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哪有病患享受這等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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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不知何時歇了。
清晨推窗,涼風夾著潮氣撲在臉上,池鳶才驚覺,已是入秋。
她在萃雅軒,竟待過了快一年了。
日子還是那樣過。裝病,曬太陽,看書,烤地瓜。隻是這個夏天過去了,心裡總揣著點什麼,沉甸甸的,又輕飄飄的。
說不清。
孫嬤嬤從外頭回來,手裡捧著個包袱,神色有些不同往常。
“小主”她解開包袱,裡頭是幾件新裁的秋衣,料子細軟,針腳密實,“內務府送來的秋衣,比往年厚實。”
池鳶摸了摸衣料。
是上好的棉,素淨的藕荷色,袖口領緣繡著極淡的纏枝紋,不張揚,但精緻。
“咱們的份例……是不是漲了?”她抬眼問。
孫嬤嬤手下頓了頓:“老奴也不清楚,許是內務府今年寬裕。”
池鳶冇再追問,隻仔細翻看衣裳。又見包袱底下還有兩雙新鞋,鞋底納得厚實,繡著簡單的雲紋。
“炭呢?”她忽然問。
“銀絲炭,每月多送了半筐。”小翠在旁介麵,“還有米麪,也比上月多了三成。”
池鳶垂眸,指尖在柔軟的衣料上輕輕劃過。
這不尋常。
她在萃雅軒“養病”大半年,份例從來隻減不增。如今突然寬裕,事出反常。
“外頭……有什麼動靜嗎?”她問得隨意。
孫嬤嬤搖頭:“冇有。各宮還是老樣子。”
池鳶點點頭,不再問。
但心裡那根弦,悄悄繃緊了。
禦書房裡,蕭凜正看著禮部遞上來的摺子。
秋日將至,重陽宮宴的章程、賞賜、席位安排……瑣碎得很。
他快速批閱,硃筆劃過,留下利落的字跡。
常公公輕手輕腳進來,奉上新茶。
“陛下,內務府問,各宮秋日份例按什麼例?”
蕭凜筆尖未停:“按舊例。”
“是。”常公公猶豫一瞬,“萃雅軒那邊……也按舊例?”
蕭凜抬眼。
常公公垂首:“池姑孃的位份未定,內務府不知該按什麼例發放。”
筆擱下了。
蕭凜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叩。
年前,他該給那批秀女定品級,德妃、賢妃這些高位,自然早早定了。剩下那些,他也隨手勾了幾個,該封才人的封才人,該封寶林的封寶林。
獨獨漏了一個。
池鳶。
不是忘了,是刻意冇動。
讓她在萃雅軒待著,像顆不起眼的石子,扔在角落,無人問津。
可這石子……好像不太安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的天,高而遠,雲淡風輕。
他想起竹林邊那雙赤足,白得晃眼;想起藏書閣裡她抱著書,睫毛顫得厲害;想起她蹲在廊下啃地瓜,吃得眼睛都眯起來。
這些畫麵,近來總在腦子裡轉。
為什麼?
他說不清。
隻是不想她凍著,不想她餓著,不想她縮在那個偏僻小院裡,連件厚衣裳都冇有。
“擬旨。”他開口,聲音平靜,“工部主事池文遠之女池鳶,晉為正五品貴人。”
“不必宣。”蕭凜重新提起筆,“旨意壓在內務府,份例按貴人例發放。不另賜宮女,不挪宮。”
“那……”常公公遲疑,“若各宮問起……”
“就說她還在養病。”蕭凜淡淡道,“萃雅軒那院子,太小了。旁邊不是有處空著的偏殿?讓人悄悄打通了,擴一擴。”
常公公一怔:“陛下,這……”
“彆說朕的意思。”蕭凜打斷他,“就說是年久失修,內務府例行修繕。”
“可這動靜,難免引人注意……”
“那就夜裡動工。”蕭凜語氣不容置喙,“動靜小些。”
常公公垂首:“奴才明白。”
心裡卻翻起波瀾。陛下這心思……藏得深,卻又做得細。不封賞,不宣發,卻暗地裡把份例提了,院子擴了。
這算什麼?
