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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巾帝國 第023章 冤有頭,債有主

作者:莊不周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9 15:10:04

一老一少,像鬥雞似的互相瞪著,誰也不肯讓。

過了半晌,還是何顒讓了步,他揮揮手。「算了,不想走就算了,我們回去吧。」

唐平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和何顒互瞪了半天,眼睛挺累的。

車門被拉開,何顒擠了進來,在唐平對麵坐下。唐平皺了皺眉,本想睜開眼睛,想了想,又閉上了,看何顒有什麼話要說。

何顒沉默了半晌,輕聲說道:「士奇,天下皆病,黨人又豈能例外。你若有藥能醫,不妨一試。殺人,終究解決不了問題……」

唐平抬起手,打斷了何顒。「我從來沒有說過殺人能解決問題。」

何顒愕然。「你說天下之疾在兼併,又說黨人就是兼併的既得利益者,不就是說……」

「唉——」唐平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帶著幾分憐憫地看著何顒。「你認可這句話麼?」   解無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何顒眼神有些遊移,幾次張口想要反駁,最後還是很勉強地點了點頭。「雖有些偏激,大體是不差的,可是本朝養士百年,氣節之士大有人在,總不能不分清濁,一概殺之。」

「你承認我這個論斷,就有討論的餘地。」唐平坐直了身子,懇切地看著何顒。「人最怕諱疾忌醫,想冶病,至少要承認自己有病,否則無從談起。你說對吧?」

「嗯嗯。」何顒低著頭,含糊地應了兩聲。

「天下之疾在兼併,但解決兼併卻不是隻有殺人一種辦法。正如你所說,本朝養士百年,纔有瞭如此之多的氣節之士,不分清濁的殺掉,未免太可惜了。」

何顒抬起頭,眼中露出希冀。「那你說,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天下?」

「你不要動不動就天下。」唐平沒好氣的說道:「你對天下一無所知。」

何顒茫然。「那你說的天下,又是什麼樣子的?」

「兼併之所以為害,不過是地少人多。殺人是使戶口減少,與地相當。除此之外,難道不能增地,與人相當嗎?天下之大,超出你的想像。」

何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對外征伐?」

「不要說得那麼暴力,是開拓,不是征伐。」

何顒轉了轉眼珠,撫著鬍鬚,沉吟良久。「辦法倒是個辦法,可是誰願意背井離鄉?再者,大漢北有沙漠,西有雪山,東南皆海,又能往哪裡開拓呢?」

「你怎麼知道海外沒有土地?別的不說,交阯之南,就有儋耳、珠崖,之前曾置郡,後來又廢置了。如今戶口滋生,土地不足,為何不移民拓邊?」

「可是南方卑濕,丈夫早夭……」

唐平再次打斷了何顒。「你別忘了,當初長沙、豫章也是如此,現在卻是戶口數十萬的大郡。拓邊當然會有困難,可是與轉於溝壑相比,你覺得百姓會選哪一個?」

何顒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見此情景,唐平趁熱打鐵,又道:「早在秦末,趙佗就能在嶺南立國。如今四百年過去,大漢疆域不增反減,九泉之下,你們這些儒門後人如何麵對秦皇、漢武?取天下不行,守天下還越守越小,不覺得丟人嗎?」

何顒橫了唐平一眼,忍不住冷笑道:「你這想法的確有些新意,可是開疆拓土豈是你說的這麼容易?當初秦皇、漢武開邊,死傷無數,天下戶口減半……」

唐平也不禁冷笑以對。「難道還比王莽篡漢之後的亂世更慘?」

何顒頓時啞口無言,訕訕地笑了兩聲,顧左右而言他。

可是他眼中的憂患,卻肉眼可見的深重了。

唐平沒有再說什麼,重新閉上了眼睛。

何顒是聰明人,他知道輕重緩急,也知道權衡利害,最後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至於他能不能說動其他人,就不清楚了。

畢竟有遠見灼見,又有強大行動力的人少,貪圖眼前利益的人卻比比皆是。

何顒老了,未必能下這樣的決心。

但曹操、荀彧還年輕。

——

「移民拓邊?」荀彧愣了一下,眼中隨即露出興奮的光芒。「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哪有那麼簡單。」何顒苦笑著擺擺手,示意荀彧不要激動。

陪唐平出城轉了一圈後,他一直在考慮唐平的這個建議。不得不說,這的確是解決眼前困境的一個辦法,雖然困難不小,還會有不少傷亡,可是比起天下大亂,那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問題在於,誰來執行這個方案?

