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地板沉思起來。
“赫爾米娜,”我聲音溫柔地喊道,“我的妹妹,你真能洞察一切!然而你卻教我跳狐步舞!不過,你說我們這種與眾不同的人在這裡無法生活,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緣故?隻是在我們這個時代這樣還是向來如此?”
“這我不知道。為這個世界的榮譽考慮,我寧願設想,隻是我們這個時代如此,這隻是一種病,一時的不幸。元首們正在緊張而卓有成效地準備下一次戰爭,我們其他人則在跳狐步舞,我們做事掙錢,吃夾心巧克力,在這樣一個時代,世界的樣子肯定可憐得很,簡單得很。但願以往的時代和今後的時代比現在好得多,比我們的時代更豐富、更寬闊、更深刻。不過,這對我們毫無幫助。也許向來如此……”
“向來都是今天這個樣子?自古以來都是家、商、堂館和的世界,而好人卻冇有一點點生活的餘地廣
“這我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況B-,這也無關緊要,都一樣。不過,我現在想起你的寵兒,我的朋友,你有幾次跟我談起過他,朗讀過他的信,他就是莫紮特。他的情況如何?他那個時代誰統洽世界,誰獲益最大,誰定調子,誰對這個世界注重?是莫紮特還是商人,是莫紮特還是那些庸碌之輩?他又是怎樣去世、怎樣埋葬的?我認為,也許自古以來都是這樣,以後也將永遠如此,他們在學校裡稱作‘世界史’的東西,學生為了受教育不得不背的東西,所有那些英雄、天才、偉大的業績和感情,這都隻是騙人的東西,都是學校教員為教育的目的虛構出來的,好讓孩子在規定的幾年時間裡有點事做。時間和世界、金錢和權力屬於小人唐人,而其他人,其他真正的人則一無所有,屬於他們的隻有死亡。古往今來都是這樣。”
“他們除了死亡一無所有?”
不,也有的,那就是永恒。”
“你指的是他們能流芳百世?”
“不,親愛的荒原狼,我說的不是榮譽,難道榮譽還有什麼價值?難道你以為,所有真正的完人都名揚四海,流芳百世?”
“不,當然不這樣看。”
“所以,我說的不是榮譽。榮譽隻是為了教育而存在,是學校教員的事。噢,我說的不是榮譽。那麼什麼是我說的永恒呢?虔誠的人把它叫做上帝的天國。我這樣想:如果除了這個世界的空氣再也冇有彆的空氣可以呼吸,除了時間不存在永恒,那麼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有更高要求的人,我們這些有渴望的人,我們這些與眾不同的人就根本活不下去,而這永恒就是真之國。屬於這個國度的是莫紮特的音樂,你那些大詩人的詩,那些創造了奇蹟、壯烈犧牲、給人類提供了偉大榜樣的聖人。但是,每一幅真正的行為的圖畫,每一種真正的感情的力量也都屬於永恒,即使冇有人知道它、看見它、寫下它、為後世儲存下來。在永恒中冇有後世,隻有今世。”
“你的話不錯,”我說。
她沉思地繼續說道:“虔誠的人對此知道得最多。因此他們樹起了聖徒,創立了他們稱之為聖徒會的組織。這些聖徒是真正的人,是耶穌的。我們一輩子都在朝著他們前進,我們每做一件好事,每想出一個勇敢的想法,每產生一次愛情,我們就離他們近一步。早光,聖徒會被畫家們描繪在金色的天空,光芒四射,非常美麗,非常寧靜。我先前稱為‘永恒’的東西就是這個聖徒會。這是時間與表象彼岸的國度。我們是屬於那裡的,那是我們的家鄉,我們的心嚮往那裡,荒原狼,因此我們渴望死亡。在那裡,你又會找到你的歌德,找到你的諾瓦利斯和莫紮特、我又會找到我的聖火,投到克裡斯托弗·菲利普·封·奈利,找到所有聖人。有許多聖人原先是犯有罪過的壞人,罪過、罪孽和惡習也可能是通向聖人的道路。你也許會笑,但是我常,我的朋友帕勃羅也可能是個隱蔽的聖者。啊,哈裡,我們不得不越過這麼多的汙泥濁水,經曆這麼多的荒唐蠢事才能回到家裡!而且冇有人指引我們,我們唯一的嚮導是鄉愁。”
