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宮血------------------------------------------,沈昭寧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兩下,三下。。,鮮血從嘴角溢位,在青灰色的石縫間蜿蜒爬行。殿外火光沖天,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在跑,但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霧,漸漸遠去了。,手指卻連蜷曲的力氣都冇有。,把最後一點溫度也抽空。“姐姐。”,像三月春雨落在墓碑上,好聽,卻涼透了骨髓。,看見一個人影蹲下來。那張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眉眼溫柔,唇角含笑,正是她從小疼到大的庶妹——謝蘭煙。,從今天起,該叫她淑妃娘娘了。“姐姐可知道,這碗藥我熬了多久?”謝蘭煙伸出手,用帕子輕輕擦拭沈昭寧唇邊的血跡,動作溫柔得像個貼心的妹妹,“整整三年。從你入宮那年起,我就開始配這味藥了。砒霜、鶴頂紅、斷腸草……試了好多方子,最後發現,還是混在安神湯裡最好入口。”,喉嚨卻像被人掐住,隻發出“嗬嗬”的氣音。,是那種真心實意的笑——眉眼彎彎,梨渦淺淺,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心地純善的姑娘。“姐姐放心吧,你死了以後,侯府會給你風光大葬的。畢竟,你是鎮北侯府嫡長女,是大梁第一位被廢黜的皇後,哦不……”她歪了歪頭,語氣輕巧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點心,“廢後連諡號都不會有。”。
廢後。
她想起來了。三個月前,陛下在朝堂上當眾宣讀廢後詔書,說她“失德不賢,難配天家”。滿朝文武冇有一個人為她說話,冇有一個人。而那份詔書的底稿,字跡——是謝蘭煙的。
是她一手促成了這一切。
從入宮選秀,到封妃爭寵,到構陷廢後,步步為營,滴水不漏。而沈昭寧直到死前這一刻,才真正看清。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姐姐。”謝蘭煙站起來,拍了拍裙上並不存在的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是陛下要廢你嗎?不。是崔太後。姐姐應該感謝我——太後留了你三個月全屍,已經給足沈家麵子了。”
崔太後。
沈昭寧腦中嗡地一聲。
她想起了那方刻著鳳凰的令牌,想起了入宮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太後會保你”,想起了無數次在宮中被暗中相助又莫名遇險……所有的一切,原來都有人在棋盤上落子。
而她,不過是一枚棋子。
“為……什麼……”她用儘最後力氣,擠出三個字。
謝蘭煙低頭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很快,那絲複雜就被笑意淹冇了。
“因為姐姐太乾淨了。”她輕聲說,“乾淨到讓我噁心。”
然後她轉身,提著裙襬,一步一步走出偏殿。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神女。
沈昭寧躺在冰冷的地上,視線逐漸模糊。
最後的畫麵,是殿門外的火光中,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輪廓。那女人穿著墨綠色宮裝,髮髻高挽,麵容模糊,但沈昭寧認得她——是崔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容華。
容華靜靜看了她片刻,然後麵無表情地關上了殿門。
黑暗吞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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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劇烈的、像要把腦子劈成兩半的痛。
沈昭寧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明晃晃的陽光,刺得她眼淚直流。她本能地抬手去擋,卻發現手背上光潔如玉,冇有中毒後的青紫,冇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這是一雙十六歲少女的手。
她呆住了。
耳邊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還有絲竹管絃之聲遠遠飄來。
“大小姐,您醒啦?可把奴婢嚇壞了!”一張圓圓的、帶著幾分憨氣的臉湊過來,是翠屏——她陪嫁進宮的貼身丫鬟,前世死在冷宮的第二個冬天。
沈昭寧猛地坐起來,一把抓住翠屏的手腕,力氣大得翠屏“嘶”了一聲。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翠屏被嚇到了:“大、大小姐,您怎麼了?今兒是您十六歲生辰啊!夫人說要在攬月閣給您辦小宴,一會兒公主府的賞花帖也該到了……”
十六歲生辰。
攬月閣。
公主府賞花帖。
沈昭寧腦中像有什麼東西炸開,無數畫麵湧入——前世今生的記憶交織在一起,亂成一團。她閉上眼,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想起了。
這是她十六歲生日那天。那天下午,嫡母王氏會帶她去公主府賞花宴,庶妹謝蘭煙會在宴上以一曲《梅花三弄》名動京城,從此踏入貴女圈的核心。而她沈昭寧,會在賞花宴上被人設計,當眾出醜,琴絃斷裂,淪為笑柄。
那是她命運轉折的起點。
也是謝蘭煙踩著她往上爬的第一步。
“翠屏。”她睜開眼,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比平時還要穩,“攬月閣的小宴,什麼時候開始?”
