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吵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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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名義上的大周統治者,符太後攜小皇帝則去到了偏殿。
前去控製趙家人的軍士,返回了令人不安的訊息。
偌大的南都園,竟然成了空府,凡是與趙家沾親帶故的人,全部消失不見,更別說趙匡胤母親杜氏、妻子王氏這樣的關鍵人物。
說是趙家人都去上香祈福了,但軍士找遍了汴梁城大大小小的寺廟,全然不見蹤影。
把家人都藏起來了,趙匡胤的目的已然非常明顯,但是,對帶走了大周多數禁軍和精銳的趙匡胤,朝廷又有什麼辦法呢?
甚至於,連向朝臣們揭示這一切,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太祖舊事即將重現,誰知朝堂之上有無朝臣提舊主腦袋邀於新主而得高位?
小皇帝依靠著母後,符太後心中無限淒涼,孤兒寡母,徒呼奈何啊。
符太後知道,此時,連政事堂的三位宰相也無法相信了,趙匡胤,是他們推薦的人。
此時守著母子倆的,正是韓通。
「臣啟陛下、太後,立刻降旨雄州,請魏王攜兵進京。」
這是韓通想到的唯一辦法。
魏王符彥卿,是符太後的父親,作為國丈,也作為陛下的外祖父,如果趙匡胤發動政變,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世宗皇帝駕崩前,特意提拔符彥卿,不惜以異姓王爵相許,就是為了此刻,符彥卿不會縱容別人欺負自己的女兒和外孫。
雖然符彥卿在雄州鎮守,但從雄州至汴京,也就幾日路程,憑藉汴京城高池深的防禦和侍衛司、殿前司留守京畿的兵將,等到救援不難。
韓通對符彥卿是很相信的,這位老將功業甚大,歷經後梁以來大大小小所有政變,對那些政變都非常熟悉,即便是契丹人,提起符彥卿,也懼怕三分。
隻要符彥卿抵京,趙匡胤就是再強的本領,也翻不了天。
符太後不過雙十年華,身上比傾國傾城的容顏更盛的,是那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氣質,垂簾執政半載有餘,大周堪稱安泰祥和,政治能力隨著道道一言九鼎的旨意不斷提升,對於韓通的提議,無奈道:「太尉似乎忘了朕的小妹在不久前嫁給了趙匡胤之弟趙匡義。」
韓微一愣。
如今的魏王符彥卿,不僅與大周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與趙匡胤也有著不同尋常的關係,如果冇有這層關係,符彥卿一定會捍衛大周的正統性,維護次女的統治、外孫的江山,可趙匡義是符彥卿的女婿,而趙匡胤是趙匡義的兄長,他該幫誰?
恐怕符彥卿自己也說不出該幫誰,而會選擇亂世舊例,在大局落定之前,按兵不動。
畢竟,符彥卿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整個符家,寧改江山,不傷家族。
符太後微嘆,在政治上,她和父親先是君臣再是父女,她居皇宮,發號施令,父親鎮雄州,固國安邦,雖說書信時常往來,可也因此,她比誰都清楚父親對少主當國的看法。
數十年來,父親見多了暴君之政、法度之昏,看夠了皇權之爭帶來的滿目瘡痍,即使七歲天子是自己的外孫,父親也不認為大周的江山社稷可以傳承下去。
「七歲天子,何以坐天下?」
出自父親、大周魏王手書。
符太後知道,哪怕有聖旨,有請求,父親,也不會進京的。
垂首望著戰戰兢兢,如受傷小鹿的帝子,眼中充滿了憐愛和不捨。
她冇能兌現與姐姐的承諾,冇能讓姐姐的兒子長大。
見此情形,推金山,倒玉柱,韓通跪倒在地,「請太後先行擬旨,如趙匡胤攜北征大軍反攻汴梁,即令所有節度使進京勤王,臣必當誓死抵禦,粉身碎骨,護佑太後、陛下安全。」
「不可!」
符太後直接拒絕,堅定道:「豈可因我母子,而絕一地百姓耶!」
亂世之中,依靠軍士擁立取得政權幾乎成為慣例,後唐明宗李嗣源,後唐末帝李從珂,大周太祖郭威,都是成功的樣板,將領狼子野心是真的,軍士們樂於亂國也是真的。
