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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巾帝國 第024章 宮裡宮外

作者:莊不周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9 15:10:04

袁紹換了一身儒服,解了冠,戴著幅巾,重新入座。

「伯求,你來得正好,子遠有訊息來,一起聽聽。」

何顒點頭答應,隨即就座。

荀彧也在何顒身後就座,神態恭敬。   讀小說選,.超省心

袁紹抬頭,瞅了荀彧一眼,想了想。「文若,最近唐平表現如何?」

荀彧長身而起,拱手施禮。「日常讀書,閒來靜坐,偶爾論道。時有調侃之語,卻無偏激之行,甚是安逸。」

袁紹有點意外,「哦」了一聲,隨即笑道:「我們忙得沒有休息的時候,他倒是自在,令人羨慕。」

何顒也有些意外,側身看了荀彧一眼,眼神疑惑。

荀彧眨眨眼睛,卻沒說話。

袁紹用書簡拍打著手心,思索片刻,又道:「伯求,文若,子遠有訊息來,目前還沒有發現甘英的蹤跡。可是冀北卻不太平。有訊息說,有一個叫張牛角的正在聚集黃巾信眾,有謀反的可能。為策萬全,子遠已經趕去檢視,很快就會有詳細的訊息傳來。你們方便時,問問這唐平,若他有心向善,能提供些訊息,也是好的。」

何顒剛要點頭,荀彧悄悄地扯了看他的衣角。何顒會意,立刻閉上了嘴巴。

荀彧再次拱手施禮。「唐平追隨張角時間不長,後來隱居山中,恐怕與這張牛角沒什麼關聯。再者,這張牛角可能並非黃巾之徒,隻是托黃巾之名罷了。」

何顒心裡一驚,直起身子,剛要說話,卻被袁紹招手打斷。

袁紹目光微閃,看向荀彧。「這話怎麼說?」

荀彧不緊不慢。「一來張牛角以牛角為名,絕非縉紳豪族,當是流民;二來張角起事近一年,張牛角身在冀州,沒有任何動靜。如今黃巾被平定,張角兄弟被梟首,人心思定,他卻聚眾起事,可謂不智,與黃巾謀定而動相去甚遠,想來不是一類。」

袁紹恍然,眼珠轉了兩轉,又道:「這是你的想法,還是唐平的態度?」

「唐平在洛陽,不知冀州之事。不過他之前有過類似的說法,與今日情形不謀而合。」

「他怎麼說?」

「他說黃巾本以輔漢為旨,是以起事之時,不將尺兵。兵敗之時,決意赴河,以死明誌。此真黃巾也。但土地兼併之疾未除,流民四起,何止百萬。此後數年,必有人托黃巾之名為亂,卻非真黃巾矣。」

袁紹的臉陰了下來,垂下眼皮,一言不發。

何顒大驚失色,回頭瞪了荀彧一眼。

荀彧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示意何顒稍安勿躁。何顒雖不明其意,卻也清楚荀彧雖然年輕,絕非衝動之人,此舉必有深意,隻能暫時按捺。

袁紹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伯求,你上次說若唐平真有道術,不如用來增產,或許能稍解流民之患。這幾次去見唐平,可曾提及此事?」

何顒心中一動,有點明白了荀彧的意思。

土地兼併是流民四起的根源,即使袁紹也不能漠視。如果唐平能解決這個問題,對袁紹來說,就是可用之材。

他點了點頭。「未曾提及道術增產,倒是說到了拓邊。」

袁紹眼皮輕挑。「拓邊?說來聽聽。」

「他說流民四起,無非是地少人多。若想天下安定,就要恢復地人平衡。要麼減人,要麼增地。相比之下,拓邊雖然辛苦,總比天下大亂、戶口減半更合乎聖人之道。」

袁紹心中一動,眼珠轉了轉,嘴角挑起一絲笑意。他撫著鬍鬚,微微頷首。

「此子雖不學,卻有些見識。文若,你得暇問問他,東南西北,當往何處。」

荀彧應聲說道:「向南。」

袁紹目光微閃,看向荀彧。

荀彧說道:「東有大海,西有雪山,北有沙漠,皆非可居之地。唯有南方溫暖,草木繁盛,可以生民。南海之外,曾有珠崖、儋耳,後為西京所棄。今可復置,以安百姓。」

袁紹嘴角輕挑,似笑非笑。「這也是他說的?」

「是的。」

「伯求,你覺得可行否?」袁紹轉向何顒。「若是可行,或許可遣他先行。」

「萬萬不可。」何顒、荀彧異口同聲的說道。

袁紹笑了,將手裡的書簡放在案上。「為何?」

何顒回頭看了一眼荀彧,然後向袁紹欠了欠身。「唐平對黨人成見頗深,若有機會,必然報復。放他回太行尚且不可,又豈能遣之於珠崖?唯有困之於洛陽,用其智,束其力,方能保萬全。」

