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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巾帝國 第031章 陰謀論

作者:莊不周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9 15:10:04

濯龍園,老子祠。

劉宏穿著厚厚的冬衣,原本瘦削的身體看起來有些臃腫,與清瘦的臉有點不相襯。他臉色青白,眼圈略微有點黑,精神也不太振奮,甚至有些沮喪。

和他比起來,蹇碩顯得格外雄壯。

沉默了良久後,劉宏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向一旁的假山走去。「本以為他是個修道的隱士,與世無爭,不想如此暴戾,不堪大用。」

蹇碩快步跟上,輕聲說道:「陛下,這是許攸自作自受,怨不得唐平。若不是他強迫唐平來京,又非要和黃巾力士比武,何至於此?唐平再與世無爭,無路可退時也隻能奮起反擊。總不能任由許攸宰割,俯首就戮。」

劉宏冷笑一聲。「他殺了許攸,就有活路?黨人會相信他是被逼無奈嗎?從今之後,他休想安睡了。朕可不想兩個皇子受到牽連。」

蹇碩暗自嘆氣,卻不敢再勸。萬一皇子出什麼意外,他也承擔不起責任。

「陛下,要不派幾個虎賁去史道人家,保護他?」

劉宏放慢腳步,低頭想了想。「派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越,他的劍術超絕,在遊俠中也是赫赫有名。」

「黨人會不會遷怒於我?」

蹇碩眼皮輕抬,看了天子一眼,隨即又收回目光。「有沒有唐平,黨人都對陛下不滿。」

劉宏苦笑著搖搖頭,沒說話。

他覺得蹇碩雖然忠誠,謀略卻有所不足。黨人對朝廷雖然不滿,卻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如果他派虎賁保護唐平,讓黨人覺得他偏袒唐平,情況就不同了。

天知道黨人會不會再來一次叛亂。

黃巾之亂剛剛平息,涼州又亂,朝廷府庫已空,沒有錢糧,也抽調不出兵力,如果再有叛亂,就隻能由地方的世家豪強自己招募人馬平叛。不論成敗,皆非朝廷之福。

「形勢不明,等等再說吧。」

蹇碩暗自嘆了一口氣,隻得躬身應諾。

——

唐平放下筆,搓了搓手。

卞氏遞過來一個暖手爐,順手拿過一支竹簡,撮唇去吹墨跡。她沒有塗口脂,嘴唇卻很鮮艷,與白裡透紅的臉頰相襯,自有一番熟透的嬌媚。

回想起夜間的纏綿,唐平暗自感慨。

還是這樣的女人好,既能盡興,又不貪得無厭,索求無度,更難得的是知冷知熱。不用他開口,她就準備好了一切,讓他有一種被捧在手心裡的感覺。

從卞氏決定要和他共進退的那天起,他就讓卞氏搬了過來,正式住在了一起。

他不是聖人,而且血氣方剛,在這種隨時可能有性命危險的環境中,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女人來安慰他,為他解壓,幫他出謀劃策,或者做一些他不能親力親為的事。

「看得懂嗎?」

「似懂非懂。」卞氏笑道:「若是被儒生看見了,隻怕會斥為奇技淫巧,荒誕不經。」

這幾天,唐平的思路比較通暢,寫出了幾卷託言道論的理化基礎。每次寫完,都會讓卞氏先看一遍,看她能理解多少,有沒有交待不清的地方。

卞氏看得很認真,也很坦誠。能看懂一些,但不多。

倒不是這些知識難以理解,而是思維不同。

這個時代的人,對客觀世界的認識並不重視。在儒家思想占據主流的情況下,即使是普通人,也更喜歡從精神的角度去考慮問題。

比起物和質,他們更喜歡談道和義。

偏偏唐平寫的東西隻談物質,不談精神,甚至連道家掛在嘴邊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都不提一句。如果讓其他人看到,很難相信這是《太平經·內篇》中的道論。

當然,他本來也沒想寫那些玄而又玄的道論,本來就是唯物主義的科學基礎知識。

「他們不願意看纔好,我本來也不是給他們看的。」唐平抱著暖手爐,靠在憑幾上,伸直了雙腿。即使是盤腿而坐,時間長了,他也覺得不舒服。

卞氏移了過來,將唐平的腿抱在懷中,輕輕揉捏酸脹的小腿。

唐平舒服得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這時,院門口傳來一聲斷喝。「止!」

唐平一愣,睜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見郭武手持鐵棍,攔住一人的去路。那人正伸長脖子往裡看,與唐平目光相對,立刻揚手叫道:「哈,士奇,是我啊。」

