煌宋 第十八章 繼世

在樞相吳延祚、計相張美勸進下，趙匡胤抵達了他夢寐以求的皇宮。

文武大臣，包括王溥、魏仁浦在內，目光都望向了範質。

遵照禮製，這場唐虞三代以後，聖君禪位大典，要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周左相率眾出迎。

再就是，太後、陛下之所在，隻有範質清楚，要先迎回二聖，所有的事才能進行下去。

這就是趙匡胤接受勸進，傳來的入宮訊息，卻冇有來到崇寧殿的原因。

範質冇有猶豫，便將太後、陛下人在大相國寺的訊息說了出來，這時候，太後、陛下不可能再有任何危險，但凡有毫毛之傷，都是在給趙匡胤，給新朝皇帝上眼藥。

依然是宣徽使昝居潤，遵照政事堂命令，親自駕著龍輦去往大相國寺。

趁著間隙，鄆州節度使、侍衛親軍司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韓通，正式向朝廷呈交辭官書，請求周室免除他全部軍職。

而在京巡檢之職，在趙匡胤回到汴梁城後，就等同於自動解除了。

韓通的辭官書，很懇切，也很冇有誠意，任誰都看得出來，這不是丘八，或者說大丘八能寫出來的。

範質、王溥、魏仁浦，以及朝中不少臣子，都明白這是暫時的，韓通必然與趙匡胤達成了某種契約，也必將在新朝之中，占據一席之地。

至於說何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猜測，不一而同，但韓通打動趙匡胤的能力，人人都能猜的出來。

汴河！

在五代之前，作用並未顯露出來，汴梁，也隻是毗鄰洛陽的一個大城而已，但是，自從後梁遷都汴京之後，這裡的地位逐漸顯現出來，此後歷經後晉、後漢、大週三個朝代的積累，真正代替了洛陽和長安，成為中原新的龍興之地。

於是乎，從後晉為始，汴河在運輸方麵的重要作用，便被挖掘了出來，兒皇帝石敬瑭組織數十萬民力，對河道進行了維修、加固和疏通，開濟州金鄉來水，西受汴水，北抵濟河，南通徐沛，將四周的河流都與汴河接連在一起，全國各地的物資，便源源不斷地運往汴京。

可是，後晉到後漢，中原始終無法太平，戰亂不休，兩朝四帝疏於對汴河的管理，泥沙俱下，汴河漸漸被填淤了，原來的河床被阻塞，河邊長滿了蘆葦，運輸作用大減。

等到世宗皇帝柴榮時期，中原漸入佳境，穩定日顯，汴河的作用再一次顯現出來，疏浚汴河就有了緊迫性。

世宗皇帝命令武寧節度使武行德徵發民夫數萬疏導汴水，不僅疏通了汴水，還拓展了河床，讓汴河的運輸能力較之以前大大增加，當時，汴河上各類船隻絡繹不絕，漕運有了發達之相。

好景不長，世宗皇帝一心想要統一天下，更多的精力、物力都放在了對南唐的戰爭上，在精彩而有限的生命中，多次率部南下，禦駕親征，汴河再一次被遺忘了。

泥沙又一次淤填汴河，大型船隻慢慢地無法通過，不得不改用小船運輸，大大降低了運輸效率，然而，汴京城百姓卻在日益增加，汴河必須再次進行通淤。

是以，顯德六年二月，世宗皇帝命令韓通疏通汴河，恢復水上通衢，韓通奉詔徵發徐州、宿州、宋州、單州等地數萬民夫，對汴河進行疏浚。

在工程之道上，韓通真是天才，或者是超天才。

在顯德二年正月，與王彥超疏浚胡盧河，阻契丹騎兵南下，韓通一麵督工，一麵抵禦侵擾，在李晏口修築靜安軍城，工程完成後實現禦敵、通漕、溉田三利，自此契丹不敢涉葫蘆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

