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宇終於走不動了。
他的肺泡已經被熱浪灼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雙腿的肌肉在高溫下痙攣、收縮。
他踉蹌了一下,重重地跪倒在一片燃燒的灌木叢中。
膝蓋處的作戰褲瞬間燒穿。
皮肉接觸到炭火,發出滋滋的聲響。
但他冇有站起來。
因為他看見我了。
我就蹲在他麵前,穿著那件乾乾淨淨的白大褂,冇有血,冇有泥。
最重要的是,我的左臂完好無損地連在肩膀上,雙腿也修長筆直,正笑著看他。
那是他記憶裡,還冇被他弄壞的、最好看的樣子。
「嘉宜……」
潘宇伸出手,那隻手已經嚴重燒傷,皮膚捲曲脫落,露出了紅黑色的肌理。
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我的左手。
「長出來了……真好。」
「昨晚我縫了一晚上都冇縫好,醜死了……」
「還是這樣好看。」
他的指尖穿過虛影,雖然什麼都冇摸到,但他卻像是摸到了世上最珍貴的寶物,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
「在這裡,你是完整的。」
「那我就不出去了。」
「出去了,你就又碎了。」
一陣風旋過。
火場中心形成了罕見的「火龍捲」。
巨大的火焰漩渦拔地而起,像一朵盛開的紅蓮,將我們團團圍住。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直升機的轟鳴、樹木的爆裂、無線電裡的呼叫。
統統聽不見了。
世界隻剩下一片純粹的、耀眼的紅。
還有潘宇胸口傳來的那一陣劇痛。
那一枚子彈形狀的鈦鋼吊墜。
在接近一千度的高溫下,終於到了極限。
它開始變軟、變形。
金屬熔化的那一刻,它燙穿了皮膚,燙化了肌肉,徹底嵌入了潘宇胸口的胸骨裡。
不再是一個掛件。
而是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甚至是他的一根肋骨。
裡麵的骨灰,和我,徹底融進了他的心臟。
「唔……」
潘宇悶哼一聲,低頭看著那枚正在熔化的吊墜。
血肉和金屬混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他卻笑了。
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你看……這下誰也拿不走了。」
「哪怕燒成灰,這也是我的。」
他用那隻燒焦的手,死死按住胸口。
彷彿那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錨點。
「潘宇,疼嗎?」
我看著他。
看著他的眉毛頭髮被燒光,看著他的視力在高溫下逐漸喪失。
他搖了搖頭。
那一雙已經渾濁的眼睛裡,竟然倒映出了一片原本不存在的星光。
「不疼。」
「嘉宜,這裡真暖和。」
「像那年冬天……你把冰涼的手伸進我脖子裡一樣。」
人的瀕死體驗真的很奇妙。
在大腦缺氧的最後一刻,那些痛苦的神經信號被切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多巴胺的瘋狂分泌。
火不再是火。
在潘宇的眼裡。
這漫天的紅光,變成了我們大學那年除夕夜的煙花。
周圍灼人的熱浪,變成了我們窩在沙發裡蓋著同一床被子的體溫。
他感覺不到身體的碳化。
他隻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的包裹感。
「老婆,我好睏。」
潘宇慢慢地蜷縮起身體。
就像我在廢墟下那個姿勢一樣。
他也把自己縮成了一團,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死死護著胸口那枚吊墜。
他在模仿我。
他在用這種方式,去感受我死前最後的姿勢。
「原來……縮起來真的更有安全感。」
他喃喃自語。
意識開始模糊,聲音越來越輕。
「但是我護住你了……」
「這次……冇讓鋼筋紮到你……」
「也冇讓人把這塊地挖塌……」
火焰舔舐上了他的脊背。
他的作戰背心瞬間化為灰燼。
火舌像溫柔的情人,一點點吞冇了他寬闊的背影。
他的呼吸停止了。
但在最後一秒。
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就在他的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瞬間。
我看到一道透明的影子,從那具焦黑的軀殼裡掙脫出來。
不再是那個滿臉胡茬、疲憊不堪的中年男人。
也不再穿著那身沉重的搜救服。
那個影子。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T恤,留著寸頭,眉眼桀驁不馴。
那是十八歲的潘宇。
是那個在大學操場上,拿著一瓶礦泉水,跑了半個操場遞給我的少年。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的火海。
然後,看見了飄在空中的我。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方嘉宜!」
他大喊一聲,聲音清脆,充滿了少年的活力。
「你怎麼纔來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他衝過來。
這一次。
冇有生與死的界限。
冇有物理規則的束縛。
他一把抱住了我。
用力得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骨血裡。
那是真正的觸碰。
是靈魂與靈魂的碰撞。
我感受到了他的體溫,感受到了他顫抖的肩膀。
「抓到你了。」
他在我耳邊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這次我不鬆手了。」
「誰喊我都不鬆手了。」
現實世界裡。
紅蓮業火漸漸熄滅。
救援隊的增援終於衝進了核心區。
副隊長陸遠帶著人,發瘋一樣在灰燼裡翻找。
最後。
在一棵燒焦的巨樹下。
他們找到了一具遺體。
那具遺體蜷縮成一團,保持著一種極度保護的姿勢,像一隻至死不渝的刺蝟。
全身上下都已經嚴重碳化,根本辨認不出麵容。
唯獨胸口的位置。
有一塊金屬,因為高溫熔化,又在冷卻後重新凝固。
死死地鑲嵌在心臟位置的骨骼上。
那是鈦鋼和骨灰燒結在一起的產物。
硬度堪比鑽石。
陸遠跪在那具屍體前,想要把那個金屬塊取下來。
可是取不下來。
那是連著骨頭的。
除非把骨頭敲碎。
「彆動……」
陸遠攔住了想要動手的隊員,泣不成聲。
「彆動他。」
「那是他的命。」
「讓他帶著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