“回大小姐,辰時三刻。”
沈昭寧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剛過辰時,還有一個時辰。
夠了。
“伺候我梳洗。”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那一點點寒意反而讓她的腦子更清醒,“另外,把我那床底下的小木匣子拿出來。”
翠屏一愣:“床底下?大小姐,您床底下什麼時候……”
“拿出來。”沈昭寧的語氣不容置疑。
翠屏不敢再問,彎下腰去床底摸索,果然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她驚訝地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沈昭寧——大小姐什麼時候藏了這個東西?她天天鋪床疊被,怎麼從來冇發現?
沈昭寧接過匣子,打開。
裡麵是一把半寸長的小銀剪,一卷極細的天蠶絲,還有一隻拇指大小的白玉瓶。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隻白玉瓶,唇角微微上揚。
這是她前世在宮中學會的——製香。
世家貴女學琴棋書畫,冇人學製香。因為製香是賤役,是下九流的行當。但沈昭寧在冷宮那三年,閒得發瘋,跟一個老宮女學了這門手藝。不算精,但夠用。
白玉瓶裡裝的是她前世配好的“纏絲斷”——一種特製的琴絃膠。塗在琴絃上,彈奏時遇熱即化,不到半柱香就會斷裂。前世,有人把這東西塗在她的琴上,讓她當眾出醜。
這一世,她要讓那個人自食其果。
“翠屏,去請三小姐。”沈昭寧蓋上匣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就說我生辰,請她來攬月閣一敘。”
翠屏猶豫了一下:“大小姐,三小姐她……最近總和夫人那邊的表小姐走得很近,未必肯來。”
“會的。”沈昭寧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柔端莊,挑不出半點毛病,“你去告訴她,就說我替她尋了一本前朝琴譜的孤本,想親手送給她做生辰禮。她一定會來。”
前朝琴譜孤本——《廣陵散》手抄殘卷。
那是謝蘭煙前世求而不得的東西。她為了得到它,甚至不惜花三百兩銀子從黑市去買贗品。而沈昭寧知道,此刻那本琴譜,正安安靜靜地躺在父親書房暗格的最底層。
當然,她不會真去拿。
但謝蘭煙不知道。
翠屏領命去了。
沈昭寧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十六歲的臉,杏眼桃腮,眉目如畫,唇角天生帶三分笑意,看上去溫柔無害得像個瓷娃娃。
“上輩子,我就是用這張臉,被人活活毒死的。”她輕聲道,拿起眉筆,一筆一筆描畫起來,動作不急不緩,“這輩子,換我請你們嚐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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攬月閣,沈府花園中最精巧的一處水榭。
今日擺了三四桌酒席,來的都是沈家的女眷和近親。沈昭寧的母親——嫡母王夫人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絳紫色團花褙子,滿頭赤金頭麵,雍容華貴,麵帶微笑,正和旁邊的妯娌說著閒話。
王夫人不是沈昭寧的生母。她的生母是侯府原配,難產而亡。王夫人是繼室,帶了一兒一女進門,兒子沈昭遠是世子,女兒就是庶妹謝蘭煙——隨了生母之前的夫家姓,這事在沈家是個公開的秘密。
沈昭寧走進攬月閣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水綠色的半臂,腰間繫著一條鵝黃色的絲絛,烏髮隻挽了一個簡單的髻,斜插一支白玉蘭簪。渾身上下冇有一件顯眼的首飾,偏偏就是這種清清爽爽的模樣,在一群珠光寶氣的貴婦中格外紮眼。
有人小聲嘀咕:“到底是侯府嫡長女,這氣度……”
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舒展:“昭寧來了?快坐。今兒你可是主角。”
沈昭寧盈盈一拜,禮數週全:“母親安好。”
她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謝蘭煙還冇到。很好。
不多時,一道淡粉色的身影從月亮門後轉出來。
謝蘭煙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鵝黃色的褙子配藕荷色的百褶裙,發間簪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走起路來珠串輕晃,襯得她整個人嬌媚可人。她的五官和沈昭寧有三分相似,但更柔、更媚,一雙桃花眼天生含情,笑起來像春水化開。
“姐姐,你尋到那本琴譜了?”她一坐下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熱切,“《廣陵散》的手抄殘卷?那可是無價之寶!”
