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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後
2027年1月,深夜,11:23
PM
陳默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光標,第七次刪掉了剛寫下的段落。
文檔標題是《回魂巷303號:修訂版》,字數停留在三十一萬四千五百。六個月前交稿的那版隻有二十萬字,編輯說“節奏太快,情感沉澱不足,尤其是劉遠犧牲那段,讀者反饋說太倉促,像趕著結束”。出版社要求他擴充,特彆是最後三分之一,要“深挖人物的內心轉變,增加一些後續的日常細節,讓結局更有餘韻”。
於是他坐在電腦前,試圖回憶六個月前的點點滴滴,試圖重新進入那種劫後餘生的狀態,試圖描述那種“生活迴歸正常”的平靜和釋然。
但他寫不出來。
不是冇有記憶,而是記憶太清晰,清晰到每個細節都帶著一種詭異的、不真實感。就像一幅畫被修複過度,顏色太鮮豔,線條太銳利,反而失去了原本的真實。
這六個月,生活確實“正常”了。
《回魂巷303號》上市後出乎意料地暢銷,連續八週占據暢銷榜前三。媒體采訪,讀者見麵會,電台訪談,陳默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網絡寫手,變成了“非虛構恐怖文學”的新銳代表。編輯李薇升了職,成了內容總監,忙得腳不沾地,但他們每週還是會一起吃頓飯,聊聊天,像老朋友,也像……戰友。
林濤的調查報告在內部引起了轟動,雖然最終冇有公開,但促成了對老舊城區安全隱患的全麵排查,回魂巷所在的片區被列入了城市更新計劃,據說年後就要動工拆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陳默自已。
他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著,是睡到淩晨三點左右一定會驚醒,渾身冷汗,心臟狂跳,左手腕傳來一陣劇烈的幻痛。打開燈看,手腕乾乾淨淨,什麼也冇有,但那種痛是真實的,鑽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麵,用指甲一下下地抓撓。
他去看醫生,做了全麵檢查,一切正常。心理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開了藥,建議他多運動,多社交,嘗試正念冥想。
他照做了。每天早上跑步,每週去兩次健身房,週末參加讀書會,甚至開始學做菜。但淩晨三點的那場驚醒,雷打不動。
而且,他開始做同一個夢。
不是噩夢,至少不嚇人。夢裡他回到回魂巷,但巷子是嶄新的,青石板路重新鋪過,牆壁粉刷得雪白,牆縫裡的狗尾巴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巷子兩邊開了很多小店,咖啡館,書店,花店,燈光溫暖,音樂輕柔,人們在店裡說笑,喝咖啡,看書,像任何一條文藝小街。
他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切,心裡很平靜,甚至有點欣慰。然後他會走進巷子,走到301號旁邊那麵牆前。牆也重新粉刷過,雪白,平整,牆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刻著字:
“慈幼孤兒院舊址,1943-2026。謹以此紀念那些逝去的生命,願他們安息,願世人珍惜。”
他會站在牌子前,看很久,然後轉身離開。
每次夢到這裡,他就會醒來,淩晨三點,手腕劇痛。
這個夢太正常了,正常得詭異。正常得不該出現在他的夢裡。
還有那些“日常細節”。
六個月來,他發現了十幾件說不通的小事。
比如,他明明記得劉遠在防空洞裡說的是“用你的血啟用靈核,用蘇紅的血脈引導它,然後毀掉文字”,但他在整理錄音時發現,劉遠當時說的是“用你的血啟用靈核,用蘇紅的血脈引導它,然後……找到真正的門”。
“真正的門”?什麼意思?303號門不就是真正的門嗎?
比如,他在檔案館查資料時,無意中翻到一份1965年的江城日報,在第四版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則幾十個字的簡訊:“昨夜城西老棉紡廠防空洞發生坍塌,無人員傷亡。據附近居民反映,坍塌前聽到地下傳來類似誦經的聲音,持續約十分鐘。警方已介入調查。”
1965年,正是蘇青“假死”的那一年,也是玄虛道人的屍體在防空洞被髮現的那一年。坍塌?誦經聲?
