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棋局
隴右大捷的正式露布飛報,是在三日後的清晨送入長安城的。
當那背插紅旗、滿身風塵的驛騎踏著晨霧疾馳入春明門,高呼“隴右大捷!秦王殿下克定西秦,生擒薛仁杲!”時,整座長安城彷彿從秋日的慵懶中驚醒過來。街衢巷陌迅速湧出人群,爭相探聽訊息,商賈、士子、百姓,麵上多帶著興奮與自豪之色。大唐開國未久,這場對強敵的徹底勝利,無疑給這個新生王朝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然而,與民間歡騰形成微妙對比的,是皇城內的氣氛。
太極殿,朝會。
李淵高踞禦座,手中拿著兵部呈上的詳細捷報,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當眾褒獎秦王李世民及隴右將士之功,聲音洪亮,情緒飽滿。殿下群臣紛紛附和,歌功頌德之聲不絕於耳。
“陛下,”宰相裴寂出列,朗聲道,“秦王殿下神武,數月間平定隴右強藩,功勳卓著,實乃社稷之福,大唐之幸。老臣以為,當依製厚賞將士,並籌備凱旋大典,以彰陛下仁德,慰將士辛勞。”
“裴卿所言甚是。”李淵頷首,“著禮部、兵部、戶部,即刻會同擬定賞格、儀典章程。秦王班師之日,朕當親迎於城外。”
這時,太子李建成也出列,神態恭謹:“父皇,二弟為國立此大功,兒臣與有榮焉。兒臣建議,除朝廷定例賞賜外,可特賜二弟金銀器皿、錦緞寶玩若乾,並加其天策上將府屬官品秩,以顯殊榮。另,隴右新定,百姓疲敝,可酌情減免當地今明兩年賦稅,以示朝廷撫慰,此亦二弟仁心所向。”
這番話可謂麵麵俱到,既彰顯了兄長的情誼與胸襟,又體現了對秦王功勞的充分肯定,還顧及了戰後安撫,顯得格外仁厚得體。不少朝臣暗暗點頭,覺得太子處事愈發沉穩周全。
李淵看著長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欣慰?審視?難以言說。他笑道:“太子考慮周全,準奏。具體事宜,由太子會同三省議定。”
“臣遵旨。”李建成恭敬退下,目光與後排的魏徵短暫交彙,後者幾不可察地微微點頭。
楊軍站在文官隊列中靠後的位置,默默觀察著這場朝堂表演。太子主動提議厚賞秦王,甚至包括擴大天策府屬官權力,這看似不合常理,實則暗藏機鋒。功高賞厚,固然是常理,但賞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負擔,變成眾矢之的,變成皇帝心中需要權衡的籌碼。太子這是在“捧殺”,而且捧得光明正大,讓人抓不住錯處。
果然,接下來一些原本中立或略微傾向秦王的官員,在奏事時也難免多提幾句秦王之功,彷彿不提就不夠忠心愛國一般。朝堂的氣氛,在一種對秦王功績的集體讚頌中,隱隱變得有些微妙。過猶不及,當讚揚成為一種必須的政治正確時,身處讚揚中心的那個人,感受到的恐怕不全是喜悅。
散朝後,楊軍剛回到駕部司衙署,便有書吏來報,東宮屬官送來一份公文,是關於籌備凱旋儀典中,車駕儀仗、道路整飭、沿途驛站供應等事宜的協調文書,請兵部駕部司予以配合,並“詳細提供近日驛道勘查及安全情狀,以便統籌”。
來得真快。楊軍接過公文,掃了一眼。行文規範,要求合理,完全符合程式。但在這個節點,要求提供驛道安全詳情,就有些耐人尋味了。是在試探“夜不收”的行動是否留下了官方痕跡?還是想瞭解哪些路段被重點“關注”了?
“回覆東宮,駕部司必當全力配合凱旋盛典。所需驛道情狀,三日內整理成文呈送。”楊軍吩咐道。該給的表麵文章要給,但具體內容,自然要有所取捨。
書吏領命退下。楊軍走到內室,那裡,薛仁貴派回的“夜不收”長安棋局
“嗯。”李建成手指輕敲案幾,“秦王凱旋,大軍若經洛陽附近休整,或朝廷從洛陽調糧犒軍,這便是個不大不小的由頭。楊軍那邊有什麼動靜?”
“兵部駕部已迴文,答應配合併提供驛道情狀。我們的人也在盯著,近日駕部司往岐、隴方向派出了幾批看似例行公事覈查驛站的員吏,除此之外,並無大規模異動。倒是秦王府舊部中,有些老兵近日告假或離職的多了些,去向不明。”
“老兵?”李建成眼神一凝,“多少?”
