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騎疾歸
細雪初晴,官道上的泥濘被寒風凍住,踏上去咯吱作響。一支約三千人的輕騎兵隊,正沿著渭水北岸的馳道向東疾行。隊伍前方,玄甲黑袍的李世民一馬當先,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眉眼間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更多的卻是銳利與沉凝。
他冇有選擇走更穩妥的潼關大道,而是從隴右直插涇州、豳州,沿此路直撲長安北麵的禁苑方向。這條路線更近,但地形複雜,需穿越部分丘陵山地。選擇這條路,除了求快,也帶著幾分試探——他想看看,這條相對偏僻的回師路線上,是否會遇到“意外”。
親衛統領趙武緊隨其後,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山林塬地。隊伍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騎士們的手都不自覺地靠近了弓囊刀柄。殿下輕騎先行是臨時決斷,路線也未曾大張旗鼓公佈,但這一路上的哨探前出得格外遠,警戒圈放得格外大。
一連兩日,風平浪靜。沿途州縣早已接到朝廷快馬通傳,知道秦王凱旋,地方官或於道旁迎謁,或派員引導,倒也順暢。但越是接近京畿,李世民心頭的某種預感卻越是清晰。
輕騎疾歸
當李建成率領著以裴寂為首的一眾高官,浩浩蕩盪出開遠門,在官道旁見到風塵仆仆卻英氣逼人的李世民時,場麵堪稱兄友弟恭的典範。李建成疾步上前,握住李世民的手,連聲道:“二弟辛苦了!為兄與父皇,日夜懸心,見你安然歸來,心中大石方落!”
李世民下馬,躬身行禮:“有勞太子殿下親迎,世民愧不敢當。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僥倖成功,何談辛苦。”
兩人把臂言歡,一眾官員紛紛上前見禮恭賀,場麵熱烈。隨後,李建成宣讀了李淵口諭,李世民再次謝恩,並表示遵旨。
“二弟且先回府好生歇息,明日朝會,再細聽二弟講述隴右英姿。”李建成笑容滿麵,親自將李世民送上馬,目送其帶著親衛轉向秦王府方向,這才率百官回城。
然而,就在李世民回到秦王府,與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等心腹短暫會麵,瞭解近日長安動態時,楊軍卻並未出現在迎接隊伍或秦王府中。他正在駕部司衙署內,麵對一份剛剛以六百裡加急速度送來的密報。
密報來自薛仁貴本人,用的是最高級彆的暗語。翻譯出來的內容,讓楊軍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已查實:岐陽鎮韋氏塢堡,內設私鑄工坊,非鑄錢,乃專事修複、改製箭鏃、矛頭,並有大量皮甲、弓弦半成品。原料來源可疑,部分與軍械冊錄缺失物資吻合。黑水峪深山工坊規模更大,疑為木工作坊,大量加工箭桿、槍桿,且有鞣製皮革痕跡。兩處護衛皆精悍,疑似退役老卒或私兵。秦州方麵,長史所接‘商賈’,多次往返於岐、隴、秦之間,資金流巨大,最終指向長安數家櫃坊,其中一家,東宮一名屬吏有暗股。最新急報:一個時辰前,約百騎疑似私兵隊伍,從岐山方向馳入京兆,於黑鬆嶺附近短暫停留後分散入各莊子,行蹤詭秘。其出現時間,與殿下輕騎預計途經黑鬆嶺時間吻合。疑為監視或阻滯力量。”
私鑄工坊!改製軍械!資金鍊與東宮屬吏有關!黑鬆嶺的百騎私兵!
所有的線索,似乎在這一刻猛然收束,指向了一個令人心悸的可能性。這不僅僅是在後勤上搗亂,這是在秘密打造、篡改軍械,並試圖掌握一支不受朝廷控製的武裝力量!而這一切,與太子繫有著若隱若現的關聯。
楊軍立刻將密報內容摘要,以最安全的方式送往剛剛回府的秦王李世民手中。他知道,這份情報,或許將徹底改變長安眼下看似“和諧”的凱旋氛圍。
秦王府,書房。
李世民看完楊軍送來的絹條,麵色沉靜如水,但捏著絹條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將絹條遞給房玄齡和杜如晦傳閱。
房杜二人看罷,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私改軍械,暗蓄甲兵……這是形同謀逆!”杜如晦壓低聲音,難掩震驚。
“證據呢?”房玄齡更冷靜些,但眉頭緊鎖,“塢堡、工坊可以抵賴是家族私產,打造些農具器械。櫃坊暗股可以推說是下人私自經營。那百騎私兵,更是可以化整為零,宣稱是護院、莊客。冇有當場擒獲、冇有賬冊口供等鐵證,單憑這些線索,動不了根本,反而可能被反咬誣陷。”
“楊軍還在查,薛禮他們還在盯。”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冰碴,“對方很謹慎,工坊隻是修複改製,並非全新打造,可能是利用劫掠或貪墨的軍械進行翻新、篡改標識,甚至摻入劣質部件。那百騎私兵也隻是疑似,且立刻化整為零。這說明他們也在防著一手,不想留下把柄。”
“但他們確實做了,而且規模不小。”杜如晦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今日黑鬆嶺他們隻是窺視而未動手,或許是顧忌殿下親衛精銳,或許是時機未到。但既有此力,其心必異。他們想做什麼?”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想做什麼?答案似乎呼之慾出,卻又令人難以直麵。
“明日朝會,”李世民打破沉默,眼神銳利如刀,“依禮敘功,謙辭厚賞。其他事,暫不必提。但我們要做好準備。玄齡,你暗中聯絡我們在禦史台、刑部的人,梳理近年來關於軍械庫管理、地方豪強不法等方麵的舊案卷宗,尤其是涉及關中、隴右地區的。克明,你與無忌,加強對天策府護衛的整訓和王府各門的戒備。楊軍那邊,讓他繼續深挖,務必找到可以釘死一兩個關鍵環節的鐵證,比如工坊的核心工匠、資金往來的確鑿憑證、或者私兵中能夠指認上峰的人。”
“殿下是打算……”
“引蛇出洞,後發製人。”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開始黯淡的天色,“他們費心佈置這麼多,絕不會隻為了偷幾批箭矢、殺幾個斥候。既然我回來了,他們總會有下一步動作。我們要做的,是織好網,等他們動。但在那之前……”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位心腹:“我們要讓天下人,尤其是讓父皇看到,我李世民,是凱旋的功臣,是恭順的臣子,是友愛的弟弟。所有的鋒芒,所有的警惕,都要收在鞘裡。”
房玄齡三人凜然領命。他們明白,從殿下踏進長安這一刻起,一場比隴右戰場更加凶險、更加複雜的鬥爭,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而明日朝會,不過是這場大戲的第一個公開舞台。
夜色漸濃,籠罩了長安。秦王府內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而在這寂靜之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正在黑暗中彼此窺視,多少顆心,正在緊張地盤算著明天的棋該如何落下。
輕騎已歸,風暴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