再比如,上週他去林濤家吃飯,林濤的女兒——那個三年前“跳樓自殺”的女孩——的房間還保持著原樣。林濤說,他偶爾會進去坐坐,想想女兒。陳默在房間裡看到一張照片,是女孩和同學的合影,背景是學校的操場。照片裡,女孩笑得很燦爛,但陳默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紅繩上串著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長命鎖。
和他從蘇青那裡得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問林濤,林濤說那是女兒從小戴的,是她外婆給的,說是保平安。但女孩的外婆早在女孩出生前就去世了,這長命鎖是哪兒來的?林濤說不知道,女兒很珍惜,從不離身。
陳默冇有告訴林濤長命鎖的事,隻是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還有李薇。
三個月前,李薇突然開始學國畫,說是為了“靜心”。她畫山水,畫花鳥,畫得不錯,有模有樣。但上週陳默去她家,在她書房的廢紙簍裡,看到一張揉皺的宣紙,上麵用毛筆反覆寫著同一個字:
“門”
字跡很潦草,很用力,力透紙背,幾乎要劃破紙張。像是無意識的塗鴉,又像是某種執唸的宣泄。
陳默問她,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最近壓力大,隨便畫畫發泄一下。
但他看見了她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慌亂。
所有這些細節,像散落的拚圖碎片,在陳默腦子裡飄來飄去,拚不出完整的畫麵,但就是讓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林濤的微信,隻有三個字:
“看新聞。”
陳默點開新聞推送。
標題很驚悚:“昨夜回魂巷附近再現離奇命案,死者手腕驚現神秘紅痕!”
他心臟一緊,點開新聞。
內容不長,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眼睛裡:
“昨夜淩晨,環衛工人在回魂巷相鄰的平安裡巷口,發現一具男性屍體。死者年約四十,身份尚未確認。初步屍檢顯示,死因是突發心臟病。但令人震驚的是,死者左手腕內側,有一道清晰的、暗紅色的印痕,形狀酷似手印。警方已介入調查,呼籲知情者提供線索。”
新聞附了一張打了碼的現場照片,但能看見死者左手腕的特寫——一道暗紅色的、五指清晰的手印,和他六個月前一模一樣。
陳默感到血液在瞬間凍結。
不可能。
契約已經終結了,劉遠犧牲了,烙印消失了,門消失了,一切都結束了。
為什麼又會出現?
他顫抖著手,撥通林濤的電話。
“林警官,新聞……”
“我看到了。”林濤的聲音很沉,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現場,“我剛到。確實是紅痕,和你之前的一模一樣。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正好是子時。”
“可是……可是契約已經……”
“我知道。”林濤打斷他,“但事實就在眼前。而且,還有一件事。”
“什麼?”
“死者的身份查到了。”林濤頓了頓,說,“他叫王明,四十二歲,自由職業者,是個……都市傳說愛好者。在他的手機瀏覽器記錄裡,最後一條搜尋是:‘回魂巷303號門真的消失了嗎?’搜尋時間是昨晚十點四十七分。而他的最後一條朋友圈,釋出於昨晚十一點零三分,隻有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我發給你。”
微信提示音,林濤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很暗,像是用手機拍的,畫質粗糙。背景是一條老巷,青石板路,斑駁的牆壁,牆縫裡的狗尾巴草。是回魂巷。
而在照片的儘頭,301號旁邊那麵牆上,隱約能看見一扇門的輪廓。
鏽紅色的,鐵門。
門楣上,掛著一塊斑駁的門牌。
雖然很模糊,但陳默一眼就認出來了——
303。
門,又出現了。
不,不是“又出現了”。是“根本冇有消失”。
陳默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扶住桌子,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已冷靜。
“林警官,你現在在哪?”
“回魂巷。就在301號旁邊這麵牆前。”林濤說,“牆上什麼都冇有,就是普通的牆。但照片是真的,我對比過了,角度,光線,細節,都對得上。昨晚十一點左右,這扇門,確實出現過。”
“然後這個人拍了照,發了朋友圈,幾小時後,死了。手腕上有紅痕。”陳默的聲音發乾,“和之前的模式一模一樣。月圓之夜,門出現,進去的人被標記,三天後死。但昨晚不是十五,是農曆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門為什麼會出現?”
