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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宋 第十九章 嫡分

作者:雲間射鵰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02 17:00:05

梁門大街。

此地原是後梁太祖朱溫舊第而得名。

徑直向東,便是皇城正門。

不過。

咫尺天涯。

這段路程,是最危險的,就在曹彬準備破釜沉舟闖過時,卻被趙德昭叫停,偽裝成帶子看病的父親,進入了附近的醫館。

世道艱難,百姓窘迫,連藥罐都是稀罕物,煎藥的本領,更不是人人都可以的,在抓過藥後,曹彬順勢以請藥童製藥的名義,留在了醫館內。

街道上兵卒縱橫馳聘,這醫館,也不是什麼安全之所,曹彬顯得十分焦躁和不安,趙德昭拍著他的手背,安慰著他,這副模樣,充滿了父慈子孝的溫情。

時間逐漸流逝,曹彬看到不少熟悉的身影,大多是殿前司將校,卻並不敢上前相認,誰也不知道,這些將校是接了誰的命令。

如果落入先鋒營王彥升之手,恐怕他立刻就要成了殺害親王少子的凶手。

趙德昭認真辯識著過路的軍士,心中等待著某個可能的發生,得益於「市不易肆」的上命,這給予了化為現實的時間。

終於。

他望見了那位隨同趙普來到南都園最多次的軍將,立刻對曹彬說道:「去,攔下他。」

曹彬冇有遲疑,衝出了館門,擋在了前路上,鼓足丹田氣喊道:「太尉少子趙德昭在此!」

崔翰頓時勒住了韁繩,舉手間,身後的騎兵也都停了下來,「是四方館使?」

被認出身份,卻冇有直接下死手,曹彬便知道,賭對了,答道:「正是。」

「二郎何在?」

「我在這。」

趙德昭走出了醫館,身體的活動,傷口的撕裂,讓鮮血透過潔白的衣衫,綻放出一個個花朵。

崔翰急忙翻身下馬,來到近前,躬身拜道:「掌書記請二郎即刻入宮。」

「我這就入宮……」

趙德昭耳朵一動,聽到街儘頭傳來的戰馬奔馳之聲,「看來,入宮前還有關要闖。」

崔翰一愣,望著殺氣騰騰的來人,揮手間,身後的騎兵便將趙德昭和曹彬護在了中間。

王彥升來了。

眼神從趙德昭和曹彬身上劃過,落到了崔翰的身上,同在殿前司,又同受命幕府,哪怕交往不多,也是個熟臉。

知道崔翰奉太尉之命護佑在幕府謀主趙普左右,幾乎冇有離開的時候,而趙普已經進宮隨駕,崔翰卻出現在這裡,這讓王彥升心中一沉,拱手道:「是崔軍使啊。」

「見過散員都指揮使。」崔翰拱手回禮。

論軍職,王彥升要在他之上。

「崔軍使先拿下了凶犯,解救了小王爺,這份功勞,我會上疏殿下為你表功。」

王彥升頷首,繼續道:「事前先鋒營奉命接管汴京城,保護小王爺安全,現在,就請崔軍使將凶犯和小王爺交給我吧。」

「恕難從命。」

崔翰搖搖頭,「我奉掌書記之命,護佑二郎安全並送至皇宮,請散員都指揮使見諒。」

「嗯?」

王彥升從鼻孔裡哼出了聲音,神情也冷峻了下來。

他不敢相信,或者說無法接受,軍中的後起之秀竟然違揹他的命令。

在明確的「兵不血刃」上命下,他秘受太尉和供奉官兩道命令,誅殺韓通和誅殺趙德昭。

韓通躲在殿前司,與進京的太尉取得和解,可以說,太尉交代的事,他失敗了。

本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人在殿前司中,是太尉不想殺,事後太尉想來也不會責怪他。

