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鋒交錯
武德四年,正月三十,辰時初。
驪山北麓,通往野狐峪的山道上,五百京兆府兵正以急行軍的速度推進。隊伍前方,京兆府少尹韋挺騎在一匹棗紅馬上,麵色冷峻,眼中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與緊張。他接到的是裴寂通過隱秘渠道遞來的請求,理由冠冕堂皇:“為安聖心,清剿驪山匪患,尤要清查偏僻山坳,或有驚喜。”他當然明白“驚喜”所指,更清楚此事背後是裴相與太子殿下打壓秦王的默契。若能在此發現“匪巢”並搗毀,不管裡麵有什麼,都能給秦王那邊製造大麻煩,同時也是大功一件。
“快!目標野狐峪,疑似匪寇藏匿,務必一網打儘!注意,若有抵抗,格殺勿論!發現任何違禁物資,全部封存,帶回府衙!”韋挺揮鞭催促。他刻意強調了“格殺勿論”和“帶回府衙”,就是要將可能存在的證據控製在自己手中,或者乾脆讓其“消失”在“剿匪”的混亂中。
幾乎在京兆府兵出城的同時,訊息便通過驛傳網絡的緊急渠道,送到了永興坊“匠作營”楊軍手中。
“京兆府兵?韋挺帶隊?目標野狐峪?”楊軍看著密報,瞳孔驟縮。裴寂這一手果然狠辣!直接動用官方力量,以“剿匪”為名介入,打亂他們原有部署。若讓韋挺先一步闖入野狐峪,裡麵的人證物證很可能被滅口或轉移,甚至被扭曲成“匪類私造”,徹底切斷追查裴寂的線索!
“立刻飛報天策府,稟明殿下!”楊軍對親隨急聲道,同時自己已快步走到地圖前,大腦飛速運轉,“通知薛仁貴,京兆府兵約五百人,自東南官道而來,預計一個半時辰後抵達野狐峪外圍。命他立刻調整部署:一,所有外圍監視人員,立刻向峪口兩側和翠微峰方向收縮隱蔽,避免與官軍衝突暴露。二,嚴密監視野狐峪內動向,若對方因官軍逼近而倉促轉移或銷燬證據,記錄其路線和方式,但不要攔截。三,挑選最精銳的小隊,攜帶強弩和攀援工具,秘密運動至野狐峪北側懸崖上方待命,冇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動!”
“先生,我們是否要阻止官軍進入?”一名手下問道。
“阻止不了,也不能公開阻止。”楊軍搖頭,目光冷靜,“那是京兆府的剿匪行動,名正言順。我們若公開阻攔,便是對抗朝廷,正中裴寂下懷。但我們可以……‘引導’和‘利用’。”
他手指點向地圖上野狐峪東北方向的一條岔路:“這裡是通往‘翠微峰’密道的方向。薛禮之前報告,工坊可能有分批撤離計劃。若京兆府兵逼近,裡麵的人最可能的反應,一是負隅頑抗,二是分路潰逃。骨咄祿不甘被滅口,很可能會選擇帶精銳和重要物資從密道轉移。告訴薛禮,設法在京兆府兵抵達前,製造一點小‘動靜’,比如用弓弩射幾支箭到峪口,或者弄出點異響,讓官軍確信裡麵有‘匪’,並‘恰好’將他們的注意力引向翠微峰方向!同時,我們的人在北側懸崖待命,若骨咄祿真從密道逃出,或許能半路截獲!”
這是借力打力,禍水東引。利用京兆府兵的“剿匪”壓力,迫使野狐峪內部加速分裂和逃離,同時將官軍的主要追擊方向引向預設的“次要”目標,為暗中擷取真正重要的人證物證創造機會。
“另外,”楊軍繼續部署,“立刻通知我們在廣運潭、太倉方向調查的人,加快進度,務必在京兆府兵‘剿匪’訊息傳回長安、引發更大關注之前,拿到關鍵書證或物證!‘寶石齋’及已知中間人的監控也要加強,防止他們趁亂潛逃或銷燬證據。還有,讓趙五再寫一封‘求救信’,內容升級:就說官軍已至,山中斷尾,自己知罪,願獻上重要秘密換取活命,求天策府庇護。信要‘不小心’被京兆府兵的前哨‘發現’!”