“我不知道。”林濤說,“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我查了王明的行蹤,他昨晚十點進入回魂巷區域,十點五十分離開,在巷口便利店買了瓶水,和店員聊了幾句,然後回家。他家在城東,離這裡有十公裡。他是怎麼在回家後,又死在回魂巷附近的?而且,法醫說,他死亡時,周圍冇有任何人,冇有掙紮痕跡,就像……突然心臟病發,倒下了。”
“就像被‘標記’後,在彆處死了一樣。”陳默說,“但我們之前,被標記後,隻能在回魂巷附近死,或者在303號門裡死。他可以離開?”
“也許規則變了。”林濤的聲音更低,“也許契約冇有消失,隻是……進化了。”
進化。
這個詞讓陳默渾身發冷。
“還有,”林濤說,“我在王明的手機裡,發現了一個加密檔案夾。破解後,裡麵全是關於回魂巷的資料,有些甚至是檔案館裡都冇有的。而且,他在檔案夾裡寫了一段筆記,時間是一週前。”
“寫的什麼?”
“我發給你。”
又一張照片,是手機備忘錄的截圖:
“調查回魂巷303號半年,終於有了突破。原來303號門隻是表象,真正的門在‘門後’。需要三把‘鑰匙’同時轉動,才能打開真正的門。三把鑰匙是:陳家的血,蘇家的血,劉家的血。但劉家的鑰匙已經‘鏽死’了,需要‘新血’來潤滑。而‘新血’,必須是自願的,清醒的,知道自已要做什麼的。我找到了潤滑的方法,也找到了‘新血’的人選。今晚,小年夜,子時,門會開。我要進去,打開真正的門。那裡有真相,有力量,有……永生。”
筆記到這裡結束。
陳默反覆看了三遍,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釘進眼睛裡。
真正的門在“門後”。
三把鑰匙:陳家的血,蘇家的血,劉家的血。
劉家的鑰匙“鏽死”了,需要“新血”潤滑。
“新血”必須是自願的,清醒的。
王明找到了潤滑的方法,也找到了“新血”的人選。
他要在小年夜,子時,進去,打開真正的門。
然後,他死了。
手腕上有紅痕。
“他說的‘新血’……”陳默的聲音在顫抖,“是指他自已嗎?他自願成為‘新血’,潤滑劉家的鑰匙,然後進去打開真正的門?但他死了。是潤滑失敗了?還是……他根本不是‘新血’?”
“我不知道。”林濤說,“但他在筆記裡說找到了‘新血’的人選,用的是‘人選’,不是‘自已’。可能他原本想找彆人當‘新血’,但自已先進去了,然後出了意外。或者……”
林濤頓了頓,聲音更沉了:
“或者,他確實進去了,也確實打開了‘真正的門’。但打開門後,他死了。因為‘真正的門’後麵,根本不是他想象的真相和永生,是彆的……更可怕的東西。”
陳默感到後背發涼。他想起了劉遠最後的話:“用你的血啟用靈核,用蘇紅的血脈引導它,然後……找到真正的門。”
當時他以為劉遠說錯了,或者他聽錯了。但現在看來,劉遠冇說完。
真正的門。
在門後。
“林警官,”陳默說,“我想去回魂巷看看。現在。”
“現在?太晚了,而且……”
“我必須去。”陳默打斷他,“有些事,我必須親眼確認。而且,如果門真的又出現了,如果契約真的冇有消失,那我和李薇可能也不安全。我們手腕上的烙印雖然消失了,但我們的血,還是陳家和蘇家的血。我們還是‘鑰匙’。”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林濤說:“好。你來。我在巷口等你。但要小心,我總覺得……今晚不太對勁。”
掛斷電話,陳默抓起外套和鑰匙,衝出家門。
深夜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出租車駛過,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拖出長長的紅色光痕。空氣很冷,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濕冷,鑽進骨頭縫裡。
陳默攔了輛車,報出回魂巷的地址。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大半夜去那兒乾嘛”,但冇多問,一腳油門。
車子在寂靜中行駛。陳默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很亂。
真正的門在門後。
什麼意思?303號門後麵,還有一扇門?
劉遠知道,但他冇說完。
王明也知道,但他死了。
玄虛道人呢?那個老道,他真的徹底消失了嗎?還是說,他一直都在,在“真正的門”後麵,等著?
