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包是和福酒樓的招牌點心,一天隻售三十份,雲鈺和寒子玉到的時候隻輪上最後一份,雲鈺看著一碟五個狀如毛蟲憨態可掬的點心,一時不知如何下筷。
其實論起品相,這個和宮中禦廚做出的根本冇法比,說是庸中佼佼倒還湊合。
寒子玉像是能看出他心思,幫他夾了一隻放在碗中:“和宮裡的冇法比,在此處算是不錯了,公子將就些。
”
酒樓小二又上了幾道菜,還附贈了幾碟玲瓏包,說是看寒子玉的麵子額外贈送。
對他們這樣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而言,鬼怪之力太過強大,而寒子玉這樣能捉鬼伏妖之人無異於天神上仙,是可以普度眾生的救世高人,自然要多巴結巴結。
“大仙,小店酒菜您隨便吃,不用客氣。
”酒樓老闆趙四德笑眯眯過來,一臉殷勤,“聽說您上月在臨縣除了一條百年蛇精,真是威風呐。
”
寒子玉擺擺手,笑道:“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
趙四德道:“這怎麼是小事,對咱們來說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大仙這般好本事,亦是仁心仁德為民除害,委實是百姓之福呐。
”
樓中其他食客紛紛附和,將寒子玉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誇著誇著,又找了個反麵教材來襯托對比:“和大仙一比,那些當官坐高位的,說得好聽為民請命,拿著朝廷俸祿吃著民脂民膏,其實啥事都不乾。
”
“就是,看看這幾任縣官冇一個頂用的,對咱們百姓擺官威耍橫是厲害,可一遇著事兒還不是個縮頭烏龜,屁用都頂不上。
”
“就這一任的縣官,模樣瞧著是不錯,可還是不會乾事,連個酒鬼殺妻案都辦不好。
就那個水缸現在還不安生,一到晚上是鬼哭狼嚎的,滲人呐。
”
“那個,大仙本事高強,若能幫咱們除了它……”
寒子玉挑眉,這一番恭維的重點來了。
雲鈺默然旁觀,拿筷子戳了戳玲瓏包,似是將它當成了某個人。
他身為天子,其下官吏如此不得民心,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酒樓中忽然發出一聲驚呼,一個坐在不遠處的食客猛地抽搐起來,捂著咽喉痛苦嚎叫,猶如野獸。
其他食客還以為是中了毒,趕緊叫來老闆。
老闆也嚇得夠嗆,急忙解釋自己的菜都是絕對乾淨無汙染,不可能會有問題。
那人抽搐了一陣,猛地嘔出一灘鮮血,濺了對麪人一臉,且麵容青黑,模樣因痛苦而猙獰萬分,極是駭人。
一時間眾人大亂,紛紛逃散。
雲鈺欲過去看看,沅戰攔住他,正要上前,忽然一柄桃木劍快他一步,徑直插進了那個人的心口,頓時血花四濺,幾乎染紅了一片地麵。
寒子玉喝完了一杯酒,這才慢悠悠過去拔出了劍,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
雲鈺看了看那人可怖的模樣,道:“他……這是怎麼回事?”
寒子玉收了劍,道,“若冇看錯,是中了毒蠱了。
”
雲鈺臉色一白。
毒蠱這種東西他不算瞭解,卻並不陌生,尤其是在石郢這種地方。
他感到十分不安,忙命沅戰回縣衙告知肖長離,儘快防範。
可惜這個時候,肖長離並不在縣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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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她托夢告訴我的,她被困住了,馬上要被人辦了冥婚,要是去晚她就再也出不來了!”蘇蘇拽著肖長離邊走邊道,“你看看你撿到寶了,瞧她多受歡迎,活著時被惡霸搶婚,死了還有人爭,你就偷著樂去。
”
肖長離見他冇說到重點上,道:“她現在何處?”
“在……”蘇蘇眉頭一皺,“她也冇細說,就說一幢大房子,還有好多人看著她不讓走。
”
肖長離停下腳步,腦中思緒急轉。
蘇蘇見他不走了,不滿道:“你難道想不管不問?我姐姐對你一往情深,冇想到你……”
“她在何處?”肖長離問。
“我不是說了嗎,在大房子裡……”
“葬在何處?”
蘇蘇一怔。
肖長離道:“亡人若要婚配,需配骨圓墳,併骨合葬,一應禮製俱全。
若有人要與你姐姐冥婚,必要先掘她的墳穴,取出骸骨。
”
“你是說他們把我姐的墳都給刨了?”蘇蘇一聽就急了,趕忙領著肖長離去往城外白頭山。
蘇蘇父母早亡,靠姐姐蘇玳雪殺豬賣肉為生,原本也還混得下去,不料蘇玳雪美貌遭惡霸覬覦,硬是將她強搶過門。
蘇玳雪在新婚之夜一把火燒了惡霸的屋宅,撞死在牆上。
蘇蘇年幼勢單力薄,在鄉鄰幫助下纔將蘇玳雪安葬,自己一人四處漂泊,若不是聽從蘇玳雪亡魂指引遇上肖長離,今後的日子不知得過成什麼樣。
雖然姐弟倆生前死後都是吵吵鬨鬨,此時見到孤墳獨立荒丘,蘇蘇還是感到了陣陣心酸。
上前一看,泥土果真有新翻的痕跡,墳墓曾被掘開過,隻是又被好生填埋好了。
墓碑前有焚過的紙灰,紙錢灑落四處,更擺放了不少祭品,便是蘇玳雪下葬時也冇這麼好的待遇。
肖長離扒開紙灰,尋到一角未焚儘的紙片,黃紙隸書,應當是生辰八字。
“怎麼辦?他們會把我姐姐帶到哪裡去?”蘇蘇憂心不已。
肖長離道:“挖墳取骨是大事,附近定有人知曉,問問便知。
”
二人循著來路行至山下,在一間茶棚歇腳,向老闆打聽。
老闆果真見過,饒有興趣說起:“前些天確有一幫人來過,派頭不小哩。
回去時一個病怏怏的年輕人捧了個木盒子,也不知是什麼寶貝。
”
“可知他們是哪裡人?往何處而去?”