不是旁人,正是袁術。

唐平皺了皺眉,覺得這短短的一句話無比嗝應。

雖然知道袁術未必知道哈士奇代表什麼,他還是不舒服。

「郭武,讓他進來。」唐平說道,本想將腿從卞氏懷中抽出來,想了想,又放棄了,示意卞氏繼續。

卞氏有點尷尬,卻還是抱住了唐平的腿,繼續揉捏。

袁術繞過郭武,上了台階,卻沒有進屋,而是走到窗前,趴在窗沿,將頭伸了進來。

「哈哈,沒打擾你吧?」袁術笑容燦爛,眼神戲謔。

唐平翻了個白眼。「你還沒去涼州?」

「快了,快了。」袁術有點尷尬,隨即又道:「聽說你打死了許攸,我特意趕來祝賀,順便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我能有什麼事,敢勞駕你袁公路。」唐平坐了起來,收回腿。「阿姊,勞煩你準備點酒水。」

卞氏起身,去了廚房。

唐平對袁術招了招手。「進來坐?」

袁術求之不得,立刻脫了鞋,上了堂,快步走進西室,在唐平對麵坐下,雙手扶在大腿上,恭恭敬敬,如同請教的小學生。

「這是你剛寫的道論?」袁術一低頭,看到了案上的竹簡。

「是,有沒有興趣點評一下?」

「我哪有那本事,你就別開玩笑了。」嘴裡這麼說著,袁術還是拿起了竹簡,細細讀了起來。

可惜,他認識每一個字,卻不知道什麼意思。

「原子是哪位先賢,孔聖人的弟子原憲嗎?這分子是又哪位?我都沒聽說過。」

「這是道論,與聖賢無關。」唐平不想和這草包多說什麼,再次問起袁術來意。

他不相信袁術隻是為了慶祝他殺了許攸。

袁術也不再迂迴,開門見山。「想離開洛陽嗎?」

唐平有些詫異。「你帶我出城?」

「我很快就要去涼州,多帶幾個隨從,很簡單,沒人敢攔我。」

唐平怦然心動。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脫身的好機會。以袁術的為人,真要帶他出城,袁紹親自出麵也攔不住。

「條件呢?」

袁術笑了。「幫我立點軍功,要是能封侯,那就更好了。」

卞氏端著酒水走了進來,為唐平、袁術各倒了一杯酒。

袁術端起酒杯,眼神熱烈地打量著唐平。「我身邊有勇士,有謀士,唯獨沒有道士。你若肯助我,這一次我肯定能立大功,封侯不在話下。以後有我袁術護著,沒人敢對你不利。」

唐平把玩著酒杯,沉吟不語。

這是個脫身的好機會,但代價不小。

接受了袁術的幫助,以後就不再是平等的關係,他就成了袁術的故吏,甚至附庸,打上了汝南袁氏的烙印,這輩子也無法洗清。

反覆權衡後,唐平端起酒杯,含笑說道:「多謝袁君美意,隻是我為人懶散,恐怕適應不了軍中的辛苦。涼州,我就不去了,不過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人。」

袁術有些失望,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誰?」

「馬騰。聽說他是扶風馬氏的支裔,其父因為家貧,流落隴右,娶了羌女為妻,生下馬騰。馬騰為人雄壯,武藝高強,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袁術有些不以為然。「我身邊不缺勇士。」

「但你身邊的人既不熟悉隴右地理,也和當地的羌人沒交情。馬騰則不然,他有羌人血統,容易得到羌人信任,又熟悉當地形勢。他一心想重歸扶風馬氏,你可以幫上忙。」

袁術眼神閃爍,有點動心了。

唐平趁熱打鐵,又問道:「你知道羌亂從何而來,又為何一直不能平定嗎?」

袁術目光一閃。「為何?」

「因為關東人把持了朝廷,排斥關西人,涼州人受害最深。武力鎮壓隻能救一時之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隻會讓涼州人的敵意越來越重。以前是羌人反,漢人的普通百姓反,現在連韓遂、邊章這樣的漢人大族都反了。將來呢,也許就是現在平叛的那些人了。」