此後又相繼主持修築柬鹿、鼓城、祁州、博野、安平、武強等邊城，常夜宿古寺，晝披荊棘，勞苦備至。

同年，任西南行營馬步都虞侯，率軍入大散關，圍攻鳳州，分兵築固鎮城以斷後蜀糧道，為攻克鳳州創造條件。

同年，世宗皇帝下詔擴建東京汴梁城，命韓通總領其役，原計劃三年完工，韓通調度得宜，僅用半年即完成街巷拓寬與城垣擴建。

疏浚汴河的工作自然按時完成，甚至，韓通創造性的將長江、淮河、泗水和當年隋煬帝開通的京杭大運河各段，都連接在一起，整條汴河自此連同了東西南北，成為了大周及新朝的生命線。

越是龐大的工程，越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完成的，疏浚是一時的，泥沙淤堵的問題，一天冇有解決，疏浚就不能停止，而世宗皇帝卻先一步駕崩了，出於對江山社稷考慮，韓通被派往鄆州為節度使，汴河已有半年未得疏浚，新年前開封府就上疏汴河有所淤堵，請求重新疏通。

疏浚人選，有且隻有韓通，汴河一日有淤，韓通對大周，對新朝就有無可替代的作用。

當然，現在的大周，已經冇有以後了，可以不管這些，但新朝，趙匡胤卻不能不管，除非任由百年之後，汴河淤塞，民力物力衰減，京城無以為繼，隻有遷都或者弱亡兩種選擇。

顯然，宋王殿下，不，新朝皇帝陛下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放過韓通，拯救新朝。

王溥、魏仁浦也有幾分感慨，在他們看來，韓通也是放過了自己，冇有對世宗皇帝死忠殉國，似乎所有人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如此辭呈，政事堂冇有拒絕的理由，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由範質親執國璽準請，歷來重臣離朝，從皇帝到宰相都要三番五次挽留，但這次不同，韓通會如閃電般歸來，挽留反而顯得很虛偽。

同樣，韓通交出了虎符，人都冇有離開大殿。

龍輦回返，符太後、小皇帝現身，三人六目望見彼此，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從政變中活下，已經是五代了不起的成就了，何況是孤兒寡母，勢單力薄的他們。

不過，心並冇有放回肚子裡，環目四望，不見那少子的身影。

王溥見二聖坐回皇位，便轉向了範質，說道：「文素，太後、陛下既回，可以開始了吧？」

範質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沉著聲調，「請宋王殿下上殿！」

……

秘閣。

趙普向趙匡胤展示了最全麵的華夏律令和圖集。

將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民所疾苦，整個攤開到了新朝皇帝的麵前。

世宗皇帝之所以被稱為大帝，真正的原因便是在這。

從顯德四年到顯德六年，世宗皇帝最後的兩年多時間裡，總共做了三件大事。

一、完善帝國製度，二，平定江北淮安全境，三，恢復燕雲關南之地。

兩件「武功」之事，自是不必多說，而帝國製度的完善，可以說涵蓋方方麵麵。

世宗皇帝用法嚴峻，因此，在帝國製度完善時，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法製。

亂世用重典，幾乎是循例，世宗皇帝也不例外，於是，在處理一件縣令及所屬聚斂謀私，搜刮民脂民膏之案時，果斷下旨，以親民之官，贓狀狼藉之名，準備將人全部處死。

卻遭到了範質的拒絕，做官搜刮聚斂有罪，但依律法，罪不至死。

世宗皇帝大怒，認為律法是帝王所創，如果現行律法殺不了他們，那就立刻對律法進行修訂，以殺為準。

範質再次拒絕，律法乃國家基石，豈有憑藉君王好惡，朝令夕改的道理，正式封駁世宗皇帝詔書，迴文陛下要殺便殺，但政事堂卻不會同意，請陛下以中旨殺人。

大帝的胸懷和氣度，使得世宗皇帝看到政事堂的駁文，不但冇有雷霆大作，反倒平息了怒火，更冇有遷怒政事堂，旨令政事堂以律法對縣令一乾人等行罰，但是，明旨政事堂，並欽點範質，對帝國律法中予以重新修訂。

範質不愧是歷後唐、後晉、後漢、大周，及將來新朝，五朝為官，三朝為相的國之棟樑，承接《唐律疏議》，以聖賢願景禮樂與刑法合流，主持製定了震古爍今的《大周刑統》，如無意外的話，《新朝刑統》也當如是。

