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長老周身殺意翻湧,拂塵掃過青石,整塊巨石瞬間被切成平整的斷麵。他盯著阿野,放下狠話給三日考慮時間,轉身踏出穀口消失在山林間。阿野站在青石邊,直到夜色完全籠罩山穀,都冇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侯姿。月光落在他握著陣紋的手上,投出一道孤直的影子,風吹動他沾著血汙的衣襟,帶著山間徹骨的涼意。
山風捲著夜露滲進衣襟,凍得阿野肩膀微微發顫,他卻依舊站著冇動。腳下的青石還留著清玄長老拂塵掃過的斷麵,平整冰涼,石麵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仙族修士標誌性的味道,此刻聞起來隻覺得刺鼻。山穀外傳來幾聲夜梟的嘶鳴,聲音尖利得劃破夜空,驚得鬆針簌簌往下落,落在阿野腳邊,積起薄薄一層。
鼻尖縈繞著三種味道,清玄長老留下的檀香,侯姿傷口滲出來的淡淡血腥味,還有山間草木被夜露打濕的清苦氣。阿野捏緊了拳頭,掌心的陣紋微微發燙,剛纔調動地脈靈氣留下的餘勁還在經脈裡竄動,虎口開裂的傷口被牽動,傳來一陣一陣尖銳的疼。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連吞嚥都覺得困難,卻遲遲轉不動腳步。
清玄長老的話像埋在心裡的針,稍微一動就紮得生疼。上古凶物,挑起仙戰,血流成河,這些詞彙沉甸甸壓在心上,連呼吸都覺得沉重。他活了十八年,從記事起就隻有侯姿陪著他,在這荒嶺裡摸爬滾打,餓了一起找野果打獵,冷了擠在一個山洞裡取暖,侯姿的皮毛永遠暖得像曬過太陽的棉絮,她的爪子永遠隻會幫他梳理亂掉的頭髮,隻會把找到的野果放在他手心,從來冇有傷害過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可玉簡上的畫像刻得清清楚楚,那隻九尾白狐站在屍山血海之上,眼瞳泛著血色,文字裡寫滿了她的罪狀,連時間地點都標得分明,不像是憑空捏造。阿野腦子裡亂成一團麻,一會兒是侯姿溫柔舔舐他傷口的觸感,一會兒是清玄長老滿臉慈悲的遊說,一會兒是玉簡上觸目驚心的文字,兩種畫麵來回沖撞,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一股細微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不是清玄長老留下的檀香,更像是山間開的百合花,清淺甜香,聞著讓人渾身發軟。阿野甩了甩頭,把那股眩暈壓下去,才慢慢轉過身,看向躺在青石上的侯姿。
月光鋪在青石上,把侯姿白色的皮毛照得像鍍了一層銀,她原本蓬鬆的皮毛因為重傷,此刻顯得有些乾枯淩亂,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著淡淡的血珠,呼吸細得像蛛絲,彷彿稍微碰一下就會斷。聽到阿野的腳步聲,她原本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來,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冇有絲毫怪罪,隻有淺淺的擔憂。
阿野走到青石邊,腳步放得極輕,手指懸在侯姿頭頂,半天都冇敢落下去。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棉花,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他想問她,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想問她當年仙戰是不是真的是她挑起的,想問她到底是不是上古凶物,可話到嘴邊,看著侯姿溫柔的眼神,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侯姿輕輕動了動尾巴,尾尖掃過阿野的手背,皮毛柔軟溫暖,和從小到大每一次的觸感都一樣。她冇有開口說話,因為天地法則限製,她無法化形,也無法開口說話,隻能用靈識和阿野溝通。一股溫和的意念順著尾尖的接觸傳過來,帶著她熟悉的氣息,冇有辯解,冇有憤怒,隻有淺淺的安撫。
阿野,你不用憋著,想問什麼就問,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阿野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熱了,他蹲下來,手指輕輕落在侯姿頭頂,撫摸著那熟悉的皮毛,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姿娘,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說你是上古凶物,挑起仙戰,殺了好多人?”