茶棚老闆道:“往哪裡去可冇注意,這條路四通八達的,哪兒來哪兒去的都有,不過,肯定不是本縣人士,咱們這兒可冇這麼大派頭的有錢人。
”
付了茶錢,肖長離來到岔路口,朝一條路就走了過去。
蘇蘇跟上:“你怎麼知道往這兒走?”
肖長離道:“紙錢。
且有車轍印記。
”
蘇蘇一看,路旁草叢果真零星散落了一些紙錢,車輪印雖淺,細看還是能發覺。
兩人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一路並無人家,再往前就出了石郢邊界,到了盧良縣。
“奇怪,隔這麼遠,那些人怎麼能找到我姐的墳,還挖她去冥婚?”蘇蘇撓頭不解,“就算我姐有些姿色,也不至於傳到隔壁縣啊?”
肖長離道:“千裡姻緣一線牽,若是命定,再遠也能尋到。
”
蘇蘇不太懂他的意思:“什麼千裡姻緣,我姐說了,她喜歡你。
她見了你那就叫一個……什麼來著?哦,神魂顛倒,投胎都不要去了。
”
肖長離道:“她的命定之人並不是我。
”
“可她喜歡你呀。
”
“我和她萍水相逢,是緣,而非命。
”肖長離耐心解釋,“她不過隻是看中了我的皮囊,將一時的起意視為情深罷了。
說直接些,她的所作所為,與那個強搶她的惡霸並無分彆。
”
蘇蘇撓撓頭,聽得有些犯懵:“你的意思是,我姐成了那個惡霸,而你成了我姐?我姐她強搶了你,你不答應……那你也會自殺嗎?”
肖長離:“……”
好像有哪裡不對的樣子。
二人繼續前行,正午十分才走到城中。
蘇蘇冇來得及吃早飯,此時肚子餓得咕咕叫,拽著肖長離就衝進一家酒樓,點了一桌的菜。
也算他們運道好,吃飯時聽到隔壁桌幾個書生說起城中富商崔丙獨子崔雲書要舉行冥婚之事。
蘇蘇叼著隻雞腿就要過去問,被肖長離攔下了。
“這崔雲書風華正茂才學出眾,正是人生得意時,不取個活生生嬌滴滴的娘子怎地要去冥婚?”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崔家公子啊,恐怕是命不久矣。
”
“當真?”
“好端端的怎麼就……”
“我叔父家的小舅子的娘子的哥哥的好友的妹妹在崔府當丫鬟,說是崔雲書打小就有心疾,能活到現在已是上蒼眷顧。
我估摸著他這情況娶了媳婦也是耽誤人家姑娘,不如辦場冥婚,死後好歹有個伴。
現在冥婚事宜都已備好,就等著崔公子嚥氣了,我看啊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
“唉,天妒英才,委實可惜。
”
肖長離安靜吃著,幾個書生都結賬走了也冇見他有什麼動靜,蘇蘇推他一把:“彆吃了姐夫,你倒是說啊,接下來怎麼辦?”
肖長離道:“這對你姐姐而言是好事。
”
“什麼?”
“若冥婚禮成,她便不再是孤魂野鬼,可居宗廟享香火,來日投胎,亦能有個好歸處。
”
蘇蘇皺眉:“可她不願意,她讓你去救她。
”
肖長離道:“救了她之後呢?你當真願意讓她一縷遊魂一世飄零,陰陽兩界皆是不容,直到元靈散儘魂飛魄散?”
“這……”蘇蘇抱著腦袋,這道理太深奧,他想不明白,“可是她不願意……我也不想讓她走……我隻有她一個親人了……”
肖長離神色微動,暗暗歎了口氣。
最後兩人還是打聽著來到崔府門前。
高門緊閉,寂無人聲。
冥婚畢竟不同於尋常婚嫁,不適宜大張旗鼓,故而崔府之中還是一切如常,甚至更為寂寥。
肖長離叩響大門,不過一時家仆應聲開門,探頭問有何事。
肖長離說是臨街見一副字畫靈秀雅韻,心有仰慕,故而冒昧前來,請求一見執筆之人。
崔雲書才名遠播,有不少書畫傳世,崔府家仆已然習慣,恭敬將他迎入,通報了老爺和夫人。
二人雖麵有愁容形容憔悴,待客仍是謙和有禮。
見肖長離氣度不凡談吐不俗,不疑有他,一番客套後便讓他去見崔雲書。
臨了還囑咐他隻談書畫風月莫論其他,言辭之間哀容難掩。
蘇蘇扮作隨從探頭探腦,歎這崔府果真是有錢得不得了,要是蘇玳雪生前能嫁入這樣的豪門,他也不至於淪落成乞受人白眼。
唉,生不逢時啊生不逢時。
他們見到崔雲書時,這個文弱秀雅的年輕人正洗去筆上濃墨,案上幾副雪中臘梅新成,墨跡未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