層層佈局,環環相扣。既要應對突如其來的官方介入,又要繼續推進對裴寂網絡的追查,還要保護已有人證的安全。楊軍感到壓力巨大,但思維卻異常清晰。
命令迅速傳達出去。幾乎同時,天策府也傳來了李世民的回覆,隻有短短八字:“見機行事,以證為先。勿與官軍衝突,可順勢而為。”
與楊軍的思路不謀而合。
辰時三刻,野狐峪外圍。
薛仁貴接到指令,立刻行動。他帶領“夜不收”主力悄然撤向峪口兩側更高處的山林,僅留下少數偽裝極好的觀察哨。同時,他親自挑選了二十名最擅長山地攀援和弩箭的好手,攜帶繩索鉤爪和勁弩,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快速迂迴到野狐峪北側那處近乎垂直的懸崖上方,藉助茂密的枯藤和岩縫隱蔽起來,居高臨下,恰好能俯瞰峪內核心區域和隱約可見的、通往翠微峰的密道入口。
“檢查裝備,靜默待命。”薛仁貴低聲吩咐,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開始出現明顯騷動的峪穀。
峪內,京兆府兵逼近的訊息如同火上澆油。本就人心惶惶的工坊徹底亂了套。匠人們驚恐地看著監工們匆匆集結,骨咄祿臉色鐵青地大聲嗬斥,命令一部分突厥護衛和死忠匠人加緊將東側工坊裡最精良的原料和半成品裝箱,另一部分人則開始在西側溪流邊焚燒檔案、砸毀一些笨重工具。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絕望的氣息。
“官軍來了!是來剿匪的!”
“他們肯定知道了!我們完了!”
“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數十名早已嚇破膽的漢人匠人丟下工具,哭喊著朝峪口方向湧去,試圖逃離。
“攔住他們!擅離者死!”骨咄祿怒吼,親自張弓搭箭,一箭射倒跑在最前麵的一個匠人。鮮血和死亡暫時震懾了人群,但恐慌已如決堤洪水。
就在這時,峪口方向突然傳來“咻咻”幾聲破空銳響!幾支力道強勁的弩箭不知從何處射來,釘在峪口的柵欄和樹乾上,箭羽猶自顫抖!
“敵襲!有埋伏!”把守峪口的護衛驚呼。
這一下,連骨咄祿都驚疑不定。難道官軍已經合圍了?還是秦王的人馬到了?
“頭兒!不能等了!”一名心腹急道,“按計劃,甲隊帶精料從密道走!乙隊掩護熟工和器物從後山小路分散藏匿!丙隊……丙隊斷後,擋住官軍!”
骨咄祿看著亂成一團的工坊,又看看峪口方向,咬牙下令:“就這麼辦!甲隊立刻出發!乙隊隨後!丙隊……隨我守住峪口,拖延時間!記住,若被俘,知道該怎麼說!”他眼中凶光畢露,暗示必要時可以栽贓給“已死的宋金剛”或“不知名的江湖勢力”。
命令下達,殘餘的二十餘名突厥死忠和少數被脅迫的漢匠(丙隊)開始依托柵欄和地形佈防。而約十人的甲隊,則驅趕著數輛滿載木箱的騾車,在數名護衛下,急匆匆地奔向西北角那條被雜草藤蔓遮掩的密道入口。乙隊的十幾名“熟工”則在另外幾名護衛帶領下,攜帶著一些輕便但重要的工具和圖紙,朝著後山更崎嶇的小路分散而去。
峪口外,率領前哨的京兆府兵校尉聽到峪內傳來的喊殺聲、哭叫聲,又看到釘在樹上的弩箭,更加確信裡麵有“悍匪”,一麵派人飛報後麵的韋挺,一麵命令部下結陣,準備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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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鋒交錯
而此刻,北側懸崖上方的薛仁貴,將峪內的分兵動向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緊緊鎖定那支進入密道的甲隊——騾車沉重,護衛精悍,正是殿下和楊先生最關心的“精料”和可能的核心人員!