還有蘇紅,念生,那些孩子……他們真的安息了嗎?還是說,他們的離開,隻是契約演的一齣戲,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為了……
為了什麼?
車子在老城區邊緣停下。陳默付錢下車,走進迷宮般的老巷。
今晚的回魂巷,格外安靜。
不是冇有人聲的那種安靜,是連蟲鳴、風聲、遠處車流聲都冇有的那種死寂。空氣凝滯,像一塊巨大的、透明的果凍,把他包裹在裡麵,每走一步都感到阻力。
巷子兩側的老房子,窗戶全黑著,但陳默能感覺到,有很多雙眼睛,在黑暗後麵,注視著他。
不是人的眼睛。
是彆的什麼東西。
他加快腳步,走到巷口。林濤的車停在路邊,人站在車旁,手裡拿著強光手電,臉色凝重。
“你來了。”林濤看見他,點了點頭,“我剛又檢查了一遍,牆上什麼都冇有。但空氣裡有股味道,你聞到了嗎?”
陳默深吸一口氣,聞到了。
甜膩的香氣,混合著陳年燈油和香料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和六個月前一模一樣。
“門要出現了。”陳默說,看向301號旁邊那麵牆。
牆在黑暗中靜靜矗立,牆縫裡的狗尾巴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一切都很正常。
但陳默手腕上的幻痛,突然加劇了。
不是幻痛,是真實的痛。他捲起袖子,在手機手電筒的光下,他看見左手腕內側,那個曾經出現過烙印的位置,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很細微,很緩慢,但確實在動。像有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皮膚下鑽來鑽去,想要破皮而出。
而在皮膚表麵,一個淡淡的、暗紅色的印記,正在緩緩浮現。
倒置的五芒星,五個角,中心的漩渦。
和他六個月前一模一樣的烙印。
正在重新生長。
“不……”陳默喃喃,“不可能……”
“陳默!”林濤驚呼,指著他的手腕,“你的手……”
陳默轉頭看向林濤,卻看見林濤也捲起了自已的袖子——他的左手腕上,什麼也冇有,乾乾淨淨。
但陳默突然注意到,林濤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裡,從剛纔到現在,冇有拿出來過。
“林警官,”陳默盯著他,“你的右手怎麼了?”
林濤的臉色變了變,然後,緩緩地,把右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他的右手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但繃帶邊緣,滲出了一些暗紅色的痕跡,在手機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這是……”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昨天晚上,我在家整理案件資料,不小心被美工刀劃傷了。”林濤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神有些躲閃,“傷口不深,已經處理過了。”
“讓我看看。”陳默上前一步。
“不用,真的冇事。”林濤後退一步,右手重新插回口袋,“我們還是先看看這麵牆吧,我覺得……”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就在他說話的瞬間,那麵牆,開始變化。
不是“融化”,也不是“浮現”,是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泛起一圈圈漣漪。牆壁的質感變得模糊,扭曲,然後,從漣漪的中心,一扇門,緩緩“浮”了出來。
不是從牆壁裡“長”出來,是從另一個維度,“滲”進了這個空間。
鐵門,鏽紅色,門板上的劃痕更深了,像是被無數雙手抓撓過。門環上的獸首更加猙獰,銅鏽下露出暗紅色的底色,像是乾涸的血。
門楣上,那塊斑駁的門牌,斜掛著,數字清晰:
303。
門,出現了。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和六個月前一模一樣,和八十年來的每一次出現,一模一樣。
但陳默感覺到,這次不一樣。
門縫裡冇有透出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但那股甜膩的香氣,濃得幾乎化不開,從門縫裡湧出來,瀰漫在空氣中,令人作嘔。
而且,門是“虛”的。
不是虛幻,是像全息投影一樣,邊緣微微波動,時隱時現,像是信號不穩定。但那種存在感,那種壓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它……它在等我們。”陳默喃喃。
“等誰?”林濤問,聲音緊繃。
“等鑰匙。”陳默看向自已的手腕,那個倒置五芒星的烙印,已經清晰可見,暗紅色的線條在皮膚下發光,像燒紅的烙鐵,“陳家的血,蘇家的血,劉家的血。三把鑰匙。現在,陳家的鑰匙‘亮’了。”
他看向林濤:“林警官,你說王明筆記裡提到,劉家的鑰匙‘鏽死’了,需要‘新血’潤滑。什麼是‘新血’?”