但是,他在執行供奉官秘令時,卻趁機屠戮並燒燬了有著舊恨的武德司,這違反了太尉的「約法三章」。

如此,作為先鋒回城的他,如果冇有人保他,替他在太尉麵前分辨,不但冇有功勞,反而可能被問罪。

必須要完成供奉官命令,把武德司之毀歸結為太尉少子之死的暴怒,同時,得到「新朝皇太弟」的信任。

為此,他不在乎從大戰奪人。

看到王彥升的手摁在了劍上,崔翰頓時想到了他的綽號,「王劍兒」,從後唐到後晉再到大周,這位散員都指揮使都有戰功,此前,曾在陣中斬殺地方大將,因功而升為龍捷右第九軍都虞候,累轉鐵騎右第二軍都校、領合州刺史,世宗皇帝時,征淮南,破敵軍水砦,擒獲甚重,又因善於擊劍,得此外號,而與王彥升齊名的,是此人的殘忍,喜以人耳為食,麵對這樣的野蠻人,崔瀚冇有絲毫畏懼。

掌書記的命令和身後的百戰之士,也不允許他畏懼。

兩軍對峙。

趙德昭望著漸西的天日,是一刻也等不了了,他付出了這麼多,不能為這麼個野蠻人擋住了去路。

「所有人,下馬。」

趙德昭下達了命令。

崔翰愣怔歸愣怔,卻順從地指揮百戰之士聽從號令。

「一隊,持盾向前。」

「二隊,長槍隨行。」

「三隊,弓箭拋射。」

「四隊,登高狩獵。」

「五隊,防禦身後。」

「清坊!」

趙德昭連續下達命令。

冇有與王彥升任何廢話,王彥升不可能放過他,他也不可能放過王彥升,那麼,除了做過一場,別無選擇。

街道狹窄的巷戰,騎兵非但冇有作用,胯下戰馬還容易受驚給己方造成死傷,棄騎為步,是最佳的選擇。

另外,在這樣單條街道推進時,絕對不能排成密集的長蛇陣,否則一旦首尾遇伏或遭遇火攻,將全軍覆冇。

必須要疏密相間,交替掩護,層層推進。

京城多裡坊,多高牆,這也是弓弩手最好發揮的地形。

唯一的擔憂,就是別被摸了屁股,那就需要一支預備隊,不動。

隨著命令下達,這群百戰之士的執行力強到可怕,變陣、占位、警戒,迅速完成。

「反……」

王彥升不相信崔翰真的敢聽令動手,拔出劍,反了的喊聲剛剛出聲,曹彬的箭矢便呼嘯而來,幸好反應及時,歪頭間,隻是擦著他的臉,留下一條深深的血痕。

「下一次,是腦袋。」曹彬冷聲道。

接連被追殺,是人就有幾分火氣,再多的顧慮,此刻都拋在了腦後。

「下了他們的武器!」

趙德昭的聲音中透露著漠然,「勿動,動則死!」

……

如果是野戰,倚仗著源源不斷趕來的先鋒營軍士,王彥升絕對不會束手就擒。

皇城巷戰,大有不同,進不能進,退不能退,被百戰之士的弓弩瞄著,稍有異動,便是箭矢穿心的下場。

王彥升屈服了。

太尉少子的冷峻,崔翰及軍的聽話,為這場你追我逃的遊戲,來了個結束。

誰都知道,包括被俘的王彥升自己,接下來,對太尉、對朝廷,要有個合理的解釋。

順利抵達皇城,值守宣德正門的,是殿前司副指揮使蔡審廷,見此情形,雖說驚詫,但也能想通其間關鍵,放趙德昭、曹彬、崔翰及一班百戰之士進宮。

趙德昭來到崇寧殿前廷下的禦路時,世子詔書宣讀過半,兩世為人,不知道為何,他忽然放緩了腳步,冇有急於登階。

直到趙匡胤拒旨的聲音響起。

趙德昭心中,似乎有個弦突然崩斷了,彷彿失去了一種名為期望的東西,不再幻想和奢求某些不存在的東西。

下意識地,趙德昭扶住了鉤闌,穩住身姿,向上走去,呼喊道:「父親。」

冇有喜悅,更冇有憤怒,平靜地讓人感受不到情緒,打斷了趙匡胤的話。

韓通瞬間循聲望去,看到逐漸顯現在視野中的小小少年,莫名地眼眶濕潤。

無依無靠,隻有扶著欄杆,被拔掉的指甲處,心血還冇有完全凝住,沾染在殿階螭首上,形象平添幾分猙獰。

每走一步,胸前的傷口不斷破裂滲出鮮血,艷麗的血花匯聚成片,勝雪的白衣,竟成了血衣。

兩朝文武大臣,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幕,當政變者發動政變,族中最負盛名的少子、才子被留下為質,承受了被篡位者和朝廷全部的怒火,一步一血,一步一殤。

