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糙漢子 第8章 灶台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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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葉小秋就疼醒了。

身上那些傷過了半夜又開始隱隱作痛，尤其是那個抹了藥的地方，清涼感褪去後，反倒有種說不出的酸脹。

她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外頭就傳來王秋香的罵聲——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當自已是少奶奶呢？”

葉小秋渾身一激靈，猛地坐起來。

窗外還是黑的，哪來的太陽？

可她知道，王秋香的罵聲就是命令，晚起一刻，就有的是苦頭吃。

她手忙腳亂地套上衣裳，頭髮也顧不上攏，趿拉著鞋就往灶房跑。

灶房裡，王秋香已經在了。

她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看見葉小秋進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幾點了才起？我養頭豬還能殺了吃肉，養你有啥用？”

葉小秋低著頭，不敢吭聲，搶過去就要燒火。

“站住！”王秋香喝住她，“從今天起，我給你立幾條規矩，你給我記好了。”

葉小秋站住，垂著手，聽她訓話。

“第一條，每天公雞打鳴就得起，把灶房的火生上，把粥熬上，把院子掃了，把衣裳洗了——等我起來的時候，這些都得弄好。我起多早你就得多早，我睡了你才能睡。聽見冇？”

葉小秋點頭：“聽見了。”

“第二條，全家的碗筷都歸你洗。洗乾淨了不算，還得用開水燙，碗底不能有一丁點兒油星子。洗不乾淨——”

王秋香拿起一隻碗，“就像這樣。”

她把碗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濺。

“摔了？”

葉小秋一愣，不知道她要乾什麼。

王秋香冷笑：“洗不乾淨，就不許吃飯。餓幾頓就長記性了。”

葉小秋咬著嘴唇，又點點頭。

“第三條，”王秋香走過來，手指頭戳在她腦門上，“馮建業的洗腳水，以後每天他睡之前，你把水端到他屋裡，水溫要正好，不能燙也不能涼。他要是說一句不合適，你就重新打，打到合適為止。聽見冇？”

葉小秋的腦門被她戳得生疼，卻不敢躲，隻能點頭。

“還有，”王秋香收回手，上下打量著她，“你這身打扮，我看著就不順眼。一個結了婚的女人，穿成這樣給誰看？回頭把你那幾件新衣裳都給我收起來，以後就穿舊的、穿破的，越不起眼越好。”

葉小秋低頭看了看自已身上這件舊褂子，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這還叫“穿成這樣”？可她不敢問，隻是點頭。

馮麗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灶房門口，倚著門框，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她穿著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光溜溜的，嘴裡嗑著瓜子，一邊嗑一邊往地上吐殼。

“娘，你跟她說這些乾啥？”馮麗花吐出一片瓜子殼，

“她記不住的，記性不好，你看她那樣兒，跟個木頭似的。”

王秋香瞪了葉小秋一眼：“木頭也得給我記住了！記不住就餓著，餓幾頓就記住了。”

葉小秋低著頭，開始燒火。

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把柴火一根根塞進去，動作機械，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第一條，公雞打鳴就得起。

第二條，碗洗不乾淨不許吃飯。

第三條，給馮建業打洗腳水，水溫要正好。

這些規矩，聽著像是教導，可她知道，這是要把她往死裡使喚。

可她不敢說一個不字。

粥熬好了，王秋香和馮麗花先吃，葉小秋站在灶台邊等著。

等她們吃完了，她纔敢端起碗，就著鹹菜，蹲在灶台角落把剩粥喝完。

碗底颳了三遍，一粒米都冇剩。

然後就是洗碗。

一大盆碗筷，油膩膩的，摞得老高。

她把盆端到院子裡，蹲在地上，就著涼水，一隻一隻地洗。

手指頭泡在冰涼的洗碗水裡，很快就凍得通紅，手指都僵了。

馮麗花端著杯茶，坐在門檻上，一邊喝一邊看。

“嫂子，可得洗乾淨點啊，”她拖長了聲音，“我那個碗可是新買的，要是有油星子，我可不依。”

葉小秋冇吭聲，把碗搓得更用力了。

洗了一遍，又用開水燙一遍。

她數了數，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三個碗碟，加上筷子勺子，足足洗了小半個小時。

好不容易洗完，她剛把盆放下，馮麗花就走過來了。

“這地怎麼這麼臟？”馮麗花指著地上，“你看看，都是水，都是泥，讓我怎麼走路？”

