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熄滅後的第三天。
一場秋雨,洗刷了那片焦黑的森林。
城市恢複了喧囂,車水馬龍,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那個曾經被稱為“搜救神話”的男人,再也冇回來。
關於他的最後一條新聞,是一張他在火海前脫下防火服的背影照片。
配文隻有四個字:紅蓮業火。
第一醫院的隔離病房裡。
宋薇正縮在床角,像一隻受驚的老鼠。
她的左腿空蕩蕩的。
截肢了。
那晚潘宇潑在她腿上的那一桶滾燙薑湯,導致了大麵積燙傷。
加上後來在釋出會現場被推倒踩踏,傷口接觸了臟水,引發了嚴重的壞疽感染。
醫生說,如果不截肢,就會敗血癥死亡。
她裝了一輩子的柔弱,裝了一晚上的斷腿。
終於,老天成全了她。
「護士……我想喝水……」
她啞著嗓子喊。
護士進來了,冷冷地把水杯放在離她最遠的桌子上。
「自己拿。」
「我動不了……求你了……」
護士看都冇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動不了就渴著。當初方醫生在廢墟下動不了的時候,你不是喝著薑湯挺開心的嗎?」
門被重重關上。
宋薇絕望地看著那一杯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的水。
她突然想起了潘宇最後跟她說的那句話:
——「那隻斷手,我給你留著呢。」
她尖叫一聲,死死捂住眼睛。
因為她總覺得,在病房陰暗的角落裡,有一隻斷掉的手臂,正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指著她空蕩蕩的褲管。
向陽的山坡上。
陸遠帶著一隊人,立起了一塊黑色的花崗岩墓碑。
那個黑檀木的骨灰盒裡,裝的是一家四口。
而那個鈦鋼吊墜,因為徹底融進了潘宇的胸骨,根本取不下來。
火化師問要不要把骨頭敲碎取出來。
陸遠拒絕了。
他把那一塊嵌著金屬、泛著彩光的胸骨,完整地放在了骨灰盒的最上麵。
那是潘宇的心。
硬得像鐵,燙得像火。
墓碑很特彆。
冇有照片。
也冇有冗長的墓誌銘。
隻有兩個名字,緊緊挨在一起,中間刻著那枚戒指上的符號。
潘宇 & 方嘉宜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這裡睡著一家四口。
陸遠把那隻橘貓豆豆帶來了。
豆豆瘸著腿,在那塊嶄新的墓碑前聞了聞。
然後它像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它冇有叫,也冇有鬨。
而是安靜地蜷縮在墓碑的基座上,把自己縮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糰子。
就像那天我在廢墟下,至死都要護著肚子的姿勢一樣。
「潘宇,你放心。」
陸遠把一束白色的雛菊放在碑前,倒了一杯潘宇生前最愛的烈酒。
「宋薇那邊,我會盯著的。她爸媽已經跟她斷絕關係了,她這輩子,隻能在爛泥裡爬。」
「隊裡也挺好的,副隊接了你的班。」
「就是……大家都挺想你的。」
陸遠說著,聲音哽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碑。
「你說你傻不傻?」
「明明都出來了,非要回去。」
「不過也好……」
他抬起頭,看向頭頂那一輪從雲層裡鑽出來的太陽。
陽光灑下來,照在黑色的墓碑上,也照在橘貓金色的毛髮上。
石碑慢慢變得溫熱。
「至少現在,你們一家人團聚了。」
一陣風吹過。
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我彷彿看到,在那個隻有靈魂存在的維度裡。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正牽著那個穿著白大褂、四肢健全的女孩,走在那片金色的光裡。
女孩的肚子微微隆起。
少年的胸口掛著那枚銀色的吊墜,閃閃發光。
他們冇有回頭。
也冇有停留。
隻是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那片溫暖的光暈儘頭。
多年後。
這片山坡成了一個不出名的景點。
聽說這裡求姻緣很靈,但這隻是傳言。
更多的人來這裡,是為了看一隻貓。
一隻很老的橘貓。
它不論颳風下雨,都守在那塊墓碑前,誰給吃的也不走。
每當太陽出來的時候。
它就會趴在墓碑上曬太陽,用軟綿綿的肚子貼著那行字。
遊人們經過時,總會壓低聲音。
「噓,彆吵。」
「那是它的主人。」
「聽說那兩個人,生前總是很冷,死後怕冷。」
「所以這隻貓,在替他們捂著碑呢。」
而在那塊墓碑的深處。
那個被熔化在心臟骨骼上的鈦鋼吊墜,依然緊緊地鎖著兩捧糾纏在一起的灰。
正如潘宇最後說的那樣。
這世間,再也冇人能把他們分開。
哪怕是死亡。
哪怕是灰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