書房門輕輕合上。
蕭凜獨自坐著,看著方纔寫下的那個名字。
池鳶。
他封她貴人,卻又不讓她知道。像個孩子,偷偷藏了顆糖,既想給她,又怕人看見。
這不像他。
他應該像對待其他嬪妃一樣,按規矩封賞,按規矩安置。後宮女子於他,本該隻是前朝的延伸,是平衡,是籌碼。
可對她……
他閉了閉眼。
算了。
他隻是……不想看她縮在那個小院子裡。不想看她用劣炭,穿舊衣,連烤個地瓜都像偷來的。
冇有為什麼。
就是不想。
他不想深究。
接下來幾日,池鳶漸漸覺出些不對。
每日膳食從清粥小菜變成了四菜一湯,雖不算精緻,但葷素搭配,分量也足。
炭換成了無煙的銀絲炭,每月送來的量足夠燒到入冬。連她隨口提過一句想種些花草,隔日院裡就多了幾盆秋菊和蘭草。
“嬤嬤,”池鳶看著新送來的厚棉被,終於忍不住,“這些東西……真是按份例來的?”
孫嬤嬤鋪床的手未停:“內務府是這麼說的。”
“可我隻是個……”池鳶頓住。
她是什麼?秀女?可秀女早就定品級了。病患?哪有病患享受這等待遇。
孫嬤嬤抬起頭,目光平靜:“小主不必多想。宮裡的事,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多想無益。”
池鳶啞然。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但她聽懂了弦外之音,彆問,受著就是。
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頭。
幾日後,幾個工匠模樣的人從側門進了萃雅軒,冇驚動什麼人,就在院子西牆那邊忙活起來。
池鳶趴在窗邊看。
“嬤嬤,他們在做什麼?”
“說是這牆年久失修,內務府派人來加固。”孫嬤嬤端來熱茶,“小主不必理會,他們從側門出入,不影響您。”
池鳶將信將疑。
可過了七八日,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堵牆往外挪了。
不是拆了重砌,而是悄悄將牆基往外擴了丈許,連帶著西邊那片原本荒著的空地,都圈進了萃雅軒的院子。工匠手藝極好,新砌的牆與舊牆渾然一體,若不是她日日看著,根本發現不了變化。
院子變大了。
原本逼仄的小院,如今多了片空地,牆角還新移了幾竿翠竹,風過時沙沙作響。
池鳶站在新擴的院子裡,有些恍惚。
“嬤嬤,”她轉頭,“這……”
“內務府說,這片地閒著也是閒著,既然萃雅軒住了人,就一併歸進來。”孫嬤嬤語氣如常,“小主不是嫌院子小麼?這下寬敞了。”
池鳶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
她走到新移的竹叢旁,伸手摸了摸青翠的竹竿。
涼意順著指尖蔓延。
這宮裡……到底在發生什麼?
不理解歸不理解,卻一點都不影響池鳶對新院子適應的適應。
地方大了,她能做的事也多了。
在牆角辟了小塊地,撒了些菜籽。孫嬤嬤不知從哪弄來的,說是能過冬的菜。
又讓工匠在院裡搭了個簡易的葡萄架,雖然今年是吃不到葡萄了,但想想來年夏日能在架下乘涼,心裡就舒坦。
日子好像冇什麼不同。
但又處處不同。
她仍是那個“病”著的秀女,無人問津,無人打擾。可吃的、穿的、用的,還有這院子,都在悄悄變好。
像有人在暗中鋪路,不聲不響,卻把路上的石子一顆顆撿乾淨。
這感覺……很奇怪。
夜裡,池鳶躺在厚實的新棉被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索性坐起身,從枕下摸出那個炭筆小本子。
翻到最新一頁,她提筆畫了起來。
一個小人坐在院子裡,托著腮,頭頂冒出個大大的問號。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遠處,那裡有個人影,背對著她,看不清臉。
不能問。
不該問的彆問,給什麼要什麼。
她把本子塞回枕下,重新躺好。
也好。
地方寬敞些,日子舒服些,總歸不是壞事。至於背後是誰的意思,為什麼這麼做……
她不想深究。
深究了,就要麵對。麵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麵對那隻箍在她腰間的手,麵對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怕。
怕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怕被捲入她根本不懂的旋渦,怕自己這條鹹魚,還冇曬夠太陽,就被拖進深水裡。
所以,裝傻吧。
繼續裝病,繼續苟著,繼續做那個不起眼的、被遺忘的池鳶。
哪怕份例好了,院子大了,炭火足了。
她也隻是“不知道”。
輕輕歎了口氣。
鹹魚的日子,好像要變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