沈昭寧微笑:“琴譜在父親書房的暗格裡,我不好擅取。不過下午公主府的賞花宴上,我會把拓本帶給你。”
謝蘭煙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甜甜的笑意覆蓋:“多謝姐姐。”
沈昭寧看在眼裡,心裡冷笑。
謝蘭煙,你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本琴譜,一定冇注意到——今天的小宴,所有菜品裡都加了一味紫蘇。紫蘇性溫,原本無毒,但你昨天偷偷服了“寒香丸”來壓你額頭那顆痘痘。寒香丸裡有白芷和川芎,和紫蘇相沖,半個時辰後你就會起一身紅疹。
當然,你不會當場發作。你會忍到下午的公主府賞花宴,在所有人麵前彈那曲《梅花三弄》時,紅疹從領口蔓延到脖頸、臉頰……
前世,你讓我當眾斷絃出醜。
今生,我讓你當眾潰爛現形。
這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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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宴在歡聲笑語中進行。
沈昭寧從容應對長輩們的問候和誇獎,不時起身敬酒佈菜,做得滴水不漏。王夫人看著她這副溫柔賢淑的模樣,心裡暗暗得意——這樣的繼女,好拿捏、好擺佈,將來配一門不高不低的婚事,對侯府也是個助力。
宴至過半,丫鬟翠屏悄悄走到沈昭寧身邊,附耳低語:“大小姐,您讓奴婢去查的事,查到了。今天負責往公主府送琴的是劉管事的小兒子,他在前天晚上被人看見和三小姐身邊的碧桃說過話。”
沈昭寧麵不改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續。”
“碧桃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他……”翠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讓他把大小姐的琴絃,換成一種遇熱就斷的特製弦。”
果然。
前世的事,一絲不差地重演了。
沈昭寧放下茶盞,對翠屏微微點頭:“知道了。你去告訴劉管事的小兒子,就說大小姐知道了,但如果他現在肯說實話,隻罰半年月錢,不攆出府。否則……”她頓了頓,語氣輕飄飄的,“就送官。”
翠屏會意,退下了。
沈昭寧轉頭看向謝蘭煙。
庶妹正端著一碗銀耳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掃過沈昭寧的琴童——那琴童揹著一個長條形的琴囊,裡麵裝的就是下午賞花宴上沈昭寧要用的琴。
謝蘭煙的目光在琴囊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揚,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沈昭寧差點笑出聲。
上輩子她冇注意過這個細節。如今回頭看,簡直像在看一出醜態百出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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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公主府的賞花宴。
靖安長公主的府邸占了大半條崇仁坊,園中遍植牡丹、芍藥、玉蘭,春深似海。今日受邀的除了沈家,還有京中數得上名號的世家貴女——崔太後的侄女崔明瑤、英國公府的嫡女顧雲舒、安陽侯府的二小姐周錦書……
沈昭寧和謝蘭煙並肩走進花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她們身上。
沈家雙姝,京城貴女圈裡的兩朵花。姐姐端莊溫婉,妹妹嬌媚可人,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沈大小姐,這邊請。”靖安長公主身邊的嬤嬤親自引她們入座,位置靠前,離主位隻有三步遠。
沈昭寧心裡清楚,這個好位置不是給她坐的——是給謝蘭煙的。因為靖安長公主私下裡已經看中了謝蘭煙,想把她許給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幼子。前世謝蘭煙拒絕了,轉頭進了宮。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側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沈三小姐,你脖子上……”
謝蘭煙下意識地抬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粗糙不平的小疙瘩。她臉色一變,慌忙從袖中取出小銅鏡照——隻見脖頸上紅疹密佈,像被蚊子咬了一百個包,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而且那些紅疹正在往上蔓延,爬過下頜線,往臉頰去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謝蘭煙的聲音都在抖。
王夫人也急了,湊過來一看,臉色鐵青:“煙兒!你這是吃了什麼?”
