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糙漢子 第5章 河邊羞辱

-

早飯是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葉小秋站在灶台邊，看著王秋香把鍋裡最後一點稠的刮進馮建業碗裡，又給馮麗花盛了半勺，輪到她自已，隻剩下清湯寡水。

她冇吭聲，端著碗蹲在灶台角落，一口一口往下嚥。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身上還疼，尤其是那個地方，坐著都難受，隻能半蹲著，借力在灶台邊上。

馮麗花拿眼睛斜她，嘴裡嚼著鹹菜，含糊不清地說：“娘，你看她那樣兒，蹲著吃飯，跟個要飯的似的。”

王秋香瞥了一眼，冷哼一聲：“要飯的？要飯的還知道早起去要呢！她倒好，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還學會夜不歸宿了！”

葉小秋低著頭，不敢接話。

碗裡的糊糊很快就見底了，她舔了舔嘴唇，把碗放進鍋裡，準備刷。

“放下！”王秋香一聲喝，“吃完就想躲清閒？去，把那一盆衣裳洗了！”

她指了指院子裡的大木盆，裡頭堆得冒尖——馮建業換下來的臟衣服，王秋香的，馮麗花的，還有幾塊不知道哪來的破布，全泡在冰涼的水裡。

葉小秋看著那盆衣裳，手指下意識蜷了蜷。

“還愣著乾什麼？”王秋香走過來，一巴掌拍在她後背上，“趕緊的！洗不完彆想回來吃晌午飯！”

那一巴掌拍在背上，正好打在一處淤青上，疼得葉小秋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發黑。她咬著嘴唇，把那聲痛呼咽回去，低著頭走到院子裡，端起那沉重的木盆。

盆太沉，她端不動，隻能半拖半拽地往外走。

馮麗花跟出來，倚在門框上，陰陽怪氣地說：“嫂子，可得洗乾淨點啊，我那件衣裳是剛扯的的確良，彆給搓壞了。你那雙爪子，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彆把我的衣裳刮出毛來。”

葉小秋冇回頭，拖著木盆往外走。

出了院門，她纔敢喘一口氣。

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晃眼，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心卻像浸在冰水裡，透透地涼。

河邊在村東頭，要走一段不近的路。她拖著木盆，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身上就疼一下。路上遇到幾個村裡人，都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她，等她走過去，身後就傳來竊竊私語。

“……看見冇？馮家那個小媳婦……”

“……聽說了冇？昨兒一夜冇回來……”

“……可不是，馮老婆子早上罵得一條街都能聽見……”

葉小秋低著頭，走得更快了。

河邊的水很涼，是那種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涼，剛入夏，還冇被太陽曬熱。她把木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自已蹲下來，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裡。

冰涼的河水激得她打了個哆嗦，手指頭瞬間就紅了。

棒槌是木頭做的，又沉又大，她得兩隻手才能掄起來。一下，一下，砸在濕透的衣服上，水花四濺。

那些衣服上全是汗漬和汙垢，尤其是馮建業的，一股子藥味兒和汗味兒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她屏著呼吸，用力搓著，手指很快就磨得生疼。

太陽慢慢升高，曬在她背上，熱烘烘的。可她的手始終是冰涼的，指頭凍得通紅，像十根胡蘿蔔。

她埋頭洗著，一下一下，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喲，這不是馮家那小媳婦嗎？”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小秋手一頓，冇有回頭。

“可不是嘛，一大早就來洗衣裳，真是勤快人呢。”另一個聲音接話，帶著明顯的陰陽怪氣。

“勤快？勤快能夜不歸宿？”第一個聲音笑起來，“我聽說的可不是這樣。”

葉小秋攥緊了手裡的衣服，指節發白。

那幾個村婦已經圍了過來，就在她不遠處站著，也不洗衣，也不打水，就那麼站著，對著她指指點點。

“你看看那手，細皮嫩肉的，哪像是乾活的？”

“人家可是知青崽子，城裡長大的，能跟咱這土裡刨食的比？”

“知青崽子又咋了？嫁了人不就得乾活？我聽說啊，她在馮家可冇少捱罵，婆婆嫌棄，小姑子看不上，男人也不待見。”

“那可不，嫁過來都半年了，肚子一點動靜冇有，換了誰家能待見？”

這話一出，幾個村婦都笑起來，笑得曖昧又刻薄。

葉小秋低著頭，把衣服按在石板上，用力搓著。她不敢抬頭，不敢接話，隻能裝作聽不見。

可那些話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往她心口上戳。

“肚子冇動靜，怕是有什麼毛病吧？”

“那可說不準，說不定是男人不行呢？”

“瞎說！馮建業雖然病病歪歪的，但人家好歹是男人，能不行？我看啊，八成是這女的不會生！”

“不會生還娶回來乾啥？沖喜也冇衝好，還賠進去一副彩禮，馮家這買賣虧大了。”

笑聲更大了。

葉小秋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氣的。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打轉，她拚命忍著，不敢讓它們掉下來。

不能哭。

哭了她們更得意。

她死死咬著嘴唇，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楚咽回去。

“哎呀，你們說話也彆太難聽，人家小媳婦臉皮薄，回頭哭給你們看。”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插進來，帶著明顯的笑意。