這和當年郭威被漢隱帝猜忌,家族慘遭屠戮完全是兩回事,漢隱帝冇有對郭氏一族動刑,武德司下手也很乾淨利落,等到朝中大臣去探究時,屍體早就被處理了,連血跡都被沖刷的乾乾淨淨。

不見血腥恐怖,不見垂死掙紮,人間疾苦便冇有發生,由後漢到大周,不過是皇位換了個人做而已。

所以,群臣無法理解郭威建立大周後,成為孤家寡人,無以為繼的痛苦,無法理解郭威當上皇帝後,回憶妻兒老小,無能為力的崩潰。

趙德昭將這一切展示出來了!

政變者家族會承受什麼苦難,以及得到皇位會付出什麼代價。

縱使是鐵石心腸,此時此刻,都不由得為之動容。

趙匡胤瞥見少子靠著牆走,想起了當初,是父親和嶽丈同居護聖營的官舍,有著同窗袍澤之情,約定子女為婚,他這才娶了髮妻賀氏。

婚後三年內,兩人有了長子德秀、長女昭慶,他非常疼愛長子和長女,可又不願意放棄建功立業的機會,於是,他離家出走,南下復州。

及至後漢乾祐三年,回到洛陽,待在家中不久,便追隨了郭威,繼續奔走,也是那時候,髮妻又懷上了次子,並予次年生下,由父親取名德昭,軍中的他,此前得知了長子夭折的訊息,又站隊了柴榮,對家中之事並不關心。

此後數年,少有回家之時,髮妻把家中操持妥當,又為他生下了一子一女,三子德林也如其兄長夭折,髮妻傷心欲絕,最終撒手人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聚少離多,加之髮妻賀氏,又是非常模範的大家閨秀,夫妻感情要說有多好,恐怕冇有人會相信,非要形容的話,就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

趙匡胤很難說喜愛髮妻,但也冇有更多想法,然而,顯德五年,賀氏去世了。

同年,他便娶了彰德節度使王饒的三女兒為繼室,這既有政治的考慮,也是他真的喜愛那個綺年玉貌、傾國傾城又善箏鼓琴的女子。

髮妻賀氏在時,趙匡胤就冇有關注過兒女,繼室王氏接替府中女主,他更加冇有關注過,隻知道兩女被王氏帶在身邊,視如己出,而次子「生性孤僻」,與家人不親和。

他想過召喚次子開導,冇等他空閒時,王氏便有了身孕,和髮妻事事獨立不同,繼室更加依人,難得的空閒,也都陪在王氏身邊,等到幼子德芳降生,趙匡胤對母子的喜愛來到了無可復加的程度。

當次子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和視野中時,便是顯德六年的除夕夜了,太後、陛下與君臣同樂,次子文驚天下。

再之後,就是以次子為質,過府韓家,眨眼間,到了現在。

趙匡胤素有「鷹眼」之名,當下,眼睛卻有幾分重影,髮妻彷彿回來了,獨立,堅強,正向他一步步走來。

這叩動了心絃,捫心自問,如果是幼子,他願意讓其遭受這般折磨嗎?

趙匡胤無法回答。

又或者有答案卻不願意承認。

「父親,我來了。」

趙德昭忍著劇痛向趙匡胤行禮,將身前、身後的連片血花展示在所有人眼中。

不論是朝中大臣,或是幕府、義社中人,心中都對世子詔有了幾分理解,這是太後、陛下對小小少年的補償,冇有人覺得眼前的少子不配,為父做質,為家受刑,這份救駕、犧牲之功,整個趙家,誰堪比之?

趙匡義?

從龍而已。

要不是趙匡胤胞弟,十年前趙匡胤在郭威帳下如何,今朝也當如何,政變過程中眾多「觀眾」之一罷了。

當然,那些心明眼亮明白世子之身,就是新朝奪嫡之爭的文臣武將,默默地移動腳步,把同僚護在身前,等待著殿下的抉擇。

不過,若是連親子之功都要剝奪,這樣的君父,忠誠,務必要留幾分餘地給自己。

梁唐晉漢周,五代,也不差個新朝,組成六代不是?

屋簷滴水代接代,做哪朝的官不是做?

「德昭。」

「兒子在。」

「領旨吧!」

「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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