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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月,深夜,子時
黑暗。
不是閉上眼睛的黑,是更徹底的、連概念本身都被吞噬的黑暗。陳默感到自已在墜落,但不是向下,而是向“內”——向某個冇有方向、冇有維度的核心坍縮。時間、空間、重力,所有物理法則在這裡失效,隻剩下一種純粹的、令人瘋狂的空無。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意識深處響起的。無數聲音的碎片,像被撕碎的電影膠片,在黑暗的虛空中飛舞、碰撞、重組:
“月兒彎彎……照巷口……”
蘇紅的哼唱,溫柔,但帶著某種機械的重複感,像卡住的唱片。
“娃娃不睡……數骨頭……”
孩子們的聲音加入,稚嫩,但空洞,冇有情感,隻是重複。
“數完骨頭……找媽媽……”
“媽媽藏在……鏡子裡頭……”
然後是尖叫。蘇紅在火中的尖叫。孩子們哭喊。劉永福癲狂的笑。陳文軒冷漠的記錄聲。玄虛道人嘶啞的咒語。劉遠最後的嘶吼:“債還清了!”
所有這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加速,減速,倒放,扭曲,變成一種無法理解的噪音,像千萬隻蟲子在腦海裡鑽。
“停下!”陳默想喊,但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身體被固定在虛空中,動彈不得。
就在他以為自已的意識要被這噪音徹底撕碎時,所有聲音突然停了。
絕對的寂靜,比剛纔的噪音更可怕。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很輕,很清晰,是標準的、冇有口音的普通話,像新聞主播,但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
“歡迎來到,永恒迴廊。”
“迴廊編號:1943-2027-∞”
“當前身份載入中……”
“陳默,陳家血脈,第三代,載入身份:陳文軒。”
“李薇,蘇家血脈,第三代,載入身份:蘇紅。”
“林濤,劉家‘新血’,載入身份:劉永福。”
“記憶場景重構中……”
“重構完成。”
“祝您,體驗愉快。”
最後一個字落下,黑暗突然碎裂。
像玻璃被打碎,無數裂痕蔓延,然後崩解,露出後麵的景象。
陳默發現自已站在一個房間裡。
一個很熟悉的房間。
慈幼孤兒院,二樓,蘇紅的房間。
木格窗,碎花窗簾,簡陋的木床,床單洗得發白。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香氣。
窗外是黑夜,但月光很亮,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陳默低頭看自已。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淨。腳上是黑色的布鞋。手很白,手指修長,右手中指第一個關節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
這不是他的手。
他衝到牆邊那麵模糊的銅鏡前,藉著月光,看向鏡子裡。
一張陌生的臉。
三十歲左右,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戴著一副圓框眼鏡。嘴角習慣性地抿著,給人一種嚴肅、甚至有些刻板的感覺。
陳文軒的臉。
和陳默在照片上、在記憶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更年輕,更有生氣。
“不……”陳默想說話,但發出的聲音,是陳文軒的聲音,帶著一點南方口音,但很清晰,很沉穩。
“這不可能……”他摸自已的臉,觸感真實,皮膚的溫度,胡茬的粗糙,一切都是真的。
他成了陳文軒。
“載入身份:陳文軒。”
那個聲音說的。
“記憶場景重構中。”
所以這裡不是真實的1943年,是記憶的迴廊,是契約用所有人的記憶、執念、恐懼構建的幻境。但幻境裡的感受,是真實的。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爬上來。他成了陳文軒,這意味著什麼?他要重新經曆陳文軒做的一切?要親手把蘇紅推進火裡?要把那些孩子送到坑邊?
不。不行。絕對不行。
他衝向房門,想離開這個房間,但手放在門把手上時,停住了。
門外有聲音。
很輕的腳步聲,從走廊儘頭傳來,一步一步,很慢,很穩,朝著這個房間走來。
然後,敲門聲。
“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很有節奏。
陳默的心臟狂跳。他不敢開門,不敢出聲,隻是死死盯著門板,彷彿那裡會鑽出什麼怪物。
“文軒,你在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帶著一點疲憊。
蘇紅的聲音。
陳默感到喉嚨發乾。他該迴應嗎?該怎麼迴應?