每次江山社稷更迭,都城都會化為一片焦土,無辜百姓或死或傷或擄或掠,猶如煉獄降臨。
這不是一將一校的問題,是當今軍隊共同的問題,品行不端,戰前、戰後必然索要賞賜,如若主將不給,或是無法讓兵卒滿意,下一刻,主將也會成為刀下亡魂。
權反在下,上淩下欺,不是說說而已。
在這上麵,中央禁軍、地方節度使軍,冇有任何差別,一旦頒詔勤王,地方節度使響應,無數地方軍進京,別說汴梁城了,整個京畿之地,都會變成暴兵虐卒的樂園。
這是符太後寧死也不願意見到的。
「太後,這……」
「太尉不必多言,若有那日,朕與陛下唯有先死而已。」符太後堅貞道。
「願與太後、陛下共死!」
韓通被符太後折服,叩首道:「臣即刻返回侍衛司整軍備戰,倘若趙匡胤叛逆,臣必當死戰,城破之時,臣當殉國!」
「拜託太尉了。」符太後動容道。
世宗皇帝可能看錯了趙匡胤,卻冇有看錯韓通,殉國死節之士。
韓通站起身,頭一次對虛無縹緲的神靈發出類似願景,「希望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趙匡胤冇有政變,出征大敗契丹遼軍和北漢軍,凱旋而歸,繼續擔任殿前都點檢,而少主繼續當皇帝,大周江山社稷無虞。
「同願。」
符太後如是說道。
心底,連自己都騙不了。
「太後、陛下,趙家衙內已經入宮。」
天使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
符太後、韓通卻連想法都冇有,趙匡胤顯然拋棄了這個子不類父的兒子,縱使被殺,估計也很難心疼一下,除了在大軍破城之時,拿此子的命發泄一口氣,再無他用。
「另外…」
天使的聲音很是猶豫,「韓家衙內請見太尉,說是有要事。」
「微兒?」
韓通很是驚訝。
符太後心中一動,望向韓通,「太尉,事已至此,你與我母子無有隱秘,令公子與趙家子一同進宮,想必是有極其重要的事,不妨就在這裡敘話吧。」
韓通本想拒絕,但見符太後堅持的神情,隻好道:「臣遵旨。」
……
正殿之上,三相端坐。
哪怕文武亂作一團,也會衝向彼此,而不敢衝上,這便是宰輔的威儀。
王溥、魏仁浦老神在在,坐定在那裡,沉默著不說話。
範質則不同,他仔細回憶著世宗皇帝駕崩之後的所有事情,努力回想著其中的細節。
其實,當今陛下去年六月二十即位以來,朝廷除了一場大赦天下外,下半年並未做出什麼可以載入史冊的事。
對此,範質不感到恥辱,反而認為這是件很光榮的事。
原因很簡單,陛下年幼,不懂朝政,太後年輕,對諸多政事也一知半解,那時候整個大周政令,基本都出自政事堂,換言之,國家機器,有他們在,才得以正常運轉。
後梁至大周,五代皇權十三位君主更迭,能以託孤大臣之身做到如此地步的,寥寥無幾。
許多個日夜中,範質對大周局勢很是自得,但是現在,他隱隱有種感覺,表麵上風平浪靜的朝廷,背地裡可能早已暗潮湧動。
作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大周左相,名義上的「第一臣」,竟對這一切後知後覺,甚至於到此刻,都不明白潮流是怎麼形成的。
輔佐幼主的第一件事,或者說每一個剛剛接替皇位的人必須做的事,都是維持穩定,如此方可收攏人心,穩固大局,隻有這樣,才能談發展,這不是開疆拓土之時,保持國家穩定,百姓安居樂業,纔能有未來。
維穩是他們三位顧命宰相教給年幼皇帝的第一件事,維穩的前提是穩住人,天下所有不穩定的事皆是由人引起的,故而賞賜大臣就成了維穩的第一要事。
滿朝文武,一個不落地獎賞,該加官進爵就加官進爵,該金銀賞賜就金銀賞賜,絕不吝嗇官和錢。
儘管有些人冇有功勳,都冇有少了賞賜,尤其是對那些武將們,賞賜更是潑天,如趙匡胤、李重進、韓通、張令鐸、高懷德等人,在第一時間以重賞安撫。
之後的賞賜,雖然因為天降暴雨,搶險救災推遲了些時間,但事情一畢,政事堂就立刻延續了加官進爵、賞賜大臣之事,整個朝廷的文臣、武將,隻要是能叫上名的人,朝廷都予以了提拔、賞賜,就連吳越王錢俶、黨項李彝興,也在賞賜之列。
當然,三位宰相也冇有忘記自己,範質自己,加開府儀同三司,進封蕭國公,王溥加右僕射,進封開國公,魏仁浦加兼刑部尚書,依前樞密使。
該給的,不該給的,凡是能給的,無有不給,範質想不明白,什麼人會在朝廷如此恩賞之下,心懷不軌。
趙匡胤。
在今日之前,在範質心中,一直是個本分的人,是以,昨日有「策點檢為天子」的流言入耳,他也一笑了之。
那麼,錯在哪了呢?
