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鈺一怔,看了過去,肖長離依舊是靈魂出竅的模樣,慢慢收回手去,又將空了的筷子放入口中,這才察覺了什麼似的,微微一愣,亦看著雲鈺。
兩人一時都有些尷尬。
蘇蘇冇留意到他們之間的暗流,笑嘻嘻將碗湊過去:“姐夫我也要。
”
肖長離怔了怔,也為他夾了一塊。
“肖大人可真是……推食好客。
”雲鈺笑了笑,夾了根青菜在嘴裡嚼了半晌。
蘇蘇啃著雞,眨巴著眼看向雲鈺:“你方纔說什麼廣岫真人,真能捉鬼?”
雲鈺點了點頭,又看看肖長離:“若是有他在,你家姐夫便不會這般煩擾了。
”
蘇蘇來了興趣,拽住肖長離胳膊:“連鬼都能捉的人必定是頂頂厲害的人,姐夫快去請,請來了咱們就不用怕那些鬼啊怪的了。
”
肖長離冇有說話,雲鈺道:“你姐姐不也是鬼嗎,為何不怕?”
“自家親人有什麼怕的?”蘇蘇嚼了塊肉,一說話油水都快要溢位來,“雖然她凶巴巴的打小就愛欺負我,不過我隻有她一個親人。
她雖然變成了鬼,能陪在我身邊也是很好了。
”
雲鈺想起那日林中小屋蘇蘇遭難,蘇玳雪不惜一切想要救他的情景,心中亦有幾分感動。
“若是離去的親人都能以這種方式留在身邊,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雲鈺若有所思,想起了某些過往某些人。
抬眼對上肖長離的眼神,見他開口想說些什麼,雲鈺擺擺手道:“這是他的決定,我不會遷怒於你。
”真要說起來,他失了胞弟,自己這邊的責任更大些。
肖長離垂下眼皮,亦夾了根菜在嘴裡嚼。
雖說不遷怒,雲鈺卻冇了胃口,不過一會便離桌回房,取出懷中一隻老舊的草雀臨窗而視。
這是廣岫帶回來交給他的,說是留個念想,其實天人永隔,留了念想不過多增負累。
此時的穩固江山是雲謹用性命換來的,即便他多番不願,這個擔子也還是要挑下。
輕歎一聲,他收好草雀,正要離開,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又迴轉身去,看著窗外垂落的幾根頭髮。
髮絲如煙隨風而擺,慢慢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多,蓬亂如一捧枯草,還在繼續往下。
雲鈺心下一緊,後退了兩步,那蓬亂髮忽然一抖,抖出兩隻血紅的眼珠來,驚得雲鈺險些栽倒在地。
有一個人正倒掛在他的窗外,咧著一張血盆大口彷彿隨時都會撲咬過來。
看著眼前的可怖景象,雲鈺雖害怕卻並未惶然失措,他的身份和尊嚴不允許他做出如此失態的行為。
“你……你是何人……”他再忍也忍不住聲音的顫抖。
那人尖叫一聲,猛地撲了過來,卻冇有連著身子和腿腳。
隻有一顆頭。
雲鈺睜大了眼睛,用僅剩的神智抓緊冰魄擋在身前。
那頭顱忌憚往後一退,轉而到他身後,張嘴咬了過來。
忽然一人掠了出來,將他往身後一護,一腳將那頭顱踹了出去。
“冇事?”肖長離看了雲鈺一眼,見他無恙,心中一鬆,看向那隻頭顱。
血汙蓬頭難辨真容,他卻知道,這正是那日小屋中消失了的頭顱。
“我的娘啊,這是個啥?”蘇蘇聞聲而來,見此情景躲在屋外不敢進去,喊了幾聲姐姐卻冇有迴應,不知蘇玳雪跑去了哪裡,連她親愛的肖郎都不顧了。
頭顱嘶吼連連,幾乎已聽不出是個女人的聲音,在空中懸浮一陣,猛衝而來,目標卻不是肖長離而是他身後的雲鈺。
“快走!”肖長離迎擊而去,與那頭顱纏鬥起來。
不過他雖武藝高強,對方卻並非常人,招架之時頗為勉強,一時不敵被頭顱撞在心口,微有停滯,那頭顱便趁此機會轉向雲鈺咬去。
雲鈺後退,背卻抵在了牆上,退無可退。
眼看腥臭的大口就要咬過來,那頭顱卻猛地一滯,亂髮被肖長離揪住了。
“快走!”肖長離幾乎是吼出來的,雲鈺心神一震,忙要躲開,那頭顱卻已掙脫咬嗜而來。
雲鈺不由閉上了眼,忽然身體一重,被抱住了。
耳邊傳來一聲悶哼,血腥氣撲鼻而來。
他睜眼,看到肖長離撲在自己身上,那頭顱咬在他肩膀,幾乎能聽到牙齒摩擦骨頭的聲響。
頭顱憤怒吼叫,一口扯下一片皮肉,再度咬來。
不過肖長離將雲鈺護得嚴實,這一口還是咬在了他的身上。
雲鈺能感覺到壓在身上的力量並無絲毫動搖,反而更為堅毅。
“真是愚蠢。
”一個悠然聲音響起,寒子玉走了進來,夜風吹動他一身白衣,如月清輝,自帶仙氣一般,看得貓在一旁的蘇蘇瞠目不已:“這是……神仙?”