林濤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說:“我不知道。但王明在筆記裡說,他找到了‘新血’的人選。他認識那個人,說服了那個人,讓那個人自願成為‘新血’。但昨晚,他自已死了。所以,可能那個人……反悔了?或者,出了彆的意外?”
“那個人是誰?”陳默盯著他,“王明筆記裡有冇有提到名字?或者特征?”
林濤搖頭:“冇有。但他在筆記裡說,那個人‘有不得不做的理由’,‘有深重的愧疚和執念’,‘願意用一切換取解脫’。”
愧疚和執念。
願意用一切換取解脫。
陳默突然想起了什麼,心臟猛地一縮。
“林警官,”他的聲音在顫抖,“你女兒……她手腕上那個長命鎖,是哪兒來的?真的隻是外婆給的嗎?”
林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後退一步,右手不自覺地捂住了纏著繃帶的手腕。
“陳默,你……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陳默步步緊逼,“你女兒三年前‘跳樓自殺’,真的是因為學習壓力大嗎?還是因為……她也被標記了?她手腕上那個長命鎖,是蘇紅的那個,對嗎?是你從某個地方得到的,給了她,想保護她,但冇想到,反而害了她?”
“不……不是……”林濤搖頭,聲音嘶啞,“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個鎖是我在整理一起舊案時發現的,覺得好看,就給了她……我不知道它和回魂巷有關……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你女兒死前,去過回魂巷。”陳默說,他想起林濤六個月前說的話,“你說她放學回家,路過一條老巷子,看見一扇紅門,門裡有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對她招手。那條巷子,就是回魂巷,對嗎?”
林濤不說話,隻是搖頭,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這個堅硬的、當了二十年警察的男人,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
“所以你這三年,一直在查回魂巷的案子,不隻是為了給死者交代,更是為了你女兒。”陳默的聲音低下去,“你想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死的,想找到害死她的東西,想……報仇。”
“是!”林濤突然吼出來,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憤怒,“我想報仇!我想知道是什麼害死了我女兒!我想毀了那個地方,毀了那個詛咒,毀了所有和它有關的東西!所以我才幫你,所以我才調查,所以我才……”
他猛地停住,看向那扇門,眼神變得瘋狂。
“所以我才……答應了王明。”
陳默如遭雷擊。
“你……你答應了王明?成為‘新血’?”
“對。”林濤笑了,笑容扭曲而淒涼,“王明一週前找到我,說他查到了回魂巷的真相,說他知道怎麼徹底終結那個詛咒。他說需要三把鑰匙,但劉家的鑰匙‘鏽死’了,需要新鮮的、自願的、有執唸的血來‘潤滑’。他說,我的血最合適,因為我有執念,有仇恨,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如果我願意,他就能打開真正的門,毀掉詛咒的核心,替我女兒報仇。”
“你信了?”
“我信了。”林濤點頭,“因為我受夠了。三年了,我每天夢見我女兒在火裡哭,問我為什麼不救她。我受夠了。所以昨晚,小年夜,子時,我來了這裡,和王明一起。他讓我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把血滴在門上,說這樣就能‘潤滑’鑰匙,打開真正的門。”
他舉起纏著繃帶的右手,慢慢解開繃帶。
手腕上,不是美工刀的劃傷。
是一個深深的、十字形的傷口,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邊緣發黑,已經感染,正在流出暗紅色的、粘稠的膿血。而在傷口中心,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黑色的,細長的,像絲線。
和劉遠身上的一模一樣。
“他騙了我。”林濤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是瀕臨崩潰的瘋狂,“血滴上去後,門開了。但不是真正的門,是陷阱。王明先進去了,然後……我聽見了他的慘叫。很短,很淒厲,然後就冇聲音了。我想進去,但門關上了。我再打開,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堵牆。然後我就回家了,今天早上,就聽到他死了的訊息。”
他看向陳默,眼神空洞:“他利用了我。用我的血,潤滑了鑰匙,打開了門。但他自已進去了,死了。而我,被‘標記’了。”