袁紹不置可否,又看向荀彧。「文若,你說說。」

「喏。」荀彧也微微欠身。「彧亦以為不可。拓邊是大功,移民是大德,如此功德,非大智大勇者不可。唐平雖有道術,卻為人懶惰,恐怕擔不起這樣的重任。若非如此,又何必隱居太行山中,當初就要勸張角南行了。」

袁紹深吸一口氣,連連點頭。「文若,你說得有理。這唐平的確太懶了,年紀輕輕,就想歸隱,哪裡有一點弘毅之士的精神。復置珠崖、儋耳是大事,他做不來,還是留在洛陽做個寓公吧。」

他搖搖頭,沉思片刻,又道:「文若,你準備準備,皇長子對你印象極好,大將軍也很看好你,已經向皇後稟明,不日即將委任。入宮之後,好好輔佐皇長子,荀氏富貴可期。」

荀彧躬身再拜。

——

出了袁府,上了馬車,何顒輕拍車壁,示意車夫去史道人宅。

馬車緩緩起動,何顒閉起了眼睛,靠著車壁,輕聲說道:「文若,你是怕我害了唐平嗎?」

荀彧搖搖頭。「我不擔心何君,但是我擔心袁本初。」

何顒眼皮顫了顫,睜開眼睛。「你覺得他有殺心?」

「唐平的詭異之處太多,有泄露天機之嫌。事以密成,語以泄敗。袁本初欲為大事,不能不多加小心。若唐平不能為其所用,當然要除掉,以免後患。」

荀彧說著,看了何顒一眼。「何君,袁本初外寬內忌,你要多加小心。」

何顒無聲地笑了笑,不以為然。「我們相交二十年,他還能猜疑我?文若,你多慮了。」

荀彧垂下了眼皮,沒有再說什麼。

——

南宮,嘉德殿。

天子劉宏背著手,站在殿前,看著皇長子劉辯帶著皇次子劉協在階下玩耍。

劉辯點燃了油燈,看著彩帛慢慢膨脹起來,變成一個大球,緩緩升起,這才將手裡的細繩遞到劉協手中。「阿協,這個燈就給你了,千萬小心,不要被燙著了。」

劉協乖巧地點點頭,一雙明亮的眼睛盯著越飛越高的彩燈,眼中滿是笑意。

劉宏看著兩個兒子,略顯青白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董太後走了過來,與劉宏並肩而立,看了一眼兩個孫兒,輕哼了一聲。「難得史侯有愛護幼弟之心,不像那屠戶之女,一味驕橫,早晚害了阿協。」

劉宏回頭看了一眼董太後,伸手相扶。「母後,外麵風大,你別受涼了,還是進殿去吧。」

董太後就勢扶著劉宏的手。「我聽說,最近皇長子進步喜人,皇帝甚是喜歡?」

劉宏苦笑。「母後,皇長子也是我的兒子,若他真有長進,擔得起這天下重任,我當然歡喜。」

「你不擔心他繼位之後,何氏勢大,外戚之禍再起?」

劉宏咂了咂嘴,沒說話,隻是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母子倆來到殿中就座,董太後又說道:「我還聽說,皇長子有如此進步,是得了有道之人指點?」

劉宏輕輕點頭。「是和一個道人有關,隻是這道人的身份有些麻煩,據說是張角的弟子。」

「張角?」董太後吃了一驚,轉頭看向劉宏。

劉宏輕輕拍了拍董太後的手臂。「母後不必擔心,我聽張讓說,黃巾之事有些隱秘,並不是朝臣們說的那樣。你知道這年輕道人來洛陽,是誰經手的?」

「誰?」

「南陽許攸。」

董太後彷彿明白了什麼,臉色微變。「黃巾和黨人有關聯?」

「是的。隻是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聯,眼下還不清楚。」劉宏拍了拍大腿,一聲嘆息。「朝臣與內官們各有說法,互相攻訐,我也不知道誰是真的,誰是假的,隻能靜觀其變。」