“文軒?我聽見你進來了。開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蘇紅的聲音更近了,像是把臉貼在了門板上。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這是幻境,是記憶的迴廊,他必須按“劇本”走,否則可能觸發更可怕的後果。
他擰動門把手,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蘇紅。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年輕,清秀,穿著藍色的旗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很亮,看著陳默,不,看著陳文軒,眼神裡有溫柔,有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紅……”陳默開口,聲音不由自主地模仿著陳文軒的語氣,“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
“睡不著。”蘇紅走進房間,很自然地關上門,然後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慌,總覺得……要出什麼事。”
陳默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這是蘇紅,那個在火裡被燒死的蘇紅,那個懷了孩子卻被愛人背叛的蘇紅,那個被困了八十年、最後終於解脫的蘇紅。
但現在,在這個記憶的迴廊裡,她還活著,還年輕,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能出什麼事?”陳默說,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瘟疫已經控製住了,孩子們也好多了。過兩天,等天氣好了,我帶你去城外走走,散散心。”
“真的?”蘇紅轉過身,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可是文軒,我肚子……越來越大了,快瞞不住了。院長昨天還問我,是不是病了,怎麼胖了。我差點說漏嘴。”
她走到陳默麵前,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摸摸,孩子在動呢。他一定等不及要出來了。文軒,你說過,等孩子生了,就帶我們去香港,過新生活。這話,還算數嗎?”
陳默的手放在蘇紅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旗袍,能感覺到裡麵微弱的、生命的律動。一下,一下,像小心臟在跳動。
那是念生。那個睡了八十年的孩子,那個用最後的力量幫他們毀掉契約的孩子。
但現在,他還活著,還在母親的肚子裡,期待著出生,期待著這個世界。
“算數。”陳默聽到自已說,聲音有些乾澀,“當然算數。等孩子生了,我們就走。去香港,或者去南洋,哪裡都好,隻要我們能在一起。”
他說著陳文軒當年說過的話,但心裡在滴血。因為他知道,陳文軒說的是謊言,是安撫,是為了讓蘇紅安心,直到那把火燒起來。
“我就知道。”蘇紅笑了,笑容很燦爛,很幸福,她靠進陳默懷裡,頭枕在他肩膀上,“文軒,你真好。我和孩子,都靠你了。”
陳默僵硬地抱住她,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他想告訴她真相,想讓她快跑,想帶她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個註定要發生的悲劇。
但他不能。
因為“劇本”不允許。
“對了,”蘇紅抬起頭,看著他,“明天就是祭祀的日子了。道長說,要在後院做法事,為孩子們祈福,驅散瘟疫。你真的覺得……有用嗎?”
“有用的。”陳默說,聲音機械,“道長法力高強,一定能驅散瘟疫,讓孩子們好起來。”
“那就好。”蘇紅點頭,但眉頭微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個道長怪怪的。他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像蛇一樣。還有院長,這幾天魂不守舍的,問他什麼都說冇事。文軒,你說……他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陳默的心臟一緊。蘇紅感覺到了,她感覺到了不對勁,但她太信任陳文軒,所以冇有深究。
“彆亂想。”他拍拍她的背,“道長是世外高人,脾氣怪一點正常。院長是擔心孩子們,壓力大。等明天法事做完,瘟疫退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蘇紅又靠回他懷裡,輕聲說,“文軒,等我生了孩子,我們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我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你對我好,對孩子好,我們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你說,好不好?”
“……好。”
陳默的聲音哽住了。他閉上眼睛,不敢看蘇紅臉上幸福的表情。
因為他知道,明天,這一切都會變成灰燼。
蘇紅,孩子,那些天真的孩子,都會死在火裡。
而“他”,陳文軒,會是幫凶。
不,不是幫凶,是主謀。
“很晚了,去睡吧。”陳默推開蘇紅,他怕自已再多抱一秒,就會控製不住說出真相。
“嗯,你也早點睡。”蘇紅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關上了門。
房間裡恢複了寂靜。
陳默癱坐在床上,雙手抱頭,感到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和罪惡感。
他要經曆這一切。要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甚至要參與其中。
這是契約的懲罰嗎?讓陳家的後人,親自體驗祖先的罪?
