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設想某個花園裡長滿了不計其數的樹木、花卉、果樹、野草。如果園丁除了能區分“食用植物”與“野草”以外毫無其他植物知識.那麼他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園中十分之九的植物,就會拔掉最迷人的花卉;砍去最貴重的樹木,或者他至少會憎惡它們,看輕它們。荒原狼對待他靈魂中的千百種花卉也是這樣的。凡是不能歸到“入”或“狼”這兩類的東西,他一概視而不見。你看他歸到“人”下的都是什麼東西!一切懦弱的、無知的、愚蠢的、卑下的東西,隻要夠不上稱為狼性,他都一概歸到“人”一邊。同樣,一切強大的、高貴的東西,隻要他不能駕馭,他都一概歸為狼性。
現在我們告彆哈裡;讓他獨自繼續走他的路。如果他已經濟身於不朽者的行列,已經到達他夢寐以求的地方,他會以怎樣驚異的目光回顧他走過的曲折複雜、搖擺不定的生活途徑,他會如何的對這隻荒原狼投以鼓勵的、責備的、同情的、快樂的微笑!
我讀完論文,忽然想起,幾個星期以前的一天夜裡,我曾經寫過一首關於荒原狼的怪詩。我在堆滿書籍的書桌上從紙堆裡找到這首詩,朗誦起來:
周圍的世界白雪皚皚,
我荒原狼奔走在荒野,
群群烏鴉從樣樹上驚起,
兔子糜鹿卻不知何在。
我若看到一隻小廟,
就對它非常鐘愛,
我若能把它撕碎解饞,
啊,這是天底下最大的美事。
我對情人赤誠相愛,
我咬著她細嫩的腿。
飲她殷紅的鮮血;
然後我獨自嚎叫徹夜不停。
冇有糜鹿,兔子也能替代,
熱乎乎的兔肉多甜美。
啊,難道生活中的樂趣
都已從我身邊離去?
我尾巴上的發已灰白,
我雙眼模糊無神采,
可愛的嬌妻早逝已幾載。
現在我獨自奔走,心想糜鹿,
現在我心想小兔,獨自奔走。
我聽見狂風呼嘯在冬夜.
我喉乾似灼飲雪水,
帶著可憐的靈魂見魔鬼。
現在我手頭有了兩張我的畫像,一張是詩歌形式的自畫像,畫像與我本人一樣哀傷膽怯;另一張畫得非常冷靜,似乎非常客觀,出自一位旁觀者之手,居高臨下從外部進行觀察,畫家對我知之更深,然而又遠遠不如我自己。這兩張畫像一一錢傷感的詩和未署名作者的妙文都使我悵惘痛苦,兩張畫都畫得惟妙惟肖,都毫無掩飾地畫出了我那絕望的生活,清楚地反映出我的處境再也不能忍受、不能持久了。這個荒原狼該死,他肯定會用自己的手結束他那可恨的餘生,或者肯定會在重新自我認識的煉獄之火中熔化,脫胎換骨,撕掉假麵具,獲得新生。啊,這種新生的事我並不覺得新鮮陌生,我熟悉這種事,我已經多次親身經曆過,每次都是在極度絕望的時刻。每次,當我有這種攪動心絃的經曆時,我的“自我”都被摔得粉碎工每次,心靈深處的力量都把它翻個個兒,它摧毀;每次,我生活中總有特彆可愛的一部分背叛,從我身邊消失了。比如有一次,我喪失了市民的聲譽和財產,過去對我恭恭敬敬的人不再尊敬我。另一次,一夜間,我的家庭生活崩潰了;我那得了精神病的妻子把我趕出家門,愛情與信任突然變成了仇恨和殊死的鬥爭,鄰居們向我冇過同情和輕視的目光。從那時起,我就開始孤獨起來。後來,我極度孤獨,儘力剋製自己,逐漸建立起新的、苦行的追求精神和美好的生活理想,生活又有了某種寧靜和高度,我潛心進行抽象思維操練和十分有規則的打坐默想,經過若乾辛痠痛楚的年月,這樣一種生活又崩潰了,突然失去它那崇高的意義;一種莫名的東西驅使我重新到處遊蕩,疲憊不堪地四處奔走,新的痛苦、新的罪責接踵而來。每次撕掉一層假麵具之前,每當一個理想破滅之前,總感到這種可怕的空虛和平靜;感到致命的窒息、寂寞、孤獨,掉進空蕩荒涼的天愛之獄、絕望之獄,現在我又一次不得不在這空蕩荒涼的地獄中跋涉。
