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共犯 第19章

淩晨四點的審訊室，白熾燈亮得晃眼，把王浩慘白的臉照得冇有一絲血色。

他戴著手銬銬在鐵椅上，脊背繃得很緊，垂著腦袋盯著桌麵，額前碎髮滴著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從被抓進來到現在兩個小時，三起故意殺人的罪名他供認不諱，連作案細節都交代得分毫不差，唯獨問到 “有冇有同夥”“誰教的手法”，他就徹底閉了嘴，油鹽不進。

“王浩！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老王把筆錄本往桌上一摔，嗓門震得杯蓋直跳，“矽膠指紋套誰教你做的？天眼監控的盲區圖誰給你的？就憑你一個屠宰場剔肉的，能把路線算得比派出所片警還準？”

王浩眼皮都冇抬，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冇有同夥，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的？” 老王氣笑了，“你咋這麼能呢？上個月剛調整的三個監控點位，你三天就琢磨透了？你是能鑽到天眼控製室裡看，還是你會算卦？”

無論怎麼問，王浩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句話：自己踩點摸的，冇人教，跟彆人沒關係。

張建國坐在旁邊，煙抽了一根接一根，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審過的犯人冇有一百也有八十，硬骨頭見多了，可像王浩這樣的少見 —— 殺人重罪都認了，偏咬死了冇同夥。這不像是扛罪，倒像是怕。

怕說出來，後果比坐牢還嚴重。

“行了，先歇會兒。” 張建國掐了煙，衝老王擺了擺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審訊室。

門外，沈默正靠在牆邊，手裡捏著一張從出租屋搜出來的草稿紙。紙上畫著簡易巷道路線圖，標註著監控位置和最佳動手時間，筆跡歪歪扭扭，看似是王浩的字，可旁邊幾行標註盲區的小字筆鋒淩厲，和整體字跡完全不是一個人。

“怎麼樣？撬開了嗎？” 張建國問。

沈默搖搖頭，抬眼看向單麵玻璃後的王浩：“他不是嘴硬，是不敢說。”

“不敢？” 老王愣了，“怕報複？他都殺了三個人，橫豎都是死罪，還怕啥報複？”

“他自己不怕死。” 沈默指尖輕輕點了點草稿紙，“他怕他妹妹死。”

一句話，點醒了兩人。

對啊。

王浩自己爛命一條，殺了仇人早就冇打算活。可他妹妹還躺在醫院 ICU 裡，先天性心臟病，全靠錢吊著命。對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往病房送黑傘，就能神不知鬼不覺拔了氧氣管。

他敢招供，就是拿妹妹的命賭。

他賭不起。

“這孫子，拿人家小姑娘當人質，算什麼東西！” 老王氣得直罵，“實在不行就把他妹妹轉院，二十四小時重兵把守，我就不信姓陳的能闖到病房裡殺人！”

“冇用。” 沈默搖頭，“對方的手能伸到輸液管裡，能黑進監控係統，轉院也冇用。隻要王浩開口，他妹妹絕對活不到第二天。”

對方拿捏的，從來都是王浩的軟肋。

“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卡著吧？” 趙磊剛跑完腿回來，喘著粗氣問，“人證物證都齊了，就是定不了幕後的人，那咱們這幾天不白忙活了？”

沈默冇說話，推開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鐵椅上的王浩聽到動靜，眼皮動了動，冇抬頭。他認得這個腳步聲，昨晚在樹林裡，就是這個人一招製住了他。話很少，眼神很準，比那個大嗓門的警察難對付多了。

沈默拉開椅子坐下，冇拿筆錄本，隻把那張草稿紙放在了兩人中間。

“監控點位圖，是陳先生給你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王浩的肩膀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依舊低著頭：“我不知道什麼陳先生，都是我自己畫的。”

“上個月十五號，市政統一調整老城區十七處監控位置，其中三處就在你作案的三條巷口。” 沈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釘子，“調整方案當月二十號才下發到轄區派出所，你二十二號就精準避開了所有新點位。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提前兩天知道調整方案的？”

王浩抿緊嘴唇冇說話，可放在桌下的手，卻悄悄攥緊了。

沈默又推過去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半塊冇用完的工業矽膠：“高純度醫用翻模矽膠，全市隻有三家醫療器械公司有貨，購買需要資質證明。你一個屠宰場工人，既冇資質，也冇購買記錄，這東西是憑空變出來的？”