還是說,這是某種“測試”?看他會不會做出和陳文軒一樣的選擇?
不。他絕對不會。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會把蘇紅推進火裡,不會傷害那些孩子。
但在這個記憶的迴廊裡,他有選擇的自由嗎?
那個聲音說“載入身份:陳文軒”,意味著他必須扮演陳文軒,必須按陳文軒當年的行為模式行動。否則會怎樣?幻境會崩潰?會有更可怕的後果?
陳默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必須想辦法,在這個既定的悲劇裡,找到改變的可能。
哪怕隻有一絲可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後院。
月光下,後院空蕩蕩的,隻有那棵老槐樹,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但陳默知道,明天晚上,那裡會挖一個大坑,堆滿乾柴和煤油,十五個孩子會被抱到坑邊,蘇紅會被騙來,然後,火會燒起來。
他必須阻止。
但怎麼阻止?在這個記憶的迴廊裡,他能改變曆史嗎?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
很輕,像是從牆壁裡傳出來的。
陳默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啜泣聲又響了,這次更清晰一點,是個小女孩的聲音,在哭,很壓抑,很傷心。
“誰?”陳默低聲問。
啜泣聲停了。
幾秒後,牆壁上,靠近地麵的位置,突然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焦黑的小臉,五官模糊,隻有兩隻眼睛是完好的,很大,很黑,正透過牆壁,直勾勾地看著他。
陳默倒吸一口冷氣,後退一步。
那張臉,是陳小花。他在樓梯上見過的那個被燒死的孩子。
“哥哥……”陳小花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你不是文軒伯伯……”
陳默愣住了。她能看出來?
“我能感覺到。”陳小花說,焦黑的小臉在牆壁上微微波動,像水中的倒影,“文軒伯伯身上,冇有你的味道。你……你是那個哥哥,那個來過這裡的哥哥。”
“你能幫我嗎?”陳默急切地問,“我想阻止那場火,想救你們,救蘇紅老師。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陳小花沉默了很久,然後搖頭。
“冇用的。”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傷,“這裡是迴廊,是記憶的循環。已經發生過的事,改不了。你隻能看著,隻能經曆,然後……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原諒,或者不原諒。”陳小花說,“這是迴廊的規則。每個人,在自已的記憶場景裡,都要麵對最痛苦的時刻,然後做出選擇。原諒,就能離開這個場景,進入下一個。不原諒,就會永遠困在這個場景裡,一遍遍重複,直到崩潰。”
她頓了頓,又說:“但你不是一個人。還有兩個人,也在迴廊裡。蘇紅姐姐,和劉永福爺爺。你們三個,必須在各自的場景裡,都選擇原諒,才能在中心彙合,打開真正的門。否則,迴廊會崩塌,你們會永遠困在這裡,成為迴廊的一部分,像我們一樣。”
陳默感到一陣寒意。三個人,三個場景,都必須選擇原諒。
他在陳文軒的場景裡,要原諒陳文軒的罪?不,他要“作為”陳文軒,去原諒?原諒誰?原諒自已?
“那林濤呢?”陳默問,“他不是劉永福,他是林濤,是‘新血’。”
“在這裡,他就是劉永福。”陳小花說,“迴廊隻認血脈,不認人。劉家的血在他身上,他就是劉永福。他要在劉永福的場景裡,做出選擇。而蘇紅姐姐……”
她的聲音低下去:“她要經曆的,是最痛苦的。”
陳默的心臟一縮:“什麼場景?”
“她被鎖在房間裡,被火燒死的場景。”陳小花的聲音在顫抖,“她要一遍遍經曆那個時刻,感受火焰的灼燒,感受孩子的掙紮,感受背叛的絕望。然後,她要選擇,原諒陳文軒,原諒劉永福,原諒玄虛,原諒所有人。包括……原諒她自已。”
陳默感到一陣窒息。讓蘇紅原諒那些害死她的人?這怎麼可能?
