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陽夜探與長安密議
月黑風高,岐山北麓,岐陽鎮。
韋氏塢堡如同一頭漆黑的巨獸,匍匐在丘陵環抱的穀地中。堡牆高達三丈,以夯土包磚築成,四角有望樓,隱約可見值守的人影晃動。時值後半夜,萬籟俱寂,隻有寒風颳過枯枝的嗚咽聲。
距離塢堡西側一裡多外的山林裡,薛仁貴和三名“夜不收”精銳,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岩石,紋絲不動。他們已經在這裡潛伏了兩天兩夜,眼睛死死盯著塢堡東北角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根據前期觀察,那幾輛曾在五丈原出現過的牛車,最終就是從這裡進入塢堡,而每日深夜至淩晨,那個小門都會開啟片刻,有專人將一些用油布遮蓋的推車運出,沿一條隱蔽小路送往堡後山坳。
“隊正,看,動了。”身邊一名手下用極低的聲音說道,手指微微指向小門。
果然,那扇包著鐵皮的小門無聲地打開,兩名勁裝漢子先探頭出來張望片刻,隨後揮手。裡麵推出三輛獨輪推車,車上物體被麻繩捆紮固定,覆蓋著厚厚的油布,形狀長短不一,但輪廓隱約像是……成捆的槍桿或箭桿。每輛推車由一人推行,前後各有兩名持刀漢子護衛,一行九人,迅速冇入堡牆陰影,沿著那條被踩出來的小徑向山坳方向行去。
“跟上,保持距離,注意腳下和前方暗哨。”薛仁貴低喝一聲,率先如狸貓般滑出藏身處。四人身著深色夜行衣,臉上塗抹炭灰,腳步輕捷得幾乎聽不到聲音,遠遠輟在那隊人後方。
小路曲折,通向山坳深處。約莫走了兩刻鐘,前方出現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隱約可見幾座低矮建築的輪廓,冇有燈火,但能聽到隱約的、被壓抑的敲打和削刮聲,空氣中瀰漫著鬆木、皮革和金屬混合的淡淡氣味。
是工坊!而且深夜仍在趕工!
薛仁貴打個手勢,四人分散開來,藉助地形和灌木掩護,從不同角度向工坊區域摸近。藉著微弱的星光,可以看清那裡散佈著七八間窩棚似的工棚,有的敞著口,裡麵堆滿刨花和半成品木杆;有的門窗緊閉,但縫隙裡透出微弱的火光和更清晰的金屬敲擊聲。外圍有四五名拎著棍棒的漢子在走動巡邏,但並不十分警惕,似乎對這條隱蔽路徑的安全很有信心。
薛仁貴伏在一叢枯草後,目光銳利地掃視。他的目標是拿到“實物樣本”。楊軍的指令很明確:最好是剛剛加工完成、尚未運出的成品或半成品,最好是帶有明顯改製痕跡或特殊標記的。
觀察片刻,他發現最靠裡的一間工棚,門口堆著一些剛運到的、蓋著油布的物件,似乎是今夜新送來的“原料”。兩個推車伕正在和工棚裡出來的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低聲交談、交接。趁他們注意力集中在清點物品時,薛仁貴對不遠處一個手下比劃了幾個手勢。
那手下會意,悄然繞到另一側,故意弄出一點輕微的、類似小獸踩斷枯枝的聲響。
“嗯?”巡邏的兩人立刻警覺,提棍向聲響處走去檢視。
就在這一瞬間,薛仁貴動了!他如同離弦之箭,從藏身處竄出,藉著陰影的掩護,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貼到了那堆新到的“原料”旁。油布覆蓋得不嚴,他閃電般伸手探入,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金屬和粗糙的木質。冇有時間仔細分辨,他抓住觸手可及、感覺最像成品的一件長約三尺的條狀物,迅速抽出,反手插在自己背後的革囊內,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
“誰?!”工棚門口的管事似乎感覺到一絲異樣,轉頭望來。
薛仁貴早已縮身翻滾,躲回了原來的陰影中,屏住呼吸。
巡邏的兩人檢視無果,罵罵咧咧地走了回來。管事又狐疑地看了看那堆原料,冇發現明顯異常,嘟囔了一句“見鬼了”,便指揮人開始卸貨。
薛仁貴不敢久留,打出撤退信號。四人按原路悄然返回,直到遠離工坊區域,才略微加快速度。
“到手了?”一名手下低聲問。
薛仁貴點點頭,拍了拍背後革囊,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觸感讓他心中稍定。東西不長,像是短矛或是……改製過的長槍槍頭部分?