無可否認,我的生活每受一次這樣的震撼,我最後總有些微小收穫,我獲得了一點自由,有了一點精神,認識更深了一點,但同時,也增加了一點孤獨,更不被人理解,感冒更重了一點。從市民角度看,我的生活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打擊,這是不斷地在走下坡路,越來越偏離正常的、合理的、健康的生活。在這些歲月中,我失去了職業,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故鄉,遊離子所有社會集團之外,於然一身,冇有人愛我,卻有許多人對我頗為猜疑,我時時與公眾、公共道德發生激烈衝突,縱然我依舊生活在市民圈中,然而我的感情和思想與他們格格不入,我一在這個世界上始終是個陌生人。對我來說,宗教、祖國、家庭、國家都失去了價值,都跟我無關,科學、行會、藝術故弄玄虛,裝模作樣,使我感到厭惡;我是個頗有才氣的人,一度被人喜愛,我的觀點、我的愛好、找的整個思想曾一度放射出光芒。現在,所有這些都凋敝了,荒蕪了,常常使人覺得可疑。縱然。我在這個痛苦的變過程中也獲得了某些模糊的、不可捉摸的東西,我卻付一出了昂貴的代價,我的生活變得愈加艱難困苦,愈加孤獨,受到_的危害更大了。說真的,我冇有理由希望繼續走這條路,這條路好像尼采的秋之歌中寫的煙霧,把我帶進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中。
啊,我很熟悉這些經曆,這些轉變,這是命運給它的令人擔憂的挑剔的孩子們決定的,我太熟悉這些經曆、這些轉變了。我對它們的認識,如同愛虛榮而一無所獲的措手熟悉特錯的每一步驟,如同交易所老手熟悉投機倒把、獲取利潤,繼而變得冇有一把握、以致最後破產的每一階段一樣。這一切,難道我現在真的還要再經受一遍?難道真的還要再經受一次所有這些痛苦、所有這些困惑的煩惱,瞭解自我的卑微低賤的痛楚、所有斃命前的恐怖、臨死前的懼怕?預防重蹈覆轍,避免再次忍受這些痛苦,逃之天夭,不是更加聰明簡單嗎?毫無疑問,這樣做聰明得多,簡單得多。不管荒原浪小冊子中談到“自殺者”的有關看法究竟是否正確,誰也不能奪走我藉助煤氣、刮臉刀或手槍避免重複這個過程的快樂,這個過程的甘苦我真的已經嘗夠了。不行,萬萬不行,世上冇有什麼力量能要求我再經受一次充滿恐懼的自我剖析,再經受一次新生,再次投胎下凡。這新生的目的和結局並不是和平安寧,而永遠是新藥自我毀滅,新的自我改造。儘管自殺是愚蠢的、膽怯的、卑鄙的,是不光彩的、可恥的、不得已的辦法,但我還是熱切希望有一條逃離這痛苦旋渦的出路,哪怕是最卑鄙的出路。這裡無需再演充滿高尚情操和英雄氣概的戲,這裡我隻麵;臨一個簡單的抉擇:是選擇一瞬間的小痛苦還是選擇無法想象的灼人的、無邊無際的痛苦?我的生活如此艱難,如此瘋狂,但我以往常常是高尚的堂吉何德,在榮譽與舒適、英雄氣概與理智之間我總是選擇前者。現在可夠了,該結束了!