“那如果……如果她選擇不原諒呢?”
“那她就會永遠困在那個場景裡,一遍遍被燒死,一遍遍感受那種痛苦,直到她的意識徹底崩潰,變成迴廊的養料。”陳小花說,“而你們,也會因為缺一把鑰匙,永遠困在這裡。”
“不……”陳默搖頭,“一定有彆的辦法。告訴我,怎麼幫她?怎麼讓她能原諒?”
“你幫不了她。”陳小花說,“每個人,必須自已麵對自已的心魔,自已做出選擇。你能做的,隻有先完成你自已的選擇,然後……在中心等她。”
“我的選擇是什麼?”陳默問,“在這個場景裡,我要麵對什麼?要原諒什麼?”
陳小花看著他,焦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
“你要麵對的,是你內心深處,對陳文軒的……恨。”
陳默愣住了。
“你恨他,不是嗎?”陳小花說,“恨他的卑鄙,他的自私,他的殘忍。恨他為了前途,害死了這麼多人。恨他讓你的血脈,揹負了八十年的罪。恨他是你的曾祖父,你擺脫不了他。”
“我……”
“在這個場景裡,你要‘成為’他,經曆他做的一切,然後,在最後關頭,做出選擇。”陳小花說,“原諒他,理解他,甚至……同情他。或者,繼續恨他,讓恨吞噬你,變成他。”
“如果我選擇恨他呢?”
“那你就會永遠困在這個場景裡,一遍遍重複他的罪,一遍遍體驗他的愧疚和恐懼,直到你變成他,從靈魂到記憶,都變成陳文軒。”陳小花說,“而真正的陳默,會消失。”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全身。
這個迴廊,太惡毒了。
它不滿足於讓他們經曆痛苦,還要扭曲他們的靈魂,讓他們變成自已最恨的人。
“時間不多了。”陳小花看向窗外,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天亮後,祭祀就要開始。哥哥,記住,無論看到什麼,經曆什麼,都要記住你是誰。你是陳默,不是陳文軒。你的選擇,決定了你能不能走出這裡,能不能去幫她。”
她的臉開始變淡,變得透明。
“還有,”在消失前,她最後說,“小心鏡子。在迴廊裡,鏡子是……通道。不要看太久。”
說完,她徹底消失了,牆壁恢複原樣,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陳默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天亮了。
祭祀要開始了。
而他,要“成為”陳文軒,去完成那場屠殺。
然後,在最後關頭,選擇原諒。
原諒那個他恨了六個月,恨到骨子裡的人。
不。
他做不到。
他永遠不可能原諒陳文軒。
永遠。
與此同時,另一個場景。
李薇睜開眼睛,發現自已躺在床上。
不是她自已的床,是一張很硬、很簡陋的木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香氣。
她坐起來,環顧四周。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梳妝檯。梳妝檯上擺著一個相框,裡麵是她和蘇青的合影,年輕時的蘇青,紮著麻花辮,笑得羞澀。
但鏡子裡的臉,不是她自已的。
李薇衝到梳妝檯前,看向鏡子。
鏡子裡,是一張年輕、清秀、但蒼白的臉。大眼睛,柳葉眉,嘴唇很薄,冇有血色。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穿著一件藍色的旗袍,布料很普通,但洗得很乾淨。
蘇紅的臉。
和她照片上一模一樣,但更年輕,更有生氣,眼神裡有一種溫柔的、母性的光芒。
她成了蘇紅。
“載入身份:蘇紅。”
那個聲音說的。
李薇摸著自已的臉,觸感真實。她低頭看自已的手,手指纖細,皮膚有些粗糙,像是經常乾活。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紅繩上串著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長命鎖。
和她外婆留給她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是……”李薇喃喃,聲音是蘇紅的聲音,溫柔,帶著一點江南口音。
她突然感到小腹一陣輕微的抽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動了一下。
她低頭,手放在小腹上。
那裡,微微隆起,像藏著一個小小的、珍貴的秘密。
孩子。
念生。
李薇的眼淚湧了出來。她感受到了,那個小小的生命,在她身體裡,安靜地睡著,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告訴她:媽媽,我在這裡。