葉小秋低頭一看，地上是剛纔洗碗濺出來的水，洇濕了一片。她趕緊說：“我這就擦。”

轉身要去拿抹布，馮麗花卻端起那盆洗碗水，往地上一潑。

嘩啦一聲，臟水漫了一地，濺得葉小秋褲腿上、鞋上全是。

“哎呀，”馮麗花捂著嘴笑，“嫂子你怎麼也不躲躲？”

葉小秋的褲腿濕透了，冰涼的水順著腳踝往下流，灌進鞋裡。

她低著頭，看著自已那雙已經濕透的布鞋，一動不動。

馮麗花湊過來，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都濕了呀？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已冇躲開。笨手笨腳的，乾點活都不利索。”

葉小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麼都冇看。

可馮麗花被她這一眼看愣了，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看什麼看？”她回過神來，聲音尖了起來，“還不快擦？等我自已擦呢？”

葉小秋冇說話，轉身去拿抹布。

她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把臟水往盆裡趕。

濕透的褲腿貼在小腿上，冰涼刺骨，可她顧不上。

馮麗花站在一旁，繼續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葉小秋剛把地上的水擦乾淨，王秋香又從屋裡出來了。

“洗腳水打了冇？”她問。

葉小秋一愣。這才下午，怎麼就洗腳水？

王秋香看出她的疑惑，罵道：“愣著乾什麼？早點兒準備好不行？等天黑再打？水是現成的，桶在灶房，打好了端進去！”

葉小秋趕緊站起來，去灶房打水。

水缸裡的水是早上剛挑的，冰涼。她舀了半桶，拎到灶台上，又往灶膛裡塞了幾根柴，把水燒熱。

水溫要正好。

她用手指試了試，燙了，加點涼水；涼了，再熱一熱。來來回回試了七八次，才覺得差不多了。

拎著水桶，穿過院子，往馮建業屋裡走。

馮建業的屋在東邊，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裡頭傳來一陣咳嗽聲，然後是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進來。”

葉小秋推開門，拎著水桶進去。

馮建業靠在炕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蠟黃，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盯著葉小秋，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她濕透的褲腿上。

“放那兒。”他指了指炕邊的地。

葉小秋把水桶放下，轉身要走。

“站住。”

她站住了，背對著他，不敢回頭。

“我問你，”馮建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慢悠悠的，卻像蛇一樣冰涼，“昨晚，睡得好嗎？”

葉小秋心裡一緊，不知道他問這個乾什麼。

“還……還行。”她硬著頭皮答。

“還行？”馮建業笑了，那笑聲聽得人渾身發毛，“我怎麼聽著，你屋裡好像有動靜？”

葉小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冇……冇有。”她說，聲音發虛。

“冇有？”馮建業咳嗽了幾聲，“那是我聽錯了？”

葉小秋不敢答話，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馮建業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突然說：“行了，出去吧。”

葉小秋如蒙大赦，快步走出屋子，帶上門。

她靠在門外的牆上，大口喘氣，心跳得厲害。

他聽見了？他聽見什麼了？那三聲扣窗，他聽見了？

不可能，那聲音那麼輕，她當時都差點以為是錯覺。

可他為什麼那麼問？

葉小秋腦子裡亂成一團，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直到王秋香的罵聲從灶房傳來，纔回過神來，趕緊跑回去。

晚飯又是一樣的流程——王秋香和馮麗花先吃，她站著等，等她們吃完了，她才就著剩菜喝點稀的。

然後是洗碗，又是一大盆。

洗完碗，天已經黑了。

她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把濕透的鞋脫下來，擰了擰水。鞋裡頭腳趾頭都泡皺了。

她盯著那雙破鞋，發了一會兒呆。

外頭傳來腳步聲，是馮建業。

他走到灶房門口，看見她，站住了。

葉小秋趕緊把鞋穿上，站起來。

馮建業冇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那目光陰冷陰冷的，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

馮建業走到她跟前，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水桶——那是她剛洗完碗，還冇來得及倒的臟水。

他抬起腳，對著水桶，一腳踢翻。

嘩啦一聲，臟水潑了一地，濺得葉小秋褲腿上、鞋上全是。

馮建業看都冇看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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