“目標進入密道,方向翠微峰。第一、第二小組,隨我沿山脊平行追擊,尋找合適地點設伏攔截!第三小組,繼續監視峪內,若乙隊有人從此方向逃逸,酌情抓捕!注意,儘量避免與京兆府兵接觸!”薛仁貴迅速下令,身形已如獵豹般竄出,沿著陡峭的山脊線,朝著翠微峰方向疾行。二十名“夜不收”精銳無聲跟上,如同山間幽靈。
與此同時,京兆府兵的主力在韋挺催促下趕到峪口。看到柵欄後的“匪徒”和地上散落的箭矢、工具,韋挺更無懷疑,揮刀下令:“進攻!剿滅匪類,一個不留!”
箭雨呼嘯,殺聲震天。骨咄祿率領的丙隊雖然悍勇,但人數劣勢,裝備也不如正規府兵,很快被壓製,死傷慘重。峪口柵欄被撞開,府兵蜂擁而入。
幾乎在府兵攻入峪口的同時,那封由楊軍安排、趙五“書寫”的求救信,被一名“夜不收”隊員用巧勁射到了府兵隊伍側翼的一處草叢中,很快被一名眼尖的府兵發現,呈給了韋挺。
韋挺展開信,掃了幾眼,臉色微變。信中“官軍已至,山中斷尾”、“知罪願獻秘密”、“求天策府庇護”等字眼,讓他心中疑竇叢生。這封信若是真的,說明峪中之事遠非普通“匪患”,可能牽扯更深,甚至指向秦王!他下意識想將信收起來,但周圍已有不少軍官看見。
“少尹,這信……”副將疑惑。
“哼,匪類狡詐,企圖混淆視聽,攀誣朝廷重臣!”韋挺定了定神,厲聲道,“不必理會!全力剿匪,搜檢匪巢,所有物品仔細封存,帶回府衙嚴查!”
他打定主意,不管裡麵有什麼,先以“匪贓”名義控製起來再說。絕不能讓任何可能對太子和裴相不利的證據,落到秦王手裡!
府兵衝入工坊區域,隻見一片狼藉,東側工坊內還有未及運走的原料和半成品,西側溪邊灰燼餘溫尚在。他們抓獲了少數受傷或躲藏的匠人,也發現了那些未來得及完全焚燬的仿製箭鏃、皮帶扣等物。骨咄祿在亂軍中被一箭射中大腿,遭生擒,他咬牙一言不發,隻以凶狠的目光瞪著韋挺。
韋挺看著繳獲的物品,尤其是那些明顯帶有軍械特征的物件,心中既驚又喜。驚的是此事果然非同小可,喜的是這些“罪證”如今落在了自己手中。他一麵命人嚴加看管俘虜和物資,一麵派人繼續搜尋整個山穀,尤其是那條剛剛被髮現的、通往翠微峰的密道入口。
而此刻,翠微峰方向的山林中,一場悄無聲息的追逐與伏擊,正在進行。
薛仁貴率隊沿著山脊急行,速度遠超在山道中驅趕騾車的甲隊。他們很快趕到了密道出口上方的一處狹窄隘口。這裡地勢險要,兩側是陡峭石壁,中間小路僅容一車通過,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
“快!佈置絆索,弩手占據兩側高點!”薛仁貴低聲下令。
隊員們動作迅捷,利用藤蔓和岩石設置簡易障礙,弩手則隱身於石壁上的裂縫和灌木之後,弩箭上弦,對準下方小路。
不到一刻鐘,下方傳來了沉重的車輪聲和急促的腳步聲。甲隊護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驅趕著騾車快速通過隘口。
“放!”薛仁貴一聲令下。
數支弩箭從不同角度激射而出!精準地射中了為首兩名護衛的咽喉和胸口,兩人一聲未吭便栽倒在地。幾乎同時,絆索彈起,最前麵的騾馬驚嘶倒地,堵住了狹窄的路口!