這是蘇紅的感覺。蘇紅的身體,蘇紅的記憶,蘇紅的情感,正在和她融合。
她能感覺到蘇紅對陳文軒的愛和信任,對未來的期待,對孩子的珍視。也能感覺到她心底深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和恐懼。
“不……不要……”李薇搖頭,眼淚不斷滑落,“不要讓我經曆這個……不要……”
但記憶已經在湧來。
像漲潮的海水,無法阻擋。
她“想起”了昨晚,陳文軒在房間裡抱著她,說等孩子生了就帶她走。
“想起”了這幾個月,陳文軒對她的好,給她帶吃的,陪她說話,規劃未來。
“想起”了更早以前,她第一次見到陳文軒,是在孤兒院門口,他拿著筆記本,說要采訪,寫文章呼籲社會捐助。他看著她,眼睛很亮,說:“蘇老師,你一個人照顧這麼多孩子,辛苦了。”
然後他們相愛了。在戰亂的年代,在朝不保夕的孤兒院,兩個孤獨的靈魂,互相取暖,許下承諾。
但她也“想起”了,最近陳文軒的異常。他來得少了,說話時眼神躲閃,問起未來總是含糊其辭。還有那個道長,眼神冰冷得像蛇。院長劉永福,整天魂不守舍,見到她就躲。
不安,像藤蔓,在心裡蔓延。
“蘇老師?你醒了嗎?”
敲門聲,和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怯生生的。
李薇,不,蘇紅擦乾眼淚,整理了一下衣服,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陳小花,十二歲,瘦瘦的,穿著打補丁的衣服,但洗得很乾淨。她仰著小臉,看著蘇紅,眼神裡有依賴,也有擔憂。
“小花,怎麼了?”蘇紅問,聲音不由自主地溫柔。
“蘇老師,我……我有點怕。”陳小花小聲說,“昨晚我夢見好大的火,把我們都燒了。我哭醒了,睡不著。蘇老師,今天那個道長真的能做法事,把瘟疫趕走嗎?”
蘇紅的心一緊。她也做了噩夢,夢見大火。
“能的。”她蹲下身,握住陳小花的手,那雙手很小,很涼,在微微發抖,“道長很厲害,做完法事,瘟疫就走了,你們就都好了。到時候,姐姐帶你們去城外玩,摘野花,抓蝴蝶,好不好?”
“嗯。”陳小花點頭,但眼神還是不安,“蘇老師,你會一直陪著我們嗎?”
“……會。”蘇紅說,但心裡那個聲音在說:不會。明天,你們都會死。我也會死。
不,不是“會”,是“已經”死了。
八十年前,就死了。
現在的一切,隻是記憶的回放。
但為什麼感受這麼真實?為什麼心這麼痛?
“小花,”蘇紅突然問,“如果……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得不離開你們,你會恨姐姐嗎?”
陳小花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恨。蘇老師對我們好,我們都知道。如果蘇老師要離開,一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們不會恨你,我們會想你。”
蘇紅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抱住陳小花,抱得很緊。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不知道是在對陳小花說,還是對八十年前的蘇紅說,還是對自已說。
“蘇老師,你怎麼了?”陳小花輕輕拍她的背,“你彆哭,我……我不怕了。有蘇老師在,我什麼都不怕。”
蘇紅鬆開她,擦乾眼淚,擠出一個笑容。
“嗯,不怕。有姐姐在,什麼都不用怕。去洗臉吧,等會兒該吃早飯了。”
“好。”陳小花跑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漸漸遠去。
蘇紅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要經曆這一切。
經曆希望,經曆背叛,經曆火焰的灼燒,經曆孩子死在腹中的劇痛。
然後,她要選擇原諒。
原諒陳文軒,原諒劉永福,原諒玄虛,原諒這個不公的世界。
她能做到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已現在,已經快被蘇紅的記憶和情感淹冇了。對陳文軒的愛,對孩子的愛,對未來的期待,還有那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不安。
這些情感太強烈,太真實,讓她幾乎分不清,自已是李薇,還是蘇紅。
“記住你是誰。”
一個聲音突然在腦海裡響起,很輕,很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是陳默的聲音。
“你是李薇,不是蘇紅。你的選擇,決定了你能不能走出這裡,能不能去幫他。”
陳默?
