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證鏈成
武德四年,正月三十,未時。
翠微峰以北,一處人跡罕至的山洞內,篝火驅散了洞中的陰冷潮濕。薛仁貴蹲在火邊,用一塊布仔細擦拭著橫刀上的血跡,目光卻不時掃過山洞深處被分開看押的兩撥人。
一撥是五名瑟瑟發抖的漢人匠師,他們是甲隊中負責技術的關鍵人物,此刻被單獨拘在一角,幾名“夜不收”隊員正低聲與他們說著什麼,偶爾遞上水囊和乾糧,語氣並不嚴厲,反而帶著安撫。另一撥則是三名受傷被俘的突厥護衛,以及兩名被脅迫驅車的漢人雜役,他們被捆縛手腳,由另外的隊員嚴密看守。
薛仁貴知道,這些匠師纔是真正的寶貝。他們掌握著工坊的核心技術和工藝流程,甚至可能知曉部分物料來源和成品去向。強硬的刑訊或許能讓他們開口,但也可能得到虛假或零碎的資訊。楊軍早有指示:對這些技術匠人,以分化、利誘為主,曉以利害,許以生路。
果然,經過近一個時辰的“交談”,為首一名年約五旬、名叫魯衡的老匠師,在得到“說出實情可保性命、甚至家人平安”的承諾後,終於崩潰。他老淚縱橫,斷斷續續地交代起來。
他們這五人,連同工坊裡另外七八個大師傅,都是近一兩年內被“請”來的。有的是原前隋將作監“利器署”解散後流落民間的匠戶,有的是隴右、河東一帶知名的軍器匠人。招募者(最初是胡管事,後來是骨咄祿)給出的工錢是市價的五倍以上,且預付安家費,但要求嚴格保密,並需簽下“死契”,一旦進入工坊便不得隨意離開,家人也會被“妥善照顧”。他們起初不知是製造違禁軍械,隻以為是某個大貴族私下打造護衛裝備,後來發現產品形製混雜,且明顯外流,才覺不妙,但已身不由己。
“物料……精鐵多是帶官印的,從水路(廣運潭)運來,也有部分從太倉方向來的‘損耗料’。皮革……上好的牛皮,標記模糊,但皮質極佳,像是軍用的。木炭就近從驪山炭窯買,量大,但不過問用途。”魯衡抹著眼淚,“圖紙……有些是仿製突厥、吐穀渾兵器的,有些是改進前隋舊製的,還有……還有按照一些特殊要求定製的,比如那批帶暗記的箭鏃。”
“暗記?什麼暗記?”薛仁貴追問。
“是一種倒‘山’字的凸痕,鑄在箭鏃筩內壁。”魯衡比劃著,“是……是東家要求的,說是為了‘驗貨’,但我們都覺得像是個標記。這暗記的模子,是……是從一個姓鄭的老匠頭那裡來的,他以前是‘利器署’專管箭鏃模版的,後來不知怎麼也被‘請’來了,不過去年冬天病死了。”
倒“山”字暗記!源頭果然是前隋將作監舊人!薛仁貴心中大震,這與馬德威的推斷完全吻合!
“東家是誰?你們可曾見過?”薛仁貴緊盯著魯衡的眼睛。
魯衡眼神躲閃,猶豫片刻,低聲道:“冇見過真容。但……但有一次,骨咄祿喝醉了,曾炫耀說,咱們的東家是長安城裡手眼通天的大人物,連……連將作監的老檔案都能調出來參考。還有一次,送來的圖紙上,有個不起眼的角落,蓋著個私章印泥的殘痕,像是……像是個‘寂’字的半邊……”
“寂”字半邊?!薛仁貴呼吸一窒。裴寂!雖然隻是殘痕和醉話,但指向性已極其強烈!
他強壓激動,又詳細詢問了工坊的日常管理、與“寶石齋”等中間人的聯絡頻率和方式、以及他們知道的已運出貨物的批次和大致方向。魯衡等人雖不全麵,但拚湊起來,已能勾勒出這個網絡運作的基本輪廓。
與此同時,山洞外警戒的隊員將兩名“夜不收”隊員從驪山深處接應回來,他們帶來了薛仁貴留在峪外監視的鐵證鏈成
“隆昌櫃?!”楊軍猛地抬頭。這個櫃坊,在之前的韋氏資敵案中就曾出現,與東宮屬吏有關!難道裴寂與太子,在這個網絡上也有交集?還是裴寂利用了太子的資源?
“將這些標記、簡碼、以及‘隆昌櫃’的關聯,全部詳細記錄下來。”楊軍沉聲道,“馬師傅,您立大功了!這些證據,足以證明這個網絡有深厚的官方背景,且與前隋宮廷、將作監繫統密切相關,而裴寂,正是最有可能接觸並利用這些資源的人!”