“大約三四十人,分散不同時段離開,理由各異,有回鄉的,有投親的,也有說是去外地謀生的。人數不算太多,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張亮冇有說完。
李建成沉吟:“秦王用兵,常出奇計,善用精乾小隊執行特殊任務。這些老兵,會不會是他派回來的先手?”
“即便回來,三四十人,在長安也翻不起大浪。”魏徵在一旁開口,“或許隻是正常的人員流動,我們不必過度反應,以免自亂陣腳。眼下關鍵,是將凱旋儀典和厚賞之事辦得漂漂亮亮,將‘兄弟和睦’、‘太子仁厚’的印象,牢牢刻在陛下和百官心中。秦王功高,我們便把他捧得高高的,高到……讓他自己都覺得需要謙退,讓陛下覺得需要稍加抑止,方是平衡之道。”
王珪補充:“還有一事。秦王奏表中提及,將所有繳獲儘數獻予朝廷,由陛下發落。此乃明智之舉。我們或可順勢建議,陛下從中拿出相當一部分,厚賞此戰有功將士,尤其是中下層軍官士卒。如此一來,士卒感念陛下和朝廷恩德,對秦王個人…雖仍愛戴,但恩自上出,意義不同。”
李建成緩緩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妙。如此,既全了朝廷體麵,又分了秦王軍中之譽。便這麼辦。另外,儀典籌備,我們要格外‘儘心儘力’,一應規格,可參照……當年漢高祖迎韓信還定三秦之例,但稍減一等,以示敬重又不逾製。具體條款,玄成、叔玠,你們仔細斟酌,既要顯出隆重,又要讓有心人能看出其中‘分寸’。”
“臣等明白。”
就在東宮精心謀劃著如何用軟刀子化解秦王凱旋之威時,秦王府內,房玄齡與杜如晦也在分析局勢。
“太子這一手‘捧殺’,來勢不小啊。”杜如晦看著朝會上傳抄出來的記錄,搖頭道,“加賞、擴府、減稅邀名……步步都是陽謀,讓人難以拒絕,拒絕便是驕矜,接受了便是聚攏人心、功高震主。陛下雖一時高興,但心中那桿秤,怕是要開始搖擺了。”
房玄齡神色平靜:“殿下早有預料。獻上所有繳獲,便是第一步應對。接下來,殿下凱旋,必會上表謙辭厚賞,並請功於將士、歸德於陛下。我們要做的,是在朝中引導輿論,將殿下之功,歸於陛下英明領導、太子後方支援、將士用命,切不可讓功勞全集於殿下一身。”
“還有楊軍那邊,”杜如晦道,“‘夜不收’已有回報,線索指向地方豪強與官府勾結。若能拿到實據,或可成為我們反擊的利器。至少,能證明有人在戰時背後捅刀,絕非‘兄弟和睦’那麼簡單。”
“證據須鐵,時機須準。”房玄齡道,“現在拿出來,對方可推諉為地方宵小或前隋餘孽作亂,我們反而顯得咄咄逼人。待殿下回朝,局勢稍穩,或對方再有異動時,雷霆一擊,方有奇效。告訴楊軍,隱忍,繼續深挖,尤其要查清這些地方勢力與長安哪些人有勾連,資金、人員、指令如何流動。”
兩人正商議間,門外傳來通報,宮中有內侍前來,傳皇帝口諭:陛下念及秦王征戰辛勞,特賜宮中禦用金瘡藥、滋補藥材若乾,並新貢蜀錦百匹,令即日送往隴右大營,並慰勞將士。另,召秦王長子李承乾入宮覲見,皇後殿下思念孫兒。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心中瞭然。賞賜是恩寵,召見年幼的皇孫入宮,是親近,也未嘗不是一種……含蓄的提示。陛下在展示對秦王的關愛的同時,也在提醒某些不言而喻的東西。
“臣等領旨,必妥善安排。”房玄齡恭敬應下。
內侍離去後,杜如晦低聲道:“陛下心思,愈發深了。”
房玄齡望著窗外開始飄落的零星雪粒,輕聲道:“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長安的棋局,殿下歸來之前,你我需替他守好了。每一子,都錯不得。”
秋儘冬來,第一場小雪悄然而至,覆蓋了長安的朱牆碧瓦,卻蓋不住其下湧動的暗流。凱旋的榮耀與暗處的較量,如同冰層下的河水,各自奔流,等待著交彙撞擊的那一刻。而此刻,所有人都隻能按照自己的角色與判斷,在這盤越來越複雜的棋局上,落下看似平淡,卻可能決定未來走向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