簡單的表格,表頭寫著“甲、乙、丙、丁”四類,下麵列著一些工匠的姓氏或代號,旁邊標註著“大業七年晉陽調”、“九年東都遣”等小字,與楊軍發現的舊檔記錄遙相呼應!
更關鍵的是,在紙張邊緣空白處,有一行稍顯潦草的小字,墨跡較新:“若某不測,此物藏於磚下。鄭遷絕筆。”
“鄭遷!果然是他!”鄭善果激動道。
“此物……”蕭瑀接過紙張,雙手有些顫抖,“雖非裴寂直接手令,但其中所載,時間、地點、事項、關聯方,與本案已查實諸節高度吻合,且直指‘裴府’!這鄭遷身為裴寂舊部及犯罪網絡的核心協調者,其私下記錄之隱秘賬目,足可作為指控裴寂知情乃至主使的強力旁證!結合此前舊檔、匠師供詞、物證鏈條……裴寂,這次看你如何再辯‘失察’!”
李綱仔細審閱紙頁內容,良久,長歎一聲:“人證雖歿,然此‘絕筆’賬目,或比口供更為有力。鐵證如山,非‘失察’二字可掩矣。”
楊軍望著那幾頁彷彿帶著血色的紙張,心中並無太多喜悅。一條人命,又這樣消失了。政治鬥爭的殘酷,每一次都如此**而冰冷。但這就是他們選擇的道路,為了更大的目標,有些代價,似乎不可避免。
他收起心緒,對三位主審拱手:“三位明公,當務之急,是立刻將此新證與舊檔發現,整理呈報陛下,並調整後續審訊策略。裴寂的心理防線,或許到了該加壓的時候了。”
蕭瑀與鄭善果對視點頭,李綱也默然頷首。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照在鄭遷冰冷的屍體和那幾頁染著塵埃與秘密的紙張上。舊檔迷蹤,終現端倪;而一場更激烈的庭上對決,即將到來。長安城的上空,風雲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