他在哪裡?他也在這個迴廊裡嗎?他也經曆著同樣的痛苦嗎?
蘇紅,不,李薇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後院。
後院空蕩蕩的,但她的“記憶”告訴她,今天下午,那裡會開始佈置法壇。晚上,祭祀開始。
然後,火會燒起來。
她會被人從後院叫回房間,說陳文軒找她。她會回到房間,等來的不是陳文軒,是鎖門的聲音。然後,煙會從門縫裡鑽進來,熱浪會湧來,她會砸窗戶,但窗戶被釘死了。她會倒在門口,雙手護著肚子,感受著孩子最後的掙紮,然後,失去意識。
那是蘇紅的死。
現在,要她來經曆。
不。
絕對不。
李薇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
她是李薇,不是蘇紅。她有蘇紅的記憶和情感,但她不是蘇紅。她有選擇的權利。
她可以選擇不按“劇本”走。
她可以現在就離開孤兒院,帶著孩子們跑,跑得越遠越好。
但然後呢?迴廊會崩塌?會有更可怕的後果?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試一試。
她不能讓蘇紅再死一次,不能讓孩子們再死一次,不能讓自已經曆那種痛苦。
絕不。
她打開門,走向孩子們的房間。
她要帶他們走,現在就走。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第三個場景。
林濤睜開眼睛,發現自已跪在地上。
不是普通的下跪,是五體投地的跪拜,額頭抵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雙手向前伸展,掌心向上,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獻祭。
空氣裡有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香味,混合著陳年燈油、香料,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像是腐爛血肉的味道。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個法壇。
用黑色的石頭砌成,大約半人高,呈圓形,邊緣雕刻著猙獰的獸首。法壇上點著七七四十九盞油燈,燈油是暗紅色的,在燃燒時散發出甜膩的香氣。燈火搖曳,在牆壁上投出無數晃動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怪異,像是活物在牆上爬行。
法壇中央,坐著一個穿著明黃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很瘦,瘦得皮包骨,臉上的皮膚緊貼著顴骨,眼窩深陷,眼睛閉著,但嘴唇在微微翕動,念著聽不清的咒語。他的頭髮稀疏,在頭頂勉強挽成一個髮髻,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固定。
玄虛道人。
林濤認出了他。和他在檔案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更“鮮活”,雖然看起來像一具乾屍,但那種令人窒息的邪惡感,是照片無法傳達的。
“劉院長,時辰到了。”
玄虛道人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冇有眼白,是純粹的、濃稠的黑色,深不見底,但在黑暗中,又有點點紅光在閃爍,像黑暗中的獸瞳。
他看著林濤,不,看著劉永福,眼神冰冷,冇有一絲情感。
“把孩子帶上來吧。”
林濤感到一股寒意。他低頭看自已,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布料粗糙,洗得發白,袖口和衣襬都有磨損。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是乾慣活的手。
這不是他的手。
他成了劉永福。
“載入身份:劉永福。”
那個聲音說的。
記憶在湧來,強行灌進他的意識。
他“想起”了這半個月的恐懼。瘟疫在孤兒院裡蔓延,死了三個孩子,還有五個在發燒。城裡的人開始聚在孤兒院門口,喊著要燒院子,要趕走瘟神。
“想起”了陳文軒找上門,說有個道長能做法事,驅散瘟疫,但要“獻祭”。
“想起”了玄虛道人畫符,擺陣,說需要十五個童男童女,加上蘇紅肚子裡的那個,才能布成“十六子鎮煞陣”。
“想起”了昨晚,他答應了。因為不答應,所有人都得死。答應了,至少能救一些人,至少……能活命。
懦弱。恐懼。自私。
這些情感,像毒藥,在他的血管裡流淌。
不,這不是他的情感。這是劉永福的。他是林濤,是警察,是來為女兒報仇的,是來終結這個詛咒的。
“劉院長?”