最後幾句話她又說得很輕,現在房間裡非常平和安靜,夕陽西沉,我的藏書中許多書脊上的金字在夕照下閃亮。我雙手捧起赫爾米娜的頭,吻她的前額,把她的臉頰貼在我的臉頰上,我們就這樣像兄妹一樣靠了一會兒。我多麼願意這麼呆著,今晚不再外出啊!可是,這大舞會前的最後一個夜晚,瑪麗亞答應和我在一起。
然而,我到瑪麗亞那裡去的路,冇有想馬麗亞,而一直在想赫爾米娜講的話。我彷彿覺得,這一切也許不是她自己的思想,而是我的。目光敏銳的赫爾米娜學過並吸收了這些思想,現在再把它們講給我聽,於是這些思想有了語言外殼,重又出現在我的眼前。在那個鐘頭我特彆感激她的是她說出了永恒這個思想。我正需要這個思想,冇有它,我既不能生也不能死。今天,我的朋友和舞蹈教員又把那神聖的彼岸、永恒、永恒價值的世界、神聖的本體的世界送給了我。我不禁想起我的歌德夢,想起這位年高德助的智者的像,他曾那樣不像人似地大笑,裝出一到神聖不朽的模樣,跟我開玩笑。現在我明白了歌德的笑,這是不朽者的笑。這種笑冇有對象,它隻是光,隻是明亮,那是一個真正的人經曆了人類的苦難、罪孽、差錯、熱情和誤解,進入永恒、進入宇宙後留下的東西。而“永恒”不是彆的,
正是對時間的超脫,在某種意義上是回到無辜中去,重又轉變為空間。
我到我們常去吃晚飯的地方尋找瑪麗亞,但她還冇有來。這家郊區小餐館很安靜,我坐在擺好餐具的桌旁等她,我的思想卻還停留在那次談話上。赫爾米娜和我之間交流的這些思想,我覺得如此熟悉,如此親切,是從我自己的神話和圖畫世界中汲取出來的。這些不朽者失神地生活在冇有時間的空間中,變成了畫像,周圍澆鑄了水晶似透明的、像以太那樣的永恒,這些不朽者和這個超凡世界的涼爽的、像星星那樣閃亮的明朗,
為什麼我覺得如此熟悉親切?
我思考著,忽然想起莫紮特《暢遊曲》和巴赫的《平均津鋼琴曲》中的段落,在這音樂中,我覺得到處都有這種涼爽的、星光似的光亮在閃爍,以太似的清澈在振盪。是的,這就是我嚮往的,這種音樂是某種凝固成空間的時間似的東西,在它上空無邊無際地籠罩著超人的明朗,飄蕩著永恒的、神聖的歡笑。噢,我夢中的老歌德與此多麼協調啊!突然,我聽見我四周響起這種深不可測的笑聲,聽見不朽者朗朗的笑聲。我入迷似地坐在那裡,著迷似地從背心口袋裡找出我的鉛筆,尋找紙張,發現麵前放著一張酒單,我把酒單翻過來,在背麵寫下一首詩,第二天我纔在口袋裡找到這首詩。詩曰:
不朽者
從地球的深山峽穀
向我湧來生活的渴望,
強烈的痛苦、縱情的陶醉,千百個絞刑架上血腥的煙味,歡樂的痙攣、無止境的貪慾,殺人犯的手、高利貸者的手、祈禱者的手,被恐懼和歡樂鞭撻的人群散發出溫熱腐朽的臭氣,吸進幸福和狂喜,吞噬自己又從嘴中吐出,策劃戰爭,培育可愛的藝術,狂熱地裝飾燈火輝煌的坡院,他們尋花問柳,縱情歡樂,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他們從沙浪中重新升起,又再次沉淪為行屍走肉。晶瑩透亮的上蒼之冰,是我們居住的地方,我們不懂有日夜時光,我們冇有性彆,冇有長幼。你們的罪孽,你們的歡樂,你們的謀殺,你們的建樂,我們看來隻是一場戲劇,像旋轉的太陽,每一天都是我們最長的一天。對你們的放縱生活我們安詳地點頭,我們靜靜地凝視旋轉的星星,呼吸宇宙之冬的清涼空氣,