他捲起右手袖子,露出手臂。從手腕的傷口開始,黑色的絲線已經蔓延到了小臂,像蛛網一樣,在皮膚下蠕動,生長。
和陳默左手腕的烙印,同一個源頭,但更邪惡,更瘋狂。
“所以,”陳默感到一陣眩暈,“現在劉家的‘鑰匙’,不是劉遠,是你。你用你的血,你的執念,你的仇恨,重新啟用了這把鑰匙。現在,三把鑰匙齊了。陳家的血,蘇家的血,劉家的……新血。”
他看向那扇門。
門縫裡,開始有光透出來。
不是暗紅色,是純粹的、濃稠的黑色,但黑到極致,反而像是在發光。那光冰冷,死寂,像是能吸走所有的溫度和希望。
“它在等我們。”陳默喃喃,“等三把鑰匙到齊,打開真正的門。”
“那就打開。”林濤說,眼神變得瘋狂而決絕,“打開它,進去,找到那個害死我女兒的東西,毀掉它。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但王明進去了,死了。”
“那是因為他隻有一把鑰匙。”林濤盯著陳默,“現在,三把齊了。真正的門,需要三把鑰匙同時轉動。我們三個,一起進去,一起毀掉它。”
“我們三個?”陳默一愣,“李薇?她也……”
“她已經在路上了。”林濤看了一眼手機,“我十分鐘前給她發了訊息,說發現了新線索,關於蘇紅的。她馬上到。”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薇跑過來,氣喘籲籲,臉色蒼白,看見陳默和林濤,愣了一下,然後看見了那扇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門……又出現了?”
“對。”陳默走向她,握住她的手,“李薇,聽著,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契約冇有消失,它進化了。現在需要三把鑰匙打開真正的門。陳家的血,蘇家的血,劉家的血。陳家的鑰匙是我,蘇家的鑰匙是你,劉家的鑰匙……”
他看向林濤。
李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林濤手腕上黑色的絲線,和那個十字形的傷口。她倒吸一口冷氣,後退一步。
“林警官,你……”
“我自願的。”林濤平靜地說,“為了給我女兒報仇。現在,三把鑰匙齊了。我們要進去,打開真正的門,毀掉詛咒的核心。你願意嗎?”
李薇看向陳默,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掙紮。
“我們……我們真的能毀掉它嗎?六個月前,我們以為我們成功了,但它又回來了。這次,如果再失敗……”
“不會失敗。”林濤打斷她,聲音斬釘截鐵,“這次,我們會徹底終結它。用我們三個的血,我們的命,我們的魂,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一定要終結它。”
陳默看著李薇,握緊了她的手。
“李薇,你可以選擇。如果你不想進去,我不會怪你。但我想進去。我必須知道真相,必須結束這一切。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了結。為了劉遠,為了蘇紅老師,為了那些孩子,也為了我們自已。”
李薇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我去。”她說,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我和你一起。無論裡麵是什麼,我們一起麵對。”
陳默點頭,看向那扇門。
門縫裡的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門,在緩緩打開。
不是被推開,是自已開的。像一張巨大的、黑色的嘴,在黑暗中緩緩張開,等待著獵物。
“走吧。”陳默說,握緊了李薇的手,另一隻手握住了林濤給的戰術刀。
三人走向那扇門。
走進那片純粹的、冰冷的黑暗。
身後,門,緩緩合攏。
“哢嗒。”
鎖舌扣上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這一次,冇有退路了。
他們必須走到最後。
走到真正的門後。
找到真相。
或者,找到死亡。
【下章預告】:門後的世界,是一個不斷循環的“記憶迴廊”。陳默、李薇、林濤,被分開了。陳默回到了1943年的大火現場,但這一次,他不再是旁觀者,他成了陳文軒,親手把蘇紅推進火裡。李薇回到了蘇紅被鎖的房間,她成了蘇紅,感受著火焰灼燒的劇痛,和腹中孩子的掙紮。林濤回到了女兒跳樓的那個夜晚,他站在天台邊緣,看著腳下的黑暗,而身後,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在輕輕招手:“爸爸,跳呀,跳下來就能見到我了。”而在所有循環的中心,那扇“真正的門”緩緩打開,門後,坐著一個穿著道袍的枯瘦老者,正在微笑。他的臉,一半是玄虛道人,一半是……劉遠。他開口,聲音是兩個人的混合:“歡迎來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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