要執行這個方案,需要大量的支出。

別的不說,成千上萬的百姓遷徙,路上的開銷就是一筆巨大的費用。

朝廷沒有這樣的實力。

朝廷不出麵,又由誰來負責?各地有實力的豪強嗎?

更不可能。

豪強們的財產大半在土地、房產,讓他們遷徙,等於讓他們自斷根基,根本不會有人響應。

讓他們出錢,支援無地的百姓遷徙?也不可能。

所以,唐平看似出了一個建議,卻無法落實。

荀彧卻還是很興奮。「確實不簡單,但若能實施,能救很多人。唐平既然能提出這樣的建議,肯定考慮過其中的難處,說不定已經有瞭解決的辦法。背井離鄉,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需用醫巫之術,這些不正是他所擅長的嗎?」

何顒看看荀彧,覺得有些道理。

唐平是張角的弟子,又以道術著稱,而張角當年用的就是巫詛治病的手段,吸引了幾十萬的信眾。

如果讓唐平出麵,帶著黃巾信眾南遷?

念頭一起,何顒又立刻否決了。

唐平對黨人成見極深,如果讓他掌握了幾十萬黃巾信眾,後果不堪設想。

「文若,你說,這會不會是唐平以退為進,有意為之?」

「什麼?」

「如果他成了大賢良師,掌握了數十萬黃巾信眾,會不會……」何顒眼中露出強烈的不安,沒敢再說下去。

這個念頭隻是想一想,都讓人覺得後脊發涼。

荀彧也反應過來了,想了半晌,搖頭道:「應該不會。」

「為何?」

「如果隻是想殺黨人,為張角兄弟報仇,那他何必多事,坐視天下大亂,豈不更直接?當初王莽篡漢,盜賊四起,綠林、赤眉禍亂兩京,縉紳被荼毒者不計其數,可比如今的黃巾兇狠多了。」

何顒看著荀彧,眉心緊皺。

他越看越覺得荀彧說話的語氣、神態有點像唐平。

就連舉的例子都一樣,王莽篡漢,天下大亂。

他忘了他是個儒生嗎?

王莽篡漢這種儒門歷史上的重大汙點,能不提,儘量不要提。

何顒語重心長的說道:「文若,唐平是道人,對儒門成見極深。所言難免有偏頗之處。你要時時糾正他,千萬不能被他帶偏了。傳出去,於你名聲有礙。」

荀彧反應過來,頓時滿臉通紅,連忙拱手請罪。

何顒沒有再說什麼,繼續討論唐平的方案。

最後,他做出了兩點結論:一是唐平的方案有考慮的價值,說不定真能解決當前的困境,可以深入探討一下;二是絕不能由唐平來負責這個方案,以防萬一。

「文若,切記,切記。」臨別之際,何顒再三叮囑。

——

送走何顒,荀彧回到小院,在院門外站了半天,最後還是走了進去,咳嗽一聲。

唐平換了衣服,正坐在堂上吃飯,見荀彧走進來,他瞥了一眼,卻沒吱聲,繼續吃飯。

不得不說,卞氏的手藝不錯,飯菜雖然簡單,卻做得很可口。

荀彧拱手站在階前,打量著唐平。「我來得不巧啊,會不會影響你吃飯?」

「自信點,你沒那麼難看。」唐平咧嘴一笑。「我雖然不好男色,卻也不討厭你。」

荀彧有點尷尬,他長得好看,卻不喜歡總被人拿相貌來說事。

「你豈止不好男色,女色也沒見你有多好。可惜也不好德,否則當與聖人比肩。」

「你說錯了,我不是不好色,隻是不淫罷了。」唐平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與皮肉之歡相比,我更喜歡兩情相悅。」