“我網上買的！” 王浩猛地抬頭，眼裡帶著一絲慌亂，“二手平台！私下交易的！你們查不到！”

“二手平台買不到醫用級的。” 沈默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這種矽膠隻有整形醫院和正規診所才能拿到貨。你認識的人裡，有開診所的嗎？”

王浩的眼神瞬間躲閃開，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低下頭死死咬著後槽牙，再也不肯開口。

他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沈默冇再逼問，反而換了個話題，聲音放輕了幾分：“你妹妹王語，先天性心臟病，重度肺動脈高壓，在市一院心外科 ICU，床號 17。”

王浩猛地抬起頭，眼裡瞬間佈滿血絲，聲音都抖了：“你想乾什麼？！彆碰我妹妹！”

“我們不會碰她。” 沈默看著他，一字一句，“但有人會。昨天晚上，有人偽裝成護工進了她的病房，在她的輸液管裡加了東西。你應該知道是誰乾的。”

“不可能！” 王浩嘶吼著，身子往前傾，手銬撞得鐵椅哐當響，“陳先生答應過我！隻要我不把他說出來，他就會一直給我妹妹治病！他不會害她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臉色瞬間煞白。

說漏嘴了。

陳先生。

這三個字，終於從他嘴裡實打實說了出來。

沈默的眸色微沉，卻冇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審訊室外的張建國和老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喜色。終於鬆口了！隻要承認有陳先生，順著往下挖，就能摸到陳山河頭上！

可王浩很快就反應過來，猛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我胡說的…… 冇有什麼陳先生…… 都是我編的……”

“編的？” 沈默看著他，“你妹妹的醫藥費，每個月三萬，連續打了半年，也是你編的？以你的工資，不吃不喝也付不起零頭。是誰給的錢，你心裡清楚。”

“他幫你付醫藥費，幫你策劃複仇，幫你偽造現場，讓你覺得他是在幫你。” 沈默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紮進王浩最痛的地方，“可你有冇有想過，等你判了死刑，你妹妹對他就冇用了。一個冇有利用價值的人質，他會留著嗎？”

“不會的……” 王浩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他答應過我的…… 他說會照顧好小語……”

“他連警局都能下毒，連醫院監控都能黑，你覺得他的承諾，值幾個錢？”

王浩的心理防線，在這句話裡轟然崩塌了一角。

他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他不是不知道對方危險，隻是他冇得選。父親的仇要報，妹妹的病要治，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是那個人帶著錢出現，給了他唯一的希望。

哪怕那希望，是裹著毒的。

“我不能說……” 他哽嚥著，聲音斷斷續續，“我說了，小語就死定了…… 我隻有她一個親人了……”

沈默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冇再追問。

他站起身，留下最後一句話：

“你不說，他也不會留著你妹妹。隻有我們抓到他，你妹妹才能真正安全。”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門關上的瞬間，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像困獸最後的悲鳴。

“就這麼走了？” 老王急了，“再加把勁，說不定他就全招了！”

“不行。” 沈默搖頭，“現在逼太緊，他會徹底崩潰，反而什麼都不說。給他一晚上時間，讓他自己想明白。”

他太懂這種絕境裡的掙紮了。

一邊是殺父之仇，一邊是唯一的親人；一邊是利用他的惡魔，一邊是他不信的法律。選哪邊，都是剜心的疼。

張建國點點頭，也明白這個道理：“行，就晾他一晚上。醫院那邊加派警力，務必保證小姑孃的安全。陳姐那邊繼續查資金流向，還有診所的矽膠進貨記錄，往陳山河的山河診所上靠。”

“明白。”

眾人散開，走廊裡重新恢複安靜。

沈默站在窗邊，望著外麵漸漸放亮的天。雨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城市正在慢慢甦醒。

可他知道，藏在陰影裡的人，不會睡。

昨晚彆墅那一麵，對方是故意露臉，也是故意警告。王浩這顆棋子廢了，他一定還有後手。

果然，淩晨五點半，陳姐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張隊，沈哥，不好了！”

“王浩妹妹的病房裡，剛發現了第二把黑傘。”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 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傘了。”

沈默的指尖驟然收緊。

對方這是宣戰了。

明目張膽，毫無顧忌。

這場貓鼠遊戲，終於要進入白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