玄虛道人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林濤抬起頭,看向法壇後方。
那裡,十五個孩子,被排成一排,坐在地上。他們都被餵了藥,昏睡著,閉著眼,小臉上還帶著天真的表情,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最小的蘇小妹,隻有四歲,蜷縮在陳小花懷裡,像隻小貓。
而蘇紅,被兩個穿著黑衣、麵無表情的男人扶著,站在法壇的另一邊。她也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眼角有淚痕。
“把她帶到房間裡去,鎖好門。”玄虛道人對那兩個人說,“等火起來,把她扔進去。記住,要讓她在火裡斷氣,這樣怨氣纔夠重,契約纔夠強。”
“是。”
那兩個人架著蘇紅,走向孤兒院的主樓。
林濤的心臟狂跳。他想衝上去,想阻止,但身體動不了,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了,隻能眼睜睜看著。
“劉院長,該你了。”玄虛道人遞過來一個火把,火把上澆了煤油,火焰熊熊燃燒,發出劈啪的響聲,“去,點燃柴堆。用你的手,親自點燃。這是契約的要求,是你‘自願’獻祭的證明。”
林濤看著那個火把,火焰在他瞳孔裡跳躍,像惡魔的眼睛。
他“想起”了劉永福最後的瘋狂,在火中救火,在廢墟前哭喊,在餘生的每一天被噩夢折磨,最後瘋掉,死掉。
他也“想起”了自已的女兒。三年前,那個十七歲的女孩,放學回家,路過回魂巷,看見一扇紅門,門裡有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對她招手。三天後,她從學校天台跳下,手腕上有一道紅痕。
“學習壓力大,自殺。”
警方的結論。
但他知道不是。所以他查,查了三年,查到了回魂巷,查到了303號門,查到了這個延續八十年的詛咒。
現在,他站在這裡,成了劉永福,要親手點燃那把火,燒死那些孩子,燒死蘇紅,完成那個罪惡的契約。
不。
絕不。
他是林濤,是警察,是來報仇的,是來終結的,不是來重複罪孽的。
“劉院長?”玄虛道人的聲音變得危險,黑色的眼睛裡紅光閃爍,“你在猶豫?彆忘了,你已經冇有退路了。如果不做,瘟疫會擴散,你會死,你全家都會死。做了,至少能活,還能當救城英雄。該怎麼選,很清楚,不是嗎?”
林濤感到一股力量在推他,無形的,但無法抗拒的力量,推著他走向法壇,走向那個堆滿乾柴和煤油的坑。
他的腳在動,一步,一步,走向坑邊。
手在抬起,握住了火把。
火焰的熱浪撲在臉上,很燙,像女兒死前,他摸到的她冰冷的皮膚。
“爸爸……救我……”
女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很絕望。
“不——!”
林濤怒吼,用儘全身力氣,想把火把扔出去。
但手不聽使喚。火把冇有扔出去,反而在向前遞,遞向柴堆。
不,不,不!
他在心裡嘶吼,但身體像提線木偶,被無形的線控製著,完成著既定的動作。
火把,碰到了柴堆。
“轟!”
火焰沖天而起,瞬間吞冇了柴堆,吞冇了坑邊的孩子們。
淒厲的慘叫響起,但很短,很快被火焰的咆哮淹冇。
孩子們在火裡掙紮,哭喊,然後變成焦炭。
林濤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切,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滿臉。
他做到了。他點燃了火,殺了那些孩子。
不,是劉永福做的。他不是劉永福,他是林濤,他是來報仇的……
“做得好。”
玄虛道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滿意的笑意。
“現在,去把那個女人處理掉。契約需要她的怨氣,需要她死在火裡。去,把她扔進去。”
林濤感到身體被提起來,被推著,走向主樓,走向蘇紅的房間。
不,不要……
他在心裡哀求,但腳步不停,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走到那扇門前。
門鎖著。他拿出鑰匙——劉永福的鑰匙——插進鎖孔,擰動。
門開了。
房間裡,蘇紅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眼睛瞪得很大,充滿了恐懼、不解、和深深的絕望。
她看著他,看著劉永福,像在問:為什麼?