即使是出於帝王意願的判案，也要遵循律法，不得逾越過當或隨意赦免。

然則，範質也不是完全不尊重聖意，在《刑統》中，特意補充了新律，把做官以權力搜刮聚斂，中飽私囊，視作「枉法」，跳出貪贓的罪責，枉法可以至死。

《刑統》條例並不多，和厚重的刑部律法有著明顯差別，但簡明結構卻覆蓋了帝國根本製度，是過去、現在、將來帝國司法公正的基石。

趙匡胤能感知到《刑統》的「重量」，卻對裡麵對帝王的限製存在著不滿，皇帝就該是乾坤獨斷的，隻是當今天下所不容許而已，不予置評，目光主要落在了天下圖籍上麵。

世宗皇帝對天下各地的地形地貌、山川險阻、關隘要塞以及軍事部署等詳細地輿圖和卷宗。

這些圖籍，等於是行軍打仗的「眼睛」，趙匡胤對天下的險要關隘有了更深的瞭解，包括接下來穩定新朝、統一南北方的軍事戰略部署、兵力調動也有了更多的想法。

那些詳細記錄了天下各地的戶口多少、土地開墾情況、糧草儲備以及經濟強弱的部分，也讓趙匡胤對在日後的戰爭中，進行兵源徵發、後勤補給和資源調配有了更精準的判斷，不會過於消耗帝國的戰爭潛力。

趙匡胤雖然遊走了不少地方，但通過五代的地方行政文書和奏報，他對各地的風土人情、民間疾苦，有了新的體會，以後安撫百姓、收攬民心，絕對離不開這些。

「幕府、義社，人人功狗，則平，你是功人。」趙匡胤望著趙普，發自內心道。

其他將校入城，隻想著金銀財寶，被約束後便無精打采的，隻有趙普，在為他，為新朝深謀遠慮著。

身份轉換，趙匡胤對漢太祖和蕭何故事心生明悟，趙普，就是他的蕭何。

「太尉謬讚。」

趙普維持著之前的稱呼，頓了頓道：「這不是我的主意。」

「嗯？我幕府中，還有不知道的大謀士？」趙匡胤愣道。

「不是幕府，是府上。」

趙普糾正了他，「這些，都是二郎告訴我的。」

華夏歷史漫長，有無數教訓可以吸取，也有無數成功可以借鑑，可是，真正借鑑成功、吸取教訓的有幾人啊？

亂世人迷，所有人都隻顧眼前，從漢太祖和蕭何以來，一千多年，中原幾經沉浮，進入京城的「亂軍」，有幾支不掠民財，又有幾支以將來為念？

唐太宗「以史為鑑」，造就了大唐巔峰。

或許，這正是二郎感慨，人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的教訓，就是人不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

「二郎？」

趙匡胤這纔想起來這個作為質子留在韓府的兒子，「他在哪？」

趙普知道太尉想問的是，不是二郎在哪，而是死活，默然道：「臣不知。」

趙匡胤眉頭微蹙，不等他繼續問下去，就聽到閣外趙匡義的聲音響起，「殿下，該上殿了。」

……

崇寧殿，前廷。

範質攜文臣武將出迎。

趙匡胤望見那道聖旨，以為是禪位詔書，當即跪了下去。

「朕惟國家建藩，必重儲貳，王室衍慶，宜正名分。

谘爾歸德軍節度使、殿前司都點檢、宋王趙匡胤希言，夫建親以固本，立嫡以承祧，國之常典也。

爾乃宋王之嫡子趙德昭，天資粹美，德性溫良，早受教於義方，克踐修於孝行，稟訓義方，克遵禮度，忠肅恭懿，有聞於朝，孝友溫良，無替於家。

是用命爾為嗣宋王。

往欽哉！其保艾乃躬，祗服乃訓，以藩王室，以承先祀。可不慎歟！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欽此！」

世子詔？

冊封的是趙德昭？

群臣麵麵相覷，眼神下意識地瞥向不遠處跪著的趙匡義。

趙匡胤冇有過多考慮，答道：「臣子少不更事，功微德薄，無力承太後、陛下天恩，臣懇請陛下、太後收回聖……」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