沈昭寧適時地露出一個擔憂的表情,輕聲道:“三妹妹今早可有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去歇著?”
她說得體貼入微,語氣溫柔,任誰聽了都覺得這是姐姐在關心妹妹。
謝蘭煙猛地抬頭看向她,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的懷疑,但很快就被慌亂取代了。因為紅疹還在蔓延,已經爬到了顴骨。
周遭的貴女們竊竊私語。
“沈三小姐這是怎麼了?看著怪嚇人的……”
“是不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可惜了,本來聽說她今天要彈《梅花三弄》的……”
謝蘭煙的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紅疹還是羞憤。她咬著唇,強行穩住表情,起身對靖安長公主行禮:“長公主殿下,臣女身體不適,恐衝撞了貴人,請容臣女告退。”
靖安長公主麵上閃過一絲不悅,但也不好說什麼,擺了擺手:“去吧,好好養著。”
謝蘭煙幾乎是逃出了花廳。
王夫人跟了出去,臨走時狠狠剜了沈昭寧一眼。
沈昭寧端坐在座位上,麵上一派雲淡風輕,心裡卻在默數:三、二、一——
“沈大小姐。”靖安長公主的嬤嬤走過來,臉上堆著笑,“今日賞花宴,原定了各家貴女獻藝助興。如今沈三小姐不能來了,您看……”
沈昭寧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起身,盈盈一禮:“臣女願獻醜。”
花廳裡的嘈雜聲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昭寧走到琴案前,垂眸看著那架琴。琴絃是她今早親手換過的,用的是最普通的絲絃,冇有任何手腳。而原本被人動了手腳的那根斷絃,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袖袋裡——證據。
她坐下,抬手,落指。
第一個音起,滿座皆驚。
不是《梅花三弄》。
是《廣陵散》。
是那一曲前世她在冷宮中獨自練了無數遍、卻從未在人前彈過的《廣陵散》。
琴音起,慷慨激越,如金戈鐵馬踏冰河。她不急不緩地彈著,指尖在琴絃上翻飛,每一個音都精準得可怕,每一個轉調都扣人心絃。
花廳裡落針可聞。
靖安長公主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
崔明瑤聽得屏住了呼吸——她自詡琴藝無雙,此刻卻連嫉妒都生不出來,隻剩駭然。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良久,靖安長公主放下茶盞,緩緩拍手。
“好。”她隻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裡的分量,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記住沈昭寧這個名字。
花廳裡掌聲雷動。
沈昭寧站起來,微微低頭,唇角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笑意。
冇有人知道,她的注意力根本冇有放在這些掌聲上。
她的目光越過滿堂賓客,越過雕花窗欞,落在花廳外迴廊儘頭的一個身影上。
那人穿著鴉青色的圓領袍,腰繫白玉帶,斜倚在廊柱上,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他長了一雙好看的眼睛,但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從來不達眼底。
七皇子,蕭衍。
前世,他在奪嫡之爭中敗給二皇子,被流放嶺南,死在路上。而她當時自身難保,連替他收屍都做不到。
這一世——
沈昭寧收回目光,嘴角笑意不變。
這一世,是敵是友,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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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