董太後轉轉眼珠,冷笑道:「朝臣們能有什麼真話。他們慣會結黨,和他們一樣的就是清流,和他們不一樣的都是閹黨。黃巾想必也是被他們利用了,這才反目為仇。」

劉宏驚訝地看著董太後。「母後,你也是這麼想?我也是這麼想的。」

董太後露出一絲得意,伸手拍了拍劉宏。「你看,還是我們母子心意相通,想到一處去了。皇帝,皇長子雖然是你的兒子,可是大將軍卻和黨人走得太近。他若繼位,隻怕竇氏之禍再起。」

劉宏有些不快。「母後,竇氏有立我之德。」

董太後點點頭。「我自然知道竇氏立你為帝的恩德,隻是覆轍在前,不可不防。你希望皇長子即位之後,受外戚與黨人挾製,形如傀儡嗎?」

劉宏的臉色陰了下來,沉默不語。

董太後又道:「皇長子是你的兒子,阿協也是你的兒子,而且更像你。既然那有道之人能點化皇長子,同樣也能成為阿協的助力。皇帝,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不可錯過啊。」

劉宏眼皮輕抬,看了董太後一眼,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

——

「鹹魚兄,鹹魚兄,我又來啦。」劉辯歡呼著,一躍數步,直接跳上了台階,身手矯健得不可思議。

正在室中靜坐的唐平剛剛起身,劉辯就踢掉了鞋,衝進了房間,跳到唐平麵前,炫耀地舉著手裡的幾根竹簡。「我算出來了,我算出來了。」

「你算出什麼了?」

「要帶一個人飛上天,需要多少彩帛。」

唐平眉毛輕挑。「是麼,我看看,我看看。你可太厲害了。」

劉辯眉開眼笑,拉著唐平走到案前,將緊握在手中的竹簡攤在案上,細細解說。

院中,四個隨從匆匆跟了進來,兩人上了台階,走到廊下,兩人留在院子裡。

郭武從廂房裡走了出來,與院中兩人對視,隨即神情戒備,反身從屋裡取出一根木棍,繞過走廊,來到西室的窗前,警惕地看著院中的兩人。

那兩人相視一笑,卻沒動作。

站在廊下的兩人看了郭武一眼,有些好奇,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低語了幾句。

這時,劉辯叫道:「宋典,宋典,你進來。」

站在廊下的宋典應了一聲,脫了鞋,走上堂,來到西室門口,躬身施禮。

「宋典見過唐君。」

唐平瞥了宋典一眼,晃了晃手裡的竹簡。「史侯說,這些是你幫他算的?」

宋典嘴角輕挑,露出不經意的笑容。「不全是,我隻是幫了一點小忙。」

劉辯得意的笑道:「你看,我沒說錯吧。他是幫了一點忙,但不多。」

唐平招了招手。「請宋君進屋說話。」

宋典再次行禮,進了西室,在木案橫端就坐,神態恭敬。

唐平打量著宋典,指了指案上的硯台。「宋君能否幫我算算,我如果想用這樣的石頭,做一個一丈長,五尺寬,一尺厚的硯台,大概會有多重。」

宋典愣了一下,盯著硯台看了一會兒,躬身道:「請唐君容我思量片刻。」

「無妨,好飯不怕晚。」唐平笑笑,拿起硯台,遞給宋典。

宋典接過,反覆端詳,又閉目沉思。

唐平也不打擾他,繼續和劉辯說笑,討論能帶人上天的巨型彩燈的可能性。

劉辯算出了一個數字,卻無法實施。原因很簡單,這個數字太大了,費用會很高。而且就算做成了,出於安全考慮,也不可能真讓他坐著彩燈飛上天。

所以,他隻能坐而論道了。

「算歸算,做歸做。算出來,不等於就能實現,會有偏差的。」唐平說道:「而且你也沒必要一步跨那麼大,先做一個能帶動這塊硯台的試試。」

「這應該不難。」劉辯從宋典手中搶過硯台,在手裡掂了掂。

「重點不是難不難,而是校正偏差。」唐平說道:「算出來的數字隻是理想狀態,實際情況要複雜得多。不經過實踐校正,再好的理論也是空談。如果空談可以成事,太平早就實現了。」

一旁的宋典聽了,忍不住說道:「依唐君所言,聖人垂拱而治天下豈不是謊言?」

唐平笑笑。「你說的垂拱而治是昭宣中興嗎?是不是謊言,我不知道,但我想權臣們肯定喜歡這樣的故事。」

宋典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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