他們不敢走原路返回監視點,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在天色將明未明時,回到了岐山南麓一處預設的隱蔽山洞。這裡是“夜不收”的一個臨時聯絡點。
點燃一小截蠟燭,薛仁貴小心翼翼地將革囊中的物品取出。
燭光下,那是一截長約三尺二寸的鐵木複合體。前端是寒光閃閃的三棱槍頭,形製是標準的唐軍步戰長槍式樣,但槍頭與槍桿結合處有明顯的切割重接痕跡,新舊鐵質略有差異。槍桿是硬木所製,塗著黑漆,但靠近尾端約一尺處,漆色明顯更新,且木質紋理與上半段略有不同,像是後來接上去的。最值得注意的是,在槍桿新舊交接處下方半寸,烙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印記——一個變體的“韋”字花紋,若非仔細辨認,隻會以為是木紋或漆痕。
“改製過的長槍……還有私烙的標記。”薛仁貴眼神冰冷。這印證了之前的猜測,這裡不僅是修複,更是係統性地改製、翻新舊軍械,並打上自己的標記。這截槍桿,很可能前半截是某批“損耗”或劫掠來的製式長槍的一部分,後半截是後配的,然後重新組裝,烙上標記。
“立刻封裝,用三號密渠道,快馬送長安,交給楊先生!”薛仁貴沉聲道。這是鐵證!足以證明這裡在進行非法軍械改製,且與京兆韋氏有關聯!
幾乎在薛仁貴取得鐵證的同時,長安城內的朝堂暗流也在湧動。
(請)
岐陽夜探與長安密議
天策上將府開府建牙的詔命已下,相關衙署的選址、屬官的初步遴選立刻提上日程。這不僅僅是一個榮譽頭銜,更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權力機構,可以征辟文人武士,處理軍政事務,其影響力將迅速擴散。
太子李建成明顯加快了動作。朝會後中雖未明言,但暗示這些官員或因攀附權貴而荒怠本職。
緊接著,裴寂在一次宮中例行奏對時,看似無意地向李淵提起:“陛下,老臣聽聞,天策府初開,四方纔俊踴躍,固然是好事。然則,國家官爵皆有定數,名器不可輕授。秦王府原本屬官已逾常製,如今再加天策府,恐選署過濫,有違朝廷銓衡之公,亦恐滋長躁進奔競之風啊。”
這番話,站在宰相和“維護朝廷製度”的立場上,冠冕堂皇,卻字字誅心。既提醒皇帝秦王勢力擴張可能帶來的製度衝擊和人事混亂,又暗指秦王可能藉機籠絡人心,結黨營私。
李淵聽了,隻是“嗯”了一聲,未置可否,但眼神深處若有所思。
壓力也傳遞到了楊軍這裡。兵部有官員私下向他抱怨,天策府籌建,所需的一應物資、儀仗、衙署修繕款項,戶部和工部那邊似乎有些拖拉,總要反覆覈查,不如當初籌備東宮屬官機構時順暢。而駕部司這邊,關於驛傳改革和確保隴右、河東前線通訊暢通的幾項重要公文,在尚書省審議時也被稍稍壓後,理由是需要“更慎重地協調各方”。
“這是要卡我們的脖子,從錢糧、人事到政務,方方麵麵製造困難。”杜如晦在秦王府內,對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說道,“太子那邊反應很快,用的是軟刀子。我們若反應過激,便是驕橫;若不反應,處處受製。”
房玄齡撚鬚道:“越是如此,我們越要沉住氣。天策府籌建,一切按規製,寧可慢些,也要步步合規,不留任何把柄。殿下已吩咐,所辟屬官,首要看重德才,家世門了。”
“玄齡的意思是?”
“東宮屬官中,也並非鐵板一塊。有些人隻是依附,未必敢參與此等潑天大罪。我們可以選擇一兩個與韋氏或那些櫃坊有牽扯,但可能不知深層內情、或已有悔意的目標,設法施加壓力,或利誘,讓他們從內部鬆動。不需要他們直接反水,隻要他們開始自保,開始留後路,就可能為我們提供新的突破口。”房玄齡眼中閃爍著睿智而冷靜的光芒。
“此事須極其謹慎,由我與無忌暗中操持。”杜如晦明白了房玄齡的意圖,這是要從內部瓦解對方陣營的信心。
很快,秦王府的應對策略定了下來:明處示弱守禮,暗處加速取證,並嘗試從對方陣營邊緣打開缺口。
而楊軍在接到房玄齡的回信指示後,也立刻向薛仁貴發出了更為明確和緊迫的指令:“不惜代價,獲取工坊賬冊、匠人名錄,及至少一條通往河東的完整運輸鏈證據。注意安全,若事不可為,保人第一,證據次之。”
岐山的夜風寒徹骨髓,長安的朝堂暗流冰冷刺骨。一件帶著私烙標記的改製長槍,正在快馬加鞭送往長安的路上,它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雖然尚未激起巨大浪花,卻已預示著冰麵之下,那洶湧的暗流即將破冰而出。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更多的證據,等待對手的下一步,也等待那個最終攤牌時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