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共犯 第5章

開棺驗屍四個字一出，趙磊手裡的傘差點掉在泥裡。

大清早挖人家的墳，還是個死了三年的人，這事說出去都覺得瘮得慌。可看著沈默篤定的眼神，他又冇敢反駁，哆哆嗦嗦掏出手機給張建國打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傳來張建國沉得像鉛的聲音：“知道了，我馬上帶人過去。手續我來辦，你們在現場等著，彆亂動。”

早上七點半，殯儀館、法醫科、轄區派出所的人全到了。

公墓管理員臉都白了，攔在墓前不肯讓挖：“警察同誌，這可不行啊！家屬不在場，隨便開棺不合規矩！人家兒子每年都來掃墓，回頭找過來，我們怎麼交代？”

“家屬涉嫌連環殺人案，現在下落不明。” 張建國把特批檔案往他麵前一遞，語氣冇商量，“案子人命關天，出了問題我們負責。挖。”

幾個工人拎著鐵鍬站在旁邊，麵麵相覷。雨還在下，打在黑色的雨傘上，劈裡啪啦亂響，整個西區墓地靜得嚇人，連蟲鳴都聽不到。

老王蹲在旁邊抽菸，眉頭擰成了疙瘩：“張隊，真挖啊？萬一裡麵就是王建軍本人，咱們這簍子可就捅大了。家屬回頭一鬨，市局都壓不住。”

“沈默說有問題，就肯定有問題。” 張建國吐了口菸圈，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沈默身上，“那小子的眼睛，比痕檢儀還準。三年前他師父那案子，也是他先看出不對勁的。”

老王撇撇嘴，冇再說話。他還是覺得玄乎，半枚殘缺指紋而已，說不定就是當年王建軍和死者有過接觸，不小心留下的，哪至於死人複活殺人？

沈默一直冇吭聲，就站在墓碑旁邊，指尖輕輕拂過碑麵的刻字。

刻痕很新，不像是刻了三年的樣子。

“動手吧。” 張建國掐了煙，衝工人擺了擺手。

鐵鍬鏟進濕軟的泥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一鍬鍬黑泥被翻出來，混雜著腐爛的草葉和碎石子。雨越下越大，泥水流進坑裡，很快積了薄薄一層水。

趙磊站在邊上，心臟砰砰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坑底。他乾刑警才半個月，彆說開棺了，連正常下葬都冇見過，這會兒手心全是冷汗。

大概挖了一米多深，棺木露了出來。

普通的鬆木棺材，泡了三年水，外皮已經腐爛發黑，棺蓋上長滿了黴斑。幾個工人跳下去，用撬棍彆住棺釘，隨著 “嘎吱嘎吱” 的刺耳聲響，生鏽的棺釘一顆顆被撬了出來。

“準備開棺。” 林嵐戴上手套和口罩，衝旁邊的人點頭。

兩個工人按住棺蓋，合力往上一掀。

“哐當 ——”

棺蓋被掀翻在旁邊的泥水裡，濺起大片泥漿。

所有人都湊了過去，目光齊刷刷投向棺內。

下一秒，全場死寂。

老王嘴裡的煙直接掉在了地上。

趙磊猛地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棺材裡根本冇有屍骨。

隻有一堆大小不一的亂石，壓著幾件破舊的男人衣服，最上麵蓋著一塊爛得不成樣子的白布。彆說骨灰了，連一根骨頭渣子都找不到。

“空、空的？” 管理員腿都軟了，扶著墓碑才站穩，“不可能啊！三年前是我親眼看著下葬的，棺材封得好好的，怎麼會是空的？”

張建國臉色鐵青，跳下去蹲在棺邊，伸手扒拉了一下石頭。石頭底下隻有幾件舊襯衫和一條褲子，連骨灰盒都冇有。

“馬上查！” 他抬頭吼了一聲，“三年前的火化記錄、殯儀館的簽字、下葬當天的監控，全給我調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跟我們演死人複活的戲！”

林嵐也下了坑，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幾件舊衣服，翻找了片刻，搖頭：“衣服上冇有毛髮和皮屑殘留，應該是故意放進去的。這就是個空棺，從下葬那天起，就是空的。”

也就是說，三年前王建軍根本就冇火化，也冇下葬。

那場肺癌病逝，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他冇死？” 老王腦子嗡嗡的，“一個得了肺癌晚期的人，假死脫身，憋了三年出來殺三個仇人？可他圖什麼啊？直接跑了不好嗎？非要回來殺人？”

“圖仇。”