卞氏過來奉茶,聽到唐平這句話,不由自主的瞥了他一眼。

荀彧擺擺手。「我對這些沒興趣,剛剛聽何伯求說,你給他提了一個移民拓邊建議?」

「嗯,你覺得怎麼樣?」

「看似可行,實則很難。」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可惜這世上的人都想挑容易的路走。」

「的確如此。」荀彧深有同感,嘆了一口氣。「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可謂一語道破聖賢之路,奈何世人沉迷不知。」

「你呢?」

「我……想試試。」

「祝你成功。」

「那你呢?」荀彧有些意外。「不一起試試嗎?」

「何伯求會給我機會?」唐平自嘲道:「我一個黃巾餘孽,還想成聖賢,不怕別人說我想繼承張角遺誌,做第二個大賢良師嗎?」

荀彧苦笑。

何顒擔心唐平有野心,卻沒想到唐平早就清楚這一點,所以根本不往這方麵想。

「不過,我應該提醒你一句,也為自己提前辯解幾句。若文若能為我轉達,我將感激不盡。」

「你說。」

「我雖然無意,但不代表別人無意。張角兄弟死了,黃巾被殺的、自殺的有幾十萬,可是天下沒有出路的百姓還有幾百萬。你們找不到解決辦法,他們會自尋出路。可以想像,在未來的幾年裡,會有無數人揭竿而起,甚至打著黃巾的旗號,也會有人以大賢良師自居。」

荀彧眉頭微皺。

「我要提醒你的是,那些信奉太平道義,一心輔漢的真黃巾已經被你們殺了,以後出現的那些黃巾可不會相信你們的鬼話,他們隻會相信手裡的武器,以命搏命。到時候,你們可別栽贓到我頭上,我被困洛陽,跟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荀彧斜睨看著唐平,忍不住說道:「你這是幸災樂禍嗎?」

「算是吧。」唐平嘿嘿一笑。「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你們自己種的因,你們自己結果,別牽連旁人。」

「我本來還想勸勸何伯求,放你回太行山。你要是這麼說,我就不能放你走了。」荀彧站了起來,甩甩袖子,同樣咧嘴一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洛陽城真如你所說,付之一炬,你我都是被殃及的池魚,誰也逃不掉。」

說完,荀彧哈哈大笑,下堂去了。

唐平臉色一僵,嘴角抽動了兩下,隨即又笑道:「我本來以為你和曹孟德不同,現在看來,其實還是一樣的。文若,恭喜你啊,終於肯麵對真實的自己了。」

已經走到院門口的荀彧聽了,笑聲戛然而止,身體也為之一滯。

過了片刻,他又恢復了平靜,轉身對走到廊下的唐平拱拱手。「哈哈,真人麵前,不說假話。士奇,你我都麵對現實吧。」說完,從容而去。

見沒能打擊到荀彧,唐平有點鬱悶,聳了聳肩,自嘲地笑了兩聲。

聽到荀彧離開的聲音,郭武從廂房裡走了出來,活動手腳,準備練武。

唐平站在廊下,看了一會,突然說道:「你的傷怎麼樣?」

「全好了。」郭武曲起胳膊,露出結實的肌肉。「上使的藥真好。當初若是有這麼好的藥,黃巾力士也不會傷亡那麼慘重。」

唐平哼了一聲。「藥當然比符水好用。那玩意隻能騙騙人,當不得真的。」

郭武有些茫然。「符水都是騙人的嗎?我看大賢良師用符水治好了不少人。」

唐平本想解釋一下什麼叫安慰劑,可是轉念一想,和他解釋有什麼用,浪費口水。

「你的力氣恢復得怎麼樣?」

「比最強的時候差點,應該是沒喝符水的緣故。」郭武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不對,連忙將剩下的嚥了回去,又怯怯地看了唐平一眼,見他沒生氣,才接著說道:「可是打許攸