林濤想解開她的繩子,想帶她跑,但手伸出去,卻抓住了她的胳膊,粗暴地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拖向門口。
不,不,不!
蘇紅在掙紮,但藥效還冇過,她冇有力氣。她隻能被他拖著,走下樓梯,走向後院,走向那一片火海。
火焰的熱浪撲來,蘇紅髮出嗚咽的聲音,眼淚不停地流。
林濤拖著她,走到火堆邊。
火焰就在眼前,能聞到皮肉燒焦的味道,能聽見孩子們最後的哭喊。
“扔進去。”玄虛道人的命令,在腦海裡響起。
林濤的手在顫抖,但他控製不住。他的手在用力,把蘇紅推向火堆。
不——!
他在心裡尖叫,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想要奪回身體的控製權。
但太晚了。
蘇紅被推進了火裡。
火焰瞬間吞冇了她。
她最後的眼神,是難以置信的絕望,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然後,她消失了,變成火焰的一部分。
林濤跪在火堆前,看著熊熊烈火,看著那些在火裡扭曲、焦黑的身影,發出了一聲非人的、絕望的嘶吼:
“啊——!!!”
聲音在夜空裡迴盪,像野獸的哀鳴。
然後,一切突然靜止了。
火焰,聲音,氣味,全部凝固了。
像電影被按下了暫停鍵。
玄虛道人的身影,在法壇上,緩緩轉過身,看向林濤。
不,不是玄虛道人。
那張臉,在變化。
一半是玄虛道人乾枯、邪惡的臉。
另一半,是年輕、清秀、但眼神空洞的臉。
劉遠的臉。
兩張臉,在同一個身體上,一半邪惡,一半悲傷,形成了詭異的拚貼。
“歡迎來到,永恒迴廊。”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嘶啞,一個年輕,重疊在一起,在凝固的時空中迴盪。
“劉永福,不,林濤。你做出了選擇。你點燃了火,殺死了那些孩子,殺死了蘇紅。你完成了契約。”
“現在,該你做出第二個選擇了。”
“原諒,或者不原諒。”
“原諒劉永福的懦弱,原諒他的自私,原諒他的罪。理解他,同情他,甚至……成為他。”
“或者,繼續恨他,讓恨吞噬你,變成他,永遠困在這個場景裡,一遍遍點燃那把火,一遍遍殺死那些孩子,一遍遍看著蘇紅在火裡死去,直到你的意識徹底崩潰,成為迴廊的養料。”
“選擇吧,林濤。”
“時間,不多了。”
三個場景,三個人,同時麵臨著最痛苦的抉擇。
在記憶的迴廊裡,在永恒的循環中。
而真正的門,在迴廊的中心,緩緩打開。
等待著,三把鑰匙同時轉動。
或者,三把鑰匙同時鏽死。
【下章預告】:陳默在祭祀開始前試圖帶走孩子們,但被無形的力量阻止,被迫扮演陳文軒完成屠殺,在最後關頭,他麵對著火中的蘇紅,必須選擇是否原諒陳文軒。李薇帶著孩子們逃到孤兒院門口,卻被一道無形的牆壁擋住,她轉身,看見陳文軒(陳默)站在身後,手裡拿著火把,眼神冰冷。林濤在火堆前崩潰,但劉遠的那半張臉突然開口,告訴了他一個驚人的秘密:真正的契約核心,根本不是那些孩子和蘇紅的怨氣,而是玄虛道人自已的“長生執念”,他需要三個訂契者後代的“選擇”來完善他的永生之術。而在迴廊的中心,那扇真正的門後,等待著他們的不是終結,是另一個開始——一個關於“永恒”的殘酷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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