天之驕龍是我們的朋友。
涼涼的;永不變化
我們永恒的存在,
涼涼的,像星星那樣明亮
我們永恒的歡笑。
我寫完詩,瑪麗亞來了。我們愉快地吃了飯,然後走進我們的小房間。今天,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漂亮、熱乎、親切,她讓我嚐到了各種柔情、溫存、遊戲,我覺得對人再熱心也莫過於此了。
“瑪麗亞,”我說道,“你今天像神一樣慷慨大方。彆把我們兩人弄得精疲力竭。明天可是化裝舞會喲。你明天的舞伴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怕,我親愛的小花兒,他是個童話中的工礦,你會被他拐走,再也回不到我的身邊。你今天這樣愛撫我,就像情侶們在告彆,在最後一次見麵對那樣恩愛。”
她把嘴唇緊貼我的耳根,輕聲對我說:
“彆說話,哈裡!每次都可能是最後一次。如果赫爾米娜把你拿走,你就不再來找我了。也許她明天就把你拿走了。”
在那舞會的前夜,我有一種獨特的感覺,這種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又苦又甜的雙重感情。我感到的是幸福:瑪麗亞的美麗和縱情,儘情享受、撫弄、吸進千百種細膩迷人的性感(可惜年近半百了才享受到它),在那柔和的歡樂之波在拍擊盪漾。然而這隻是外殼,這一切的內部充滿了意義、緊張和命運,我親切溫柔地沉迷於甜蜜感人的愛情之中,彷彿在純幸福的溫水中遊泳。而在心底,我卻感到我的命運在急匆匆地向前亂撞亂奔,像一匹驚馬那樣嘶鳴奔跑,奔向懸崖絕壁,充滿害怕、渴望,充滿獻身精神,衝向死亡。就像我不久前膽怯害怕地抵禦舒適、輕浮的**,在瑪麗亞那準備饋贈予人的嫵媚美麗麵前感到害怕那樣,現在我感到害怕的是死亡,不過這種害怕很快就會變成獻身和解脫,這已經變得很清楚了。
我們默默地沉溺在愛情的嬉戲中,比任何時候都深切地感到各自屬於對方,而與此同時,我的靈魂在向瑪麗亞告辭,向她使我迷戀的一切告彆。通過她,我學習了在我生命結束以前孩子般去熟悉並享受表麵的遊戲,去尋找瞬間的歡樂,在純潔的**中享受人的本性,動物的本性。在以前的生活中,這種狀況我隻是在個彆的例外情況下經曆過,因為在我看來,性生活和性幾乎總是帶有某種罪過的苦味,具有禁果那甜蜜而又使人害怕的味道,在這種果實麵前,一個從事精神活動的人必須謹慎小心。現在,赫爾米娜和瑪麗亞向我展示了這個純潔的**樂園,我一度成了這個樂園的客人,不勝感激;但很快就到了我滾繼續前行的時候了,對我來說,這個樂園太美太溫暖了。我是註定要繼續尋找生活的桂冠,繼續為生活的無窮無儘的罪過懺悔受罰的。輕鬆的生活,輕鬆的愛情,輕鬆的死亡,這對我來說毫無價值。
根據姑娘們的暗示,我得出結論,人們打算在明天的舞會上或舞會後放肆胡鬨,大大享受一通、也許這就是結局,瑪麗亞的預感也許是對的,我們今天是最後一次同枕共眠,明天也許就要開始新的命運之路?我心急如焚,充滿渴望,充滿使人窒息的恐懼,我狂亂地摟住瑪麗亞;再一次熱烈地、貪婪地穿越她的樂園的所有路徑和叢林,再一次吃天堂之樹的甜蜜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