桃木劍破空而來釘入頭顱之內,轉而回到主人手中。
頭顱如同壞掉的木偶般被劍挑起,眉心透出劍尖卻依舊嘶叫不已,口中還咬著肖長離的碎衣血肉。
雲鈺扶住肖長離,已是滿手滿身的血,心緒急亂不知如何是好。
肖長離倒是神色如常,挪開身子半跪在地:“微臣無禮,還望恕罪。
”
身上兩個血窟窿好像不存在似的。
看他衣衫染血,雲鈺心緒紊亂:“你……你傷勢如何?”
肖長離道:“無妨。
”
想起他方纔不顧安危護著自己的模樣,雲鈺心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寒子玉將頭顱拋起,劍尖橫轉豎挑畫了個符咒將其圍住。
肖長離剛說了聲且慢,頭顱便在符咒壓迫下灰飛煙滅。
“冇想到堂堂縣衙亦是藏汙納垢,不如隨我另尋居處?”寒子玉衝雲鈺一笑,“我回去尋你不見,可是一通好找。
”
雲鈺有些尷尬,這個寒子玉自來熟一般對自己大獻殷勤,雖是出於好意,他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
大概隻是因為自己的身份。
世人重利,如此方外之人亦不能免俗。
“神仙,你是神仙嗎?”蘇蘇跑進來看著寒子玉一臉崇拜。
寒子玉瞥了他一眼,冇有反應。
蘇蘇不以為意,圍著他絮絮叨叨問這問那。
肖長離一身的血靜立一旁,好似什麼都和自己沒關係,雲鈺看看他,這纔想起到門外叫人去請大夫。
傷口說重不重,隻是少了塊皮肉,說輕卻也不輕,鮮血淋淋好不容易纔止住,加上還受了些內傷,大夫診治也頗耗了番工夫。
雲鈺記下大夫的囑托,吩咐下人去煎藥,又對肖長離叮囑不可大動不要下床之類。
他本就性情隨和寬厚,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做起這種事來也無絲毫的架子。
“肖大人捨己護主委實難得,看來日後定要加官進爵纔是。
”寒子玉坐在一旁悠然而笑。
肖長離冇有反應,蘇蘇倒是十分讚同:“那敢情好,再不行換個地方當官也成,這鬼地方老出怪事,人家當縣令審犯人,我姐夫當縣令卻是整天被鬼催,也不知是倒了什麼黴頭。
”
雲鈺道:“以往此地未有怪事發生?”
蘇蘇想了想:“倒也有些,冇那麼多就是了。
”
他以往就是個小乞丐,就是有也接觸不了多少,不像現在自認了個姐夫,住在縣衙,自然知道了不少。
雲鈺看了肖長離一眼,思忖片刻,道:“若你有意……”
肖長離搖了搖頭,打斷他的話:“我會將一切查明。
”
雲鈺道:“要查明先養好身子。
”
肖長離點了點頭,依舊看著他,似是欲言又止。
雲鈺看出他眼中有未儘之言,便讓寒子玉和蘇蘇先行出去,自己留了下來。
肖長離取出畫下的人皮印記給雲鈺過目:“皇上可識得?”
雲鈺看了看,道:“模糊難辨,看著像是一隻烏鴉。
何處得來?”
肖長離道:“劉荃與槐山村那名凶徒身上皆有。
下官聽聞,古黎國崇尚圖騰崇拜,每一個氏族都會有自己的圖騰標誌。
”
雲鈺道:“你是說他們都是古黎人?”
肖長離道:“隻是有此猜測,還需查證。
”
雲鈺抖了抖紙:“烏鳴庭中,以戒凶災,以此不祥之物為記,倒像是他們的行事作風。
”
肖長離道:“臣可否問一句話?”
“問我為何來此?”雲鈺笑了笑,道,“我說是為避禍而來,你可相信?”
肖長離點頭。
“一旦坐上那個位置,所思所繫皆為萬民,便是婚嫁都由不得自己了。
”雲鈺一歎,“登位不久柳太傅便送了百位閨秀的畫像來讓我挑選。
可我纔剛登基,這麼快就填充後宮,隻怕要落得個荒、淫貪樂之名,實在不妥。
”
肖長離冇有說話,眼眸深邃不知所想。
“除此之外,倒也還有一個原因。
”雲鈺回頭看著他,“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