沈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了坑，正蹲在棺底，指尖捏著一塊石頭。石頭表麵很光滑，像是被反覆打磨過，棱角都磨圓了。

“他不是肺癌。” 沈默把石頭舉起來，雨水順著石麵往下淌，“真要是晚期病人，三年前就該動不了了，不可能策劃得這麼周密。生病是假的，死也是假的。他從十年前被搶專利那天起，就在等這一天。”

眾人心裡都是一寒。

十年前被合夥人坑走專利，家破人亡；七年前打官司敗訴，被逼到絕路；三年前偽裝病逝，銷聲匿跡；三年後雨夜連環殺人，連斬三個仇人。

這個人的心計和隱忍，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不對啊。” 趙磊忽然反應過來，“屠宰場的王浩呢？他是他兒子啊！難道他兒子也知道他冇死？父子倆一起策劃的？”

“王浩肯定知情。” 張建國沉聲道，“不然他不會突然失蹤。現在立刻釋出全城協查通報，通緝王建軍、王浩父子倆！特征：王建軍五十六歲，左撇子，左手虎口有黑痣；王浩二十七歲，左撇子，屠宰場分割工。見到直接控製！”

“是！”

眾人紛紛行動起來，拍照取證、封存棺內物品、聯絡殯儀館覈對記錄，墓地現場忙成一團。

沈默還蹲在棺底，冇動。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真是王建軍本人複仇，以他隱忍十年的性子，絕不會在死者衣領上留下指紋。這種低級錯誤，和他精準躲避監控、挑選雨夜作案的反偵察能力，完全不匹配。

而且，傷口的力度不對。

林嵐說過，凶手正值壯年，發力很穩。五十六歲的人，就算冇生病，也不可能有屠宰場工人那樣的臂力和手穩度。

“沈哥，你在想什麼？” 趙磊湊過來，小聲問。

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雨水打濕了他的額發，貼在冷白的皮膚上，眼神比雨還涼。

“不是王建軍。”

“啊？” 趙磊懵了，“棺材都是空的了，怎麼還不是他？指紋都對上了啊！”

“指紋可以偽造。” 沈默淡淡開口，“用矽膠翻模，就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指紋套。故意留在現場，就是想讓我們以為是死人複仇，乾擾查案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雨霧。

“真要是王建軍動手，他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破綻。”

“那…… 那是誰？”

“王浩。” 沈默說出兩個字，又緩緩搖頭，“也不全是。他一個屠宰場工人，搞不到最新的監控點位圖，也做不出這麼周密的計劃。他背後，還有人。”

有人在教他怎麼殺人，怎麼躲避監控，怎麼偽造現場。

甚至，連 “死人指紋” 這個障眼法，都是背後的人教的。

張建國這時走了過來，臉色很難看：“殯儀館那邊查了，火化手續是真的，但簽字是王浩代簽的，當天火化爐的記錄也有，可監控壞了，冇拍到火化過程。明顯是提前打點好了。”

“王浩一個普通人，冇這麼大能量。” 沈默說。

“我知道。” 張建國點了點頭，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冇點，“背後肯定有人幫他。而且這個人，對我們警方的辦案流程、監控佈局，熟得不能再熟。”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名字。

陳老闆。

那個撐著黑傘，消失在五年前雨夜裡的人。

“先抓人。” 張建國把煙塞回去，“抓到王浩，一切就都清楚了。我就不信，他父子倆能憑空從江州消失。”

上午九點，全城協查通報正式釋出。

車站、高速口、旅館、出租屋，所有卡口全部布控。警方拿著王建軍和王浩的照片，挨家挨戶排查老城區和城郊結合部。

可整整一天過去，兩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冇有半點蹤跡。

身份證冇動過，手機關機，銀行卡冇有消費記錄，連個親戚家都冇去過。

老王帶著人跑了十幾個落腳點，全是空的。晚上回隊裡的時候，累得癱在椅子上：“邪門了！倆大活人，就這麼冇影了？總不能也鑽棺材裡去了吧？”

張建國也頭疼。

凶手殺完三個人，直接銷聲匿跡，一點尾巴都冇露。對方顯然早就算好了退路，連跑路路線都提前規劃好了。

就在這時，沈默忽然開口了。

他一直盯著牆上的江州地圖，三個案發地點被紅圈標出來，連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他指尖在地圖上慢慢滑動，最後停在了老城區的一片棚戶區。

“他冇跑。”

“啥？” 老王抬頭。

沈默收回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還在江州，就在這片老城區裡。”

“他在等。”

“等下一個雨夜。”

“等殺第四個人。”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又大了起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砰砰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麵，一下一下，敲著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