我終於上了床,這時東方已經發白,早晨打著哈欠透進窗戶,天陰沉沉的,令人討厭。這是冬季陰雨連綿的天氣。我帶著我的決心上了床。但是,在我就要入睡的瞬間,我還有一星半點意識,荒原狼小冊子中那奇特的段落突然在我眼前閃了一下。這一段講的是“不朽者”的事。接著我又回憶起,我有幾次感到自己離不朽者很近很近,前不久就有過一次,在古老音樂的節奏中欣賞了不朽者的全部智慧,那沁人心脾開朗、嚴酷的微笑的智慧。這些回憶在我腦際出現、閃光、熄滅,後來我便沉入夢鄉了。
快到中午時分我醒了,立刻發現我的思想又已清楚。那本小冊子以及我的詩都在床頭櫃上放著,我的決心從我最近一個時期的生活經曆構成的亂麻中探出頭來,正友善地冷眼瞧著我。睡了一夜,我的決心變得清晰堅定了。不必急,我求死的決心已不是靈機一動的想法,它是成熟的、能夠久存的果實,它慢慢地長大,慢慢地變得沉重,命運之風把它輕輕搖晃,然後猛地一擊把它吹落。
我為旅行準備的小藥箱裡有一種很好的止痛藥,這是一種特彆強烈的鴉片劑,不過我很少服用它,常常幾個月不去問津;隻有**的痛苦實在無法忍受時,我才用這種強烈的麻醉劑。可惜它不能致死,不適合用來自殺,幾年前我已經試過一次。當時我又一次陷入絕望之中,我服用了大量的這種麻醉劑,按說這麼大的劑量能殺死六個人,可是並冇有使我喪命。我睡著了,好幾個小時完全冇有知覺,”可是後來令我非常失望的是,我的胃抽搐起來,而且非常厲害,我難受得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把全部毒汁吐出,然後又沉沉入睡。到第二天中午醒過來時,我感到清醒得可怕,腦子好像燒燬了,空洞洞,幾乎冇有一點記憶力。除了有一段時期失眠胃痛使人難受外,毒藥冇有留下任何不良影響。
所以不可能用這種麻醉劑。
我要采用另一種形式實現我的
決心:一旦我又進入那種處境,
不得不服用鴉片麻醉劑時,我將
不再喝這種隻能使我暫時解脫的藥劑,
而要服用能使我長期解
脫的藥劑:死,而且用可靠的手段如手槍或刮臉刀去死。這樣,情
況就清楚了,隻是按照荒原狼小冊子中開的有趣的方子,我得
等到我五十歲生日那天,
可是到那時還有兩年之久,我覺得時
間太長了。但是,不管是一年還是一個月,哪怕是明天,大門總
是敞開的。
我不能說,這個“決心”大大地改變了我的生活。它隻是使我遇到痛苦時更無所謂了,在喝酒和服用鴉片劑時更無憂無慮,對能忍受的極限稍許好奇了一點,除此以外,彆無其他感覺。那天晚上彆的經曆引起的影響要比這強烈得多。我又通讀了幾遍荒原狼的論文,有時是懷著感激的心情非常專注,彷彿知道有~種看不見的魔力很正確地指引著我的命運工有時又討論文的冷靜清醒持嘲弄與蔑視的態度,這篇論文似乎根本不理解我的生活所具有的特殊情調和矛盾。論文中論及荒原狼和自殺者的話儘管很好,很有道理,但那是針對整整一類人的,針對某種類型的人的,是雋永的抽象;而我這個人,我的真正的靈魂,我自己的與眾不同的命運,我覺得很難用這樣稀疏的網把它網住。
可是,
比這一切使我更加難以忘懷的是教堂牆壁L的幻影或幻覺,那跳躍閃動的霓虹燈字母組成的充滿希望的告示。這預示和論文的暗示不謀而合。它使我滿懷希望,那個陌生世界的聲音強烈地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常常一連幾個鐘頭思考著它,把其他的事全部拋在腦後。那廣告上的警告越來越清晰地對我說:“普通人不得入內廣“今為狂人而設!”我聽見了那聲音,那些世界能跟我說話,這說明我肯定是瘋了,同“普通人”已經大為懸殊了。我的天啊,難道我不是早已遠離了普通人的生活,遠離了正常人的生活和思想?難道我不是早已遊離出來,成了狂人?可是我在內心深處還能很好地!聽見並理解那呼喚,那呼喚要求我做一個瘋子,要求我拋棄理智、拘謹、市民性,獻身於洶湧澎湃的、毫無法規的靈魂世界、幻想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