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肇始
洛陽的冬雪來得悄無聲息,卻在一夜之間將這座剛剛經曆血火的古城裝點得銀裝素裹。殘破的宮闕、焦黑的城牆、狼藉的街巷,都被一層潔淨的白色覆蓋,暫時掩去了戰爭最猙獰的痕跡。然而,空氣中瀰漫的並非隻有寒意,還有一種潛流湧動的、近乎狂熱的躁動——那是勝利者按捺不住的喜悅,也是新時代降臨前混雜著期盼與不安的悸動。
乾陽殿內雖然燃著熊熊的炭火,但高大的殿堂依然空曠寒冷。李世民並未入住宮室,而是將行轅設在較為簡樸的尚書省值房。此刻,他正與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以及剛剛趕到的楊軍,圍爐商議。
“……王世充、竇建德及其主要宗室、文武共計二百餘人,已由屈突通、劉弘基兩位將軍率兵一萬,押解上路,不日將抵達長安。”杜如晦彙報著善後事宜,“洛陽宮室、府庫、圖籍初步清點完畢,清單在此。另,已發安民告示,遴選部分原洛陽官吏中素有清名、能力尚可者暫理庶務。隻是城中糧荒依舊,需從陝州、關中緊急調撥。”
李世民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點點頭,看向楊軍:“楊兄,陝州轉運能否再快一些?洛陽數十萬軍民嗷嗷待哺,冬衣、口糧,皆是燃眉之急。”
楊軍早已有所準備:“二公子放心。竇建德敗亡訊息傳來時,臣已下令陝州大營全力籌措物資。新朝肇始
其餘文武,如裴寂、劉文靜、長孫順德、劉弘基、殷開山等,皆得高官厚爵。房玄齡授秦王府記室參軍,杜如晦為兵曹參軍,長孫無忌為比部郎中,皆在秦王府體係內占據要職。
楊軍的封賞也在其中。李淵下詔,表彰其“參讚軍機,轉運有功,於東征之際,保障得力,獻策尤多”,特授正五品上“尚書省兵部駕部郎中”,實掌天下輿圖、驛站、馬政、漕運等事,並仍兼秦王府戶曹參軍,參讚軍事。這是一個極富實權的職位,直接關係到國家的交通、通訊和部分後勤命脈,顯然是對他後勤統籌能力的充分肯定,也意味著他正式進入了唐朝中央官製的核心事務層。
然而,在這皆大歡喜的表象之下,潛流暗湧。東宮與秦王府之間的界限,隨著李世民開府建衙、權勢日隆而變得更加分明。朝會之上,太子屬官與秦王府屬官之間的言辭交鋒,已初現端倪。李淵雖然對李世民大加封賞,但也開始有意識地扶植太子,平衡權力。一些原先在李世民麾下立功、但出身或立場更親近東宮的將領,被李淵或太子藉故調離秦王府係統。
這一日,楊軍正在新分配的、靠近皇城的官廨中整理兵部駕部的陳舊檔案,試圖理清隋末以來幾乎癱瘓的驛站輿圖係統。薛仁貴已因軍功升為秦王府親衛隊正,此刻隨侍在側,幫忙搬運沉重的卷宗。
“先生,這兵部的文書,比軍中的糧冊還要複雜難懂。”薛仁貴看著滿屋子的竹簡、木牘和殘破的絹圖,有些頭大。
楊軍放下手中一份標註錯漏百出的關中驛站圖,揉了揉眉心:“亂世多年,政令不通,這些自然荒廢了。但驛站、輿圖乃國家血脈,不通則政令軍令難行,物資流通滯澀。陛下將此職委於我,便是希望重整此務。”他歎了口氣,“隻是千頭萬緒,非一日之功。需人、需錢、更需時間。”
正說著,杜如晦來訪。他如今是秦王府核心謀士,訊息靈通。屏退左右後,杜如晦低聲道:“楊兄,今日朝議,太子提議,為示天下歸心、節省用度,應大幅削減各王府(主要指秦王府和齊王府)屬官及護衛員額,尤其主張收回部分秦王麾下將領的獨立統兵之權,歸於十二衛府統一管轄。其理由冠冕堂皇,然其意……不言自明。”
楊軍心中一動。這麼快就開始了嗎?曆史上李建成與李世民的矛盾,便是隨著唐朝建立、外部壓力稍減後迅速激化的。
“秦王如何迴應?”楊軍問。
“秦王以‘天下初定,四方未寧,突厥屢犯邊境,薛仁杲盤踞隴右,需得力將領統兵鎮撫’為由,據理力爭。”杜如晦道,“陛下最終未置可否,暫且壓下。然東宮此舉,已露鋒芒。裴監等人,態度曖昧。”
楊軍沉吟道:“太子所慮,無非是秦王功高權重,威脅其儲位。然秦王之功,乃實打實打出來,天下皆知,若強行削奪,恐寒將士之心,亦令天下英雄齒冷。此事,陛下當有平衡之策。隻是……我們亦需早做準備。”
“如何準備?”杜如晦目光炯炯。
“明麵上,秦王當謹守臣節,多向陛下、太子請示彙報,尤其在人事、兵權等敏感事務上,姿態要做足。暗地裡,”楊軍壓低聲音,“秦王府屬官,需更加精乾團結。天策府人才濟濟,當繼續延攬文武賢才,尤其留意那些被東宮排擠或不得誌的能吏乾員。軍政實務,如我所在的輿圖驛站、馬政漕運,如房兄所在的文書機要,如杜兄所在的兵事謀劃,乃至地方治理、財賦經濟,皆需紮實經營,形成體係。此乃根本,任誰也無法輕易動搖。同時……對十二衛府、地方都督刺史中的人心向背,亦需多加留意,不動聲色地經營。”
杜如晦緩緩點頭:“楊兄所言,深謀遠慮。以實務固本,以謙退示形,廣結人心,靜待其時。隻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東宮既已出手,恐不會輕易罷休。”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楊軍目光沉靜,“關鍵還在陛下態度,以及……秦王能否忍常人所不能忍,行穩致遠。”
杜如晦深以為然,兩人又密議片刻,方纔散去。
杜如晦走後,楊軍站在窗前,望著皇宮方向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新朝已立,萬象更新,但權力頂峰的鬥爭,卻比戰場上的明刀明槍更加凶險和詭譎。他知道,自己已深深捲入其中,無法獨善其身。他能做的,就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和見識,幫助李世民在這驚濤駭浪中,穩住船舵,積蓄力量,等待那決定命運的時刻來臨。
窗外,長安城的積雪開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聲,彷彿在敲打著新時代的門扉。門內,是輝煌與危機並存的未知之路。楊軍握緊了手中的一卷輿圖,那上麵,不僅繪著大唐的山川城池,也隱約勾勒著未來波譎雲詭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