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荊 第2103章

他能聽到腦後那腥風壓頂的呼嘯，以及某種低沉得不像蛇類的、令人心悸的嘶嘶聲。

他能聽到程芷那聲驚呼之後，因為極度恐懼而驟然中斷的抽氣。

眼角餘光裡，阿能那張血汙縱橫的臉上，除了瘋狂的殺意，似乎還掠過了一絲別樣的、計謀得逞般的猙獰？

“鏘！”

匕首的尖端擦著他胸前肋骨劃過，割裂布料，帶起一溜血珠。同時，他反手撩起的砍刀，似乎劈中了身後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撞擊聲，像是砍進了極具韌性的厚皮革裡！

巨大的衝擊力從刀柄上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條右臂瞬間痠麻不堪！

而他的身體，也終於重重地摔倒在潮濕腐葉鋪就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暗色的泥水。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畫麵，在這一摔之後，才如同潮水般猛地灌回他的感知。

他在地上就勢一滾，瞬間彈起半蹲，砍刀橫在身前，胸口劇烈起伏，急促地喘息著，胸前那道被匕首劃出的口子火辣辣地疼，右臂還在微微顫抖。

他首先看向身前。

阿能那一擊落空，似乎也牽動了他自己的傷勢，他正捂著胸口踉蹌後退，背靠上一棵粗壯的樹榦才勉強站住，喘息得比黃荊還要厲害，但那雙血紅的眼睛卻依舊死死盯著黃荊，裏麵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東西——有瘋狂，有絕望，有一絲未能得手的遺憾，甚至……還有一絲極其詭異的、難以解讀的焦急？

而他袖口那點寒光，已經隱沒不見。

黃荊的目光隨即猛地掃向身後。

隻見一道水桶粗細、佈滿詭異暗褐色花紋的巨蟒身影，正迅速地縮回上方濃密的樹冠之中，它靠近頭顱部位的軀體上，有一道新鮮的、正在滲血的刀口——正是他剛才反手一刀的成果。

那蟒首隱沒之前，冰冷的豎瞳似乎掃了他一眼，毫無溫度。

林邊，程芷臉色煞白如紙，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握著一把砍刀，正驚恐萬分地看著樹冠又看看阿能，最後看向黃荊，渾身都在發抖，顯然被剛才那驚險到極致的一幕嚇壞了。

雨林裡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隻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以及三個（或許還有第四個？）人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黃荊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先釘死在阿能臉上，然後又緩緩掃過程芷驚魂未定的臉，最後餘遊標著上方那恢復了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濃密樹冠。

阿能的偷襲……樹上巨蟒的撲擊……程芷的警告……

蟒群圍營的訊息……

這幾件事瘋狂地在黃荊腦子裏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他緩緩站直身體，胸前的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一小片衣襟，但他渾不在意。

他盯著阿能，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和巨大的質問：

“阿能，”

阿能的呼吸在潮濕空氣裡凝成白霧：“那東西……不止一隻……”黃荊握緊斬刀，指尖發白，遠處樹叢間果然又浮現更多猩紅眼瞳。更糟糕的是，小敏突然指向天空：“看！那是什麼——”一道詭異綠光劃破雨林上空，所有變異生物同時仰頭，發出令人膽寒的長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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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粘稠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腐爛植被和腥臊獸味的混合氣息，沉重地壓在肺葉上。阿能的話音落下，那縷嗬出的白霧還未散盡，一種更深沉的死寂便猛地攫住了所有人。

黃荊的指節死死扣在斬刀粗糙的木柄上，用力至尖端失去血色，與刀身上暗沉發黑的血漬形成刺眼對比。他順著阿能示意的方向望去，心直往下墜。幽暗的樹影之間，那些猩紅的光點並非錯覺，一對接著一對，無聲無息地亮起，緩慢地移動，貪婪地注視著這片林間空地上殘存的活物。它們低沉的、壓抑的喘息聲匯聚起來，變成一種近乎嗡鳴的背景音，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操…沒完沒了！”有人低聲咒罵，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顫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小敏帶著哭腔的驚叫撕裂了凝固的空氣：“看！上麵！那是什麼——！”

幾乎所有倖存者，包括那些蠢蠢欲動的怪物，都被這一聲尖叫吸引，本能地仰頭。

隻見一道詭異的、近乎妖異的綠光，毫無徵兆地割開了雨林墨綠色的天幕。它不像閃電那般轉瞬即逝，而是持續地、穩定地滑行，如同某種巨大生物冰冷滑膩的觸鬚，緩慢掠過樹冠層的頂端，光芒之盛，甚至在一瞬間將下方張牙舞爪的藤蔓和扭曲的枝葉映照得一片慘綠，如同鬼域。

光芒掃過的剎那，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秒。

緊接著，所有變異生物——近處的、遠處的——彷彿接收到了某個統一的、無法抗拒的指令，同時揚起了頭顱，露出森然利齒，向著那綠光消失的方向，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彙集了所有暴戾與饑渴的長嚎！

“嗷嗚——吼！！”

聲浪滾滾，衝擊著所有人的鼓膜，也衝擊著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線。

“它們…它們在幹什麼？”小敏嚇得幾乎癱軟，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

黃荊的臉色難看至極。那綠光…他從未見過。但這景象，這變異生物集體性的、近乎儀式般的反應，讓他心底冒出最深沉的寒意。這絕不是自然現象。

“別管那光！”黃荊咆哮出聲，強行壓下心中的驚疑，聲音在這一片嚎叫中顯得有些失真，“準備突圍！它們現在的注意力不在我們身上，這是機會！”

他的吼聲驚醒了被駭人景象震懾住的眾人。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恐懼，還能動彈的人紛紛握緊了手中簡陋的武器，背靠背聚攏，目光驚惶卻又死死盯住外圍那些因為仰天長嚎而暫時放緩了逼近步伐的怪物。

綠光已然消失，但那些猩紅的眼瞳，卻再一次，緩緩地、齊刷刷地低垂下來，重新鎖定了他們。

嗜血的光芒，更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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