侯姿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悲涼,那是藏了千萬年的傷痛,順著靈識一點點漫開,連空氣都變得壓抑起來。她輕輕蹭了蹭阿野的掌心,慢慢將塵封千萬年的記憶,一點點送進阿野的識海。
我不是玄姬,也不是什麼上古凶物,我是青丘狐族最後一脈,我們一族世代守護著上古陣紋傳承,從來不會離開青丘一步。千萬年前,仙族想要奪走陣紋傳承,說隻有仙族纔有資格擁有上古神威,就帶著大批人馬殺進了青丘,一夜之間,把我全族都殺乾淨了,老弱婦孺,冇有一個活下來。
阿野的手指猛地僵硬住,識海裡閃過一幅幅破碎的畫麵,漫天的火光,流血的河水,穿著白衣的仙族弟子舉著刀劍,對著手無寸鐵的狐族痛下殺手,族長臨死前把剛出生的她藏在冰窖裡,用自己的本命內丹封了洞口,才讓她活了下來。那些畫麵帶著血腥氣,帶著絕望,看得阿野心臟緊緊揪在一起,連呼吸都疼。
他們殺光了我全族,奪走了族裡保管的陣印,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就編造了謊言,說我青丘狐族纔是侵略者,說我是挑起仙戰的凶物,說我們要毀了整個修仙界。他們篡改了上古史書,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在了我們青丘狐族身上,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死有餘辜。
侯姿的靈識帶著深深的疲憊,記憶到這裡,停了一瞬,又慢慢繼續往下走。阿野屏住呼吸,看著識海裡繼續展開的畫麵,看著那些仙族修士為了掩蓋真相,一起去求天道執法隊,修改了天地法則,定下規矩,所有擁有青丘上古血脈的狐族,永遠不能化形,永遠不能開口說話,隻能以野獸的形態,活在荒嶺裡,等著被人獵殺。
他們改了天地法則,就是怕我們青丘還有後人活下來,怕我們恢複實力,去找他們翻案。這麼多年,我一直躲在蒼梧荒嶺裡,不敢暴露身份,直到見到了你,我才覺得,這荒嶺裡終於有了一點人氣。
阿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侯姿的皮毛上,砸濕了一小片。他想起自己剛被抱回來的時候,小小的,發著燒,連哭都哭不出聲,是侯姿每天去懸崖邊采迴雪蓮,嚼爛了餵給他,冒著被獵魔人抓到的風險,去山下人家偷熱水給他擦身子。那時候侯姿的修為還冇受損,完全可以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修煉,可她為了照顧他,從來冇有離開過那個破山洞一步。
冬天大雪封山,找不到吃的,侯姿就把自己尾巴上的脂肪咬下來,餵給他吃,自己餓了就啃樹皮喝雪水,差點餓死在山洞裡。後來他長大了,能自己打獵了,才慢慢讓日子好起來,侯姿從來冇跟他說過自己的過去,從來冇說過自己受過多少苦,她隻是每天陪著他,教他認草木,教他識山川,一點點引導他感悟天地陣紋,從來冇有要求過他什麼。
清玄長老說她迷惑我,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仙族欠了她,欠了她全族的命,她隻是想活下去,隻是想把我養大,哪裡有錯了?阿野抱著侯姿,把臉貼在她溫暖的皮毛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肩膀不停地抖動,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姿娘,對不起,對不起,我剛纔居然信了他們的話,我居然懷疑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侯姿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用靈識溫柔地安撫他,指尖能感覺到她靈識裡的善意,冇有絲毫怪罪,隻有一如既往的疼愛。我不怪你,你冇見過當年的事,他們編造了那麼久的謊言,你會動搖很正常。我隻是不想騙你,所有的真相,都應該讓你知道。你願意信我,就夠了。
“我當然信你,我隻信你。”阿野把侯姿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感受著她微弱的呼吸,心裡的疑慮和混亂全都消失了,隻剩下滿滿的心疼和堅定,“他們想要抓你,想要拿你去邀功,就得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我不管他們說什麼,也不管整個修仙界怎麼看,你是養大我的姿娘,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親人,我就算拚了命,也不會讓他們碰你一根毫毛。誰來都不好使,就算是天道來了,我也絕不退讓。”
溫熱的氣息落在侯姿頭頂,帶著阿野堅定的決心,侯姿琥珀色的眼睛裡泛起淺淺的水光,她輕輕舔了舔阿野掉在她身邊的手背,舌尖帶著淡淡的溫度,撫平了他虎口的疼痛。阿野感受著她柔軟的觸感,心裡一暖,剛要開口說什麼,突然察覺到不對。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侯姿的靈識原本還穩定,剛纔說完這一大段上古秘辛,此刻突然變得飄忽起來,像是風中的燭火,晃了兩下,隨時都要熄滅。那股之前聞到的百合香突然變濃了,順著侯姿的皮毛飄出來,鑽進阿野的鼻腔,那種讓人眩暈的感覺比之前更明顯。
阿野心裡一緊,趕緊抬手搭上侯姿的頸動脈,指尖摸到的脈搏跳得越來越弱,比剛纔清玄長老在的時候還要虛。他伸手撥開侯姿頸側的皮毛,看到那裡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原本就微弱的氣息,此刻一下子虛了下去,胸口起伏的幅度都變小了,呼吸細得幾乎感覺不到。
“姿娘?你怎麼了?”阿野慌了,趕緊調動體內的靈氣,順著掌心渡進侯姿體內,指尖的陣紋亮起來,金色的靈氣順著經脈往她本源處走,卻被一股陰柔的香氣擋了回來。那香氣順著靈氣往阿野識海裡鑽,帶著迷幻的力量,要不是阿野剛纔已經運功穩住了心神,差點就著了道。
是清玄長老,剛纔他說話的時候,偷偷散了幻香!那老賊表麵上說孤身前來講道理,暗地裡居然早就下了黑手,趁著他和侯姿都冇防備,把幻香留在了山穀裡,專門等著侯姿動用靈識說話,引動幻香發作!阿野咬碎了後槽牙,一股滔天怒火從心底竄起來,攥緊的拳頭捏得骨頭咯吱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滲出血來都渾然不覺。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侯姿,她原本清亮的琥珀色瞳仁已經變得有些渙散,剛纔還能輕輕蹭他的手,現在連抬一下眼皮都費力,皮毛的溫度都慢慢降了下去。阿野能清晰地數出來,她的氣息比清玄長老走的時候,整整弱了三分,本源受損又加重了,原本還能支撐二十五天,現在怕是連二十天都撐不住了。
阿野抱起侯姿,指尖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發顫,他把她貼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體溫給她取暖,掌心貼著她後背的本源位置,一點點往裡麵渡著靈氣,壓下那股幻香的毒性。月光從山穀上方落下來,照在阿野緊繃的側臉上,他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殺意,掌心裡的金色陣紋亮得刺眼,腳下的地脈傳來隱隱的轟鳴,呼應著他滔天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