餘光掃到王溥、魏仁浦,範質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蹙眉道:「齊物、道濟,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在此之前,他對同為顧命宰相的兩位同儕是非常信任的。
王溥從太祖皇帝時就追隨周室,世宗皇帝即位後第一次親征北漢、契丹聯軍時,朝廷大臣一邊倒,幾乎全投了反對,隻有王溥一人表示支援,有主見,有膽識,敢於站在朝廷所有大臣的對立麵,王溥具備輔佐新天子渡過政權不穩時期的經驗和能力,至於說貪財吝嗇的問題,在他看來並不大,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有缺點是人的常態,看起來十全十美的人倒是更應該小心提防。
魏仁浦,出身貧寒,從刀筆小吏起家,太祖皇帝時在樞密院任職,是世宗皇帝提拔他為宰相的,在當時,很多大臣反對,認為魏仁浦不是科甲正途,不能做宰相,是世宗皇帝力排眾議,以「自古宰相難道都是科舉出身的?任命宰相關鍵是看他有冇有文武材略來輔佐國家」,強拔為宰相的。
如此經歷,但凡有點人心,就該對世宗皇帝心存感懷,努力效命於周室。
此時此刻,範質對王溥、魏仁浦起了疑心。
「事到如今,我也不明白。」
王溥當然得說話了,「六個月過去了,政令、人事,凡與政事堂相關,大事小情,無不出自公議,包括選定趙太尉為北征統帥,也是文素你提出來的,我和道濟認為合適,纔有了今日。
如果趙匡胤發動政變,我們既對不起太後、陛下的信任,也辜負了世宗皇帝所託,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改朝換代,我們這些人隻怕不是撤差就能了事,難道文素認為,眼下的局麵會是我們想要看到的?」
說到這裡王溥望了一眼魏仁浦,魏仁浦這時卻像是局外人,隻帶耳朵不帶嘴巴,一動不動。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過去半年間加官進爵的是哪些人,特別是被提拔到關鍵位置上的,慕容延釗、高懷德、韓令坤、石守信、王審琦……趙匡胤人在歸德軍上任,可除卻李重進和韓通,整個大周的禁軍,基本上都被趙匡胤控製住了,不動聲色間,將禁軍高層將領換成自己的人。
同時,與趙匡胤不睦的大將、大臣,如袁彥、鄭起,都被以提拔、調任的方式從中央朝廷離開。
魏仁浦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時候察覺到趙匡胤培植親信的做法的了,事已至此,這些都不重要了。
範質無話可說,如果真是政事堂的命令、人事調動出現問題,導致了今日之事發生,他絕對有無法推卸的責任。
「我去見陛下。」
撂下這句話,範質起身向著偏殿而去,守殿宦官懾於相威,未敢阻擋,入殿處,一聲譏笑聲傳入耳中。
「黃口孺子,也敢輕言救天下?」
「臣請太後、陛下,立斬此子之首,懸於北闕,以警竊國大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