袁術屏住了呼吸,臉色有點難看。「不至於吧?」

「你到涼州走一走,就知道了。」

袁術打量了唐平片刻,又道:「你殺了許攸,我很開心,所以想幫你。你不離開洛陽,知道會是什麼後果嗎?如果你以為天子能保護你,那就大錯特錯了。他不敢和黨人為敵,否則不僅會被人罵,還可能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一旁的卞氏嚇了一跳,抬頭看了袁術一眼,又看向唐平。

唐平無動於衷,他笑著點點頭。「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已。」

袁術眼皮一抬。「你自己……能行?」

唐平笑得更加燦爛。「我也想看看袁本初有沒有這膽量。再說了,我和他兩敗俱傷,不是你想看到的結果嗎?」

袁術眼神微閃,笑了。「我雖然不喜歡他,卻相信他的實力。你想和他兩敗俱傷,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士奇,考慮考慮我的提議吧,隨我離開洛陽,可能是最好的結果。」

「多謝。」唐平淡淡地說道。

見唐平沒有改變主意的跡象,袁術有些遺憾,他長身而起,拱手告辭。

看著袁術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卞氏不安的說道:「唐君,袁術這是什麼意思?他們要對天子不利嗎?」

唐平無聲地笑了笑。「深宮之內,發生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皇帝怎麼了?你不覺得孝桓帝英年早逝很突然嗎?三十六歲,正當壯年,說病就病,一兩個月就駕崩了。」

卞氏臉色劇變,半晌才說道:「這麼說……的確有點奇怪。」

「你如果想想他死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就更奇怪了。」

「他死之前……」卞氏想了想,突然反應過來。「你是說黨錮?這未免太……」

「太陰謀論?」唐平哈哈一笑。「這時間也太巧了,很難讓人不懷疑。」

卞氏還是不敢相信。「也許隻是巧合呢?」

「也許吧,就像第二次黨錮之後不久,張角就得到到了《太平經》,開始傳道一樣,隻是一個巧合。更巧合的是,張角傳道十餘年,沒人說他會謀反,各地官員還說他以善道教化百姓。偏偏當張角要舉行一場法事,為大漢祈福禳災時,卻被人誣陷為謀反,第一時間要求朝廷解除黨禁。」

唐平轉頭看著卞氏,嘴角輕挑,臉上卻看不到一點笑容。

「你還覺得這是巧合嗎?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不信的。」

——

袁紹背著手,來回踱著步,神情糾結。

何顒站在一旁,拱著手,愁容滿麵。

為了讓袁紹相信許攸之死隻是意外,為了讓袁紹放棄為許攸報仇,他苦口婆心,勸了半天,還是一點效果沒有。袁紹堅持要殺了唐平,為許攸報仇。

無奈之下,何顒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荀彧。

等袁紹轉身折了回來,荀彧上前半步,拱手施禮。「袁公,彧有一言,請袁公斟酌。」

袁紹陰著臉。「你也想勸我罷手?」

「非也,彧想勸袁公多做準備,以策萬全,免得像許子遠一樣,打虎不成,反被虎傷。」

袁紹愣了一下。「怎麼說?」

何顒也愣住了,不安地看著荀彧。

荀彧不慌不忙,再拜。「彧大膽猜測,許子遠並非意外失手,而是有意為之,隻是力有不逮,這才遇害。許子遠弱冠便以劍術著稱,武藝能勝過他的遊俠屈指可數,若不能挑選勇士,縱便上門,也不是郭武敵手,隻會激起唐平怒意。」

「那又如何?」袁紹冷笑道。

「袁公,郭武隻是一個力士,並非真正的戰士,隻不過用戰士的方法訓練了月餘而已。由此可見,真正的戰士武藝遠在力士之上。若唐平自覺不安,招數名戰士入京救人,甚至是報復,隻怕不好對付。」

何顒恍然大悟,隨即說道:「不僅是戰士,我聽史道人說,許攸曾問及刺客,唐平說,真正的刺客是見不到的,哪怕他站在你的麵前。」

袁紹的臉頰抽了抽,後背有些發涼。他記得許攸也說過類似的話。

之前還覺得可能是唐平的恐嚇之語,現在看來,恐怕不盡然。

一個力士,訓練了一兩個月,就能在數合之內擊殺許攸,那真正的戰士又有多恐怖?

至於神秘不可見的刺客,就更讓人不寒而慄了。

倉促行事,很可能會和許攸一樣。

袁紹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唐平兇悍狡猾,要從長計議,周密部署,不可魯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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