“有埋伏!”
“保護貨物!”
剩下的護衛驚怒交加,紛紛拔刀,試圖結陣防禦。但身處狹窄山路,又遭居高臨下突襲,瞬間又有三人被弩箭射倒。
“投降不殺!天策府奉命緝拿私造軍械要犯!”薛仁貴從隱身處現身,手持強弓,聲如洪鐘。
“天策府?!”護衛頭目臉色慘白。他們最怕的就是秦王的人!眼看前後被堵,傷亡過半,而對方占據絕對地利,抵抗隻有死路一條。
“我們投降!彆放箭!”一名漢人匠師率先丟掉手中的工具箱,抱頭蹲下。其他匠人和殘餘護衛見狀,也紛紛棄械。
薛仁貴帶人迅速衝下,控製住所有人,並檢查騾車上的木箱。打開一看,裡麵果然是碼放整齊的精鐵錠、半成品的精良箭鏃和槍頭,還有一些密封的羊皮卷,似乎是圖紙或賬冊。
“全部帶走,按預定路線撤離!快!”薛仁貴毫不拖泥帶水,命人押著俘虜,驅趕尚能行動的騾馬,迅速冇入山林深處,朝著另一個預設的隱蔽接應點轉移。他們必須在京兆府兵搜尋到此處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韋挺派出的搜尋隊循著蹤跡找到這處隘口時,隻看到幾具突厥護衛的屍體、散落的車轍印和打鬥痕跡,那些最重要的“精料”、圖紙以及俘虜,早已不知所蹤。
韋挺聞報,臉色鐵青。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耍了。有人搶在他前麵,截走了最關鍵的東西。會是秦王的人嗎?他們怎麼會這麼快?那封求救信……難道是調虎離山?
他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和憤怒,但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將峪內剩餘的“戰果”——那些普通匠人、骨咄祿、部分粗料和未完全銷燬的普通證物——作為“剿匪成果”,上報朝廷。同時,他必須想辦法,將這件事的影響,控製在對太子和裴相有利的範圍內。
而此刻,長安城內,廣運潭碼頭區,一家不起眼的貨棧倉庫內,楊軍派出的調查人員,正從一堆即將裝船的“陶器”中,查出了夾帶的精鐵錠,其上的官府烙印,赫然屬於將作監下屬的一處官礦。貨棧掌櫃在突如其來的“盤查”麵前,麵如土色,癱軟在地。
太倉方向,也有訊息傳回:發現近三個月有數批標註為“陳糧”的貨物出庫,運往驪山方向,但接收方模糊,且出庫記錄有塗改痕跡。經暗中覈對倉廩實物,發現對應的鐵料庫存有不明原因的巨大“損耗”。
一條條隱秘的鏈條,在多方力量的擠壓和追查下,正在不斷浮出水麵,逐漸勾勒出一張令人心驚的龐大網絡。而網絡的中心,那個始終隱藏在幕後的身影,似乎已能隱約窺見。
驪山的一場“剿匪”,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以遠超韋挺和裴寂預料的速度與方向,擴散開來。秦王、太子(裴寂)、以及那個隱藏的軍工網絡,三方力量在這正月最後一日,於驪山深處激烈交錯。而真正的勝負手,或許並不在於誰攻占了那個山穀,而在於誰,最終掌握了那條足以撕裂一切偽裝的、完整的證據鏈條。
天色漸午,冬日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冷冷地照在驪山蜿蜒的山道上,也照在長安城巍峨的宮闕之上。新的風暴,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