他立刻將這些最新發現,連同之前整理好的完整證據鏈分析,寫成一份極其詳儘的密報,準備親自送往天策府。
申時三刻,天策府,密室。
李世民與杜如晦正在聽取兵部關於北疆使團出發前最後準備情況的簡報。當楊軍帶著那份厚重的密報求見時,李世民立刻屏退了兵部官員。
密室內,李世民和杜如晦一頁頁仔細翻看著楊軍的報告和附帶的各類證據摘要、關係圖。室內寂靜無聲,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兩人的臉色,從凝重,到震驚,再到最後的冰寒。
良久,李世民放下最後一頁紙,緩緩抬起頭,眼中彷彿有風暴在醞釀。“裴寂……好一個裴司徒!私通突厥,盜取官鐵,侵吞國帑,私造軍械,其罪……罄竹難書!”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一個宰相,國之柱石,竟行此叛國蠹民之事!為了權位,為了私利,竟不惜引狼入室,資敵以刃!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杜如晦亦是麵色鐵青,指著關係圖上“隆昌櫃”與東宮的隱約連線:“殿下,此事……恐怕還牽扯東宮。雖無直接證據顯示太子知情或參與,但‘隆昌櫃’曾是東宮屬吏暗股,裴寂與太子交往密切……若徹查下去,震動太大。”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敲擊著桌麵:“太子那邊……父皇不會允許我們深挖。至少現在不會。但裴寂,必須倒!而且,要讓他倒得明明白白,倒得天下皆知!要用他的倒台,震懾朝中所有心懷異誌、勾連外敵之徒!也要讓父皇看看,他信任的‘老成謀國’者,究竟是何等麵目!”
他看向楊軍:“楊參軍,你此番居功至偉。證據鏈已如此清晰,但我們還需要最後一步——一個能當眾釘死裴寂、讓他無法狡辯的契機或‘鐵證’。薛仁貴截獲的那些匠師和物證,何時能到長安?”
“最遲明日午前,可秘密運抵城外預設地點。”楊軍回道。
“好。”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明日,二月初一,北上和議使團正式出發。裴寂身為力主和議之人,必會到場送行,甚至在朝堂上再唱高調。我們便在那時,給他送上一份‘大禮’!”
杜如晦立刻領會:“殿下是想……當眾發難?在使團出發、眾目睽睽之時,拋出部分證據,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不錯。”李世民站起身,踱步到窗前,“使團出發,關乎國體,文武百官大多在場。我們選擇此時發難,一是場麵足夠大,影響足夠廣;二是裴寂絕難料到我們敢在此時、此地動手;三是可向突厥、向天下表明,我大唐肅清內奸、捍衛國法的決心,對和談亦是有力籌碼!當然,我們拋出的證據,需是經過篩選、最具衝擊力、且最難辯駁的。比如,野狐峪匠師關於‘寂’字殘痕的口供,箭鏃暗記與前隋將作監的關聯,廣運潭夾帶官鐵的實物,以及……‘隆昌櫃’資金往來的線索。這些證據相互印證,足以讓裴寂百口莫辯!至於更深的、涉及東宮的線索……暫且壓下。”
他轉身,目光灼灼:“楊軍,你立刻回去,與薛仁貴配合,確保人證物證安全抵達。杜長史,你負責草擬明日當庭彈劾裴寂的奏章,言辭要激烈,證據要確鑿,但範圍要控製在裴寂個人及其黨羽。另外,通知我們在禦史台、刑部的可靠之人,做好準備,一旦我們發難,立刻跟進,形成輿論壓力!我們要在父皇反應過來、試圖平衡之前,就將裴寂釘死在叛國、貪墨、瀆職的恥辱柱上!”
“臣等領命!”楊軍與杜如晦肅然應道,心中都湧起一股即將參與一場決定性戰鬥的激盪。
夜幕降臨,長安城華燈初上。裴府書房內,裴寂接到了韋挺從驪山送回的第一份“捷報”。看著報告中描述的“剿滅悍匪數十”、“繳獲私造兵甲若乾”、“匪首頑抗被擒”等語,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有種隱隱的不安。精料和核心匠師失蹤,骨咄祿被擒……這些都是變數。秦王那邊,會善罷甘休嗎?
他走到窗前,望著皇宮方向,那裡明日將舉行使團出發的盛大儀式。不知為何,他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而東宮,李建成也從秘密渠道得知了驪山“剿匪”的結果和部分細節。當他聽到“隆昌櫃”再次出現在關聯線索中時,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裴寂這個老匹夫!他竟然……”李建成又驚又怒,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明日使團出發是大事,絕不能出亂子。他必須穩住,也必須想辦法,與裴寂進行切割,或者……準備好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武德四年正月最後一夜的星空下,長安城暗流洶湧。無數人都在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等待著那場註定要震動朝野的钜變。鐵證已成,利劍出鞘,隻待那擲地有聲的一刻,斬落虛偽的冠冕,滌盪汙濁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