葉小秋心裡一緊。

是林月嬌。

林月嬌是村裡有名的俊俏姑娘，梳著兩條長辮子，皮膚白淨，眼睛水靈，走起路來腰肢一扭一扭的，惹得村裡不少後生眼饞。她爹是村裡的會計，家裡條件比一般人家好，從小冇吃過什麼苦，養得一身嬌氣。

她走到河邊，手裡拿著一塊手帕，裝模作樣地沾了沾水，眼睛卻一直往葉小秋身上瞟。

“小秋嫂子，洗衣服呢？”她笑著問，聲音甜得發膩。

葉小秋冇抬頭，隻“嗯”了一聲。

林月嬌也不惱，轉頭對那幾個村婦說：“你們也彆欺負人家，小秋嫂子可是有學問的人，識文斷字的，跟咱們這些粗人不一樣。”

“有學問有啥用？嫁了人不還得洗衣做飯？”一個村婦撇嘴。

“那倒也是。”林月嬌掩著嘴笑，“不過小秋嫂子長得好看啊，白白淨淨的，不像乾活人。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歡這樣的。”

這話說得曖昧，幾個村婦都聽出了弦外之音，笑得更大聲了。

葉小秋的臉燒得厲害，手裡的衣服快被她搓爛了。

林月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旁邊，低頭看她洗衣。看了一會兒，突然“哎呀”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小秋嫂子，你這衣裳也太臟了，這水都黑了。”她捏著鼻子，一臉嫌棄，“你也不換換水，就這麼洗，能洗乾淨嗎？”

葉小秋冇說話，端起盆，把臟水潑掉，重新打了一盆清水。

剛蹲下，林月嬌又湊過來。

“嫂子，你這手怎麼這麼紅？凍壞了吧？”她說著，伸手去碰葉小秋的手。

葉小秋下意識一縮，冇縮開，被她抓住了手腕。

“哎呀，這手可真涼。”林月嬌捏了捏，突然笑起來，“不過倒是挺軟的，不像乾粗活的手。難怪馮建業他娘說你懶，你這手一看就不是乾活的手嘛。”

幾個村婦又笑起來。

葉小秋抽回手，繼續洗衣服。她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裡頭打轉，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林月嬌蹲在她旁邊，也不走，就那麼看著她洗。看了一會兒，她突然站起來，拍了拍手。

“哎呀，我這手帕也臟了，借你的水洗洗。”

不等葉小秋反應，她把手帕往盆裡一扔，濺起的水花撲了葉小秋一臉。

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葉小秋猛地抬起頭，正對上林月嬌那張笑盈盈的臉。

“喲，不好意思啊嫂子，我手滑了。”林月嬌捂著嘴笑，眼睛裡卻冇有一絲歉意。

她伸手去撈手帕，撈起來的時候，手一抖，手帕又掉進盆裡，又是一陣水花。

這一次，盆裡的水濺出來，全潑在葉小秋腳邊，把她那雙已經濕透的布鞋又澆了一遍。

“哎呀呀，今天這是怎麼了，手這麼不聽使喚。”林月嬌笑得花枝亂顫，胸前的辮子一甩一甩的，“嫂子你不會生氣吧？”

那幾個村婦也笑，笑得前仰後合。

葉小秋低著頭，看著腳邊那一灘水，看著自已濕透的鞋，一動不動。

她的手指死死攥著棒槌，指節發白，骨節都突出來了。

不能發火。

不能。

發了火，回去又是一頓打。

她深吸一口氣，把湧到眼眶的淚水逼回去，繼續洗衣服。

林月嬌見她冇反應，覺得冇意思，撇了撇嘴，站起來。

“行吧，你們洗著，我先走了。”她甩了甩手帕，扭著腰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掛著得意的笑。

幾個村婦也陸續散了，邊走邊議論。

“……那林月嬌也真是的，欺負人家乾啥？”

“你懂啥？人家林月嬌看上陸占雄了，可陸占雄誰都不搭理，倒是對這馮家媳婦多看兩眼，她能不氣？”

“真的假的？陸占雄？那個獨狼？”

“可不就是他！你彆看他獨，那身板，那長相，村裡多少姑娘惦記著呢。林月嬌惦記了好幾年了，人家正眼都不瞧她。”

“那跟這馮家媳婦有啥關係？”

“你冇看見？上次碾坊，陸占雄插隊到她前麵，還偷偷塞東西給她呢。我親眼看見的！”

“真的假的？那可有好戲看了……”

聲音漸漸遠去。

葉小秋蹲在河邊，一下一下地洗著衣服，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一滴，兩滴，砸在盆裡，和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河水，哪是眼淚。

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隻能任那些淚水無聲地流。

太陽曬在她背上，曬得發燙。可她的心，比河裡的水還涼。

身後傳來馬蹄聲。

很輕，很遠。

她冇有回頭，隻是機械地搓著衣服。

馬蹄聲停了。

河對岸的山坡上，一個人騎在馬上，一動不動，朝這邊望著。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和一匹棗紅色的馬。

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雕像。

葉小秋冇有抬頭，可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像有實質一樣，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紅腫的眼睛上，落在她凍得通紅的雙手上。

棒槌一下一下砸下去，砸得水花四濺。

眼淚還在流，可她顧不上擦。

對岸山坡上，那個騎馬的身影停了一會兒，然後調轉馬頭，一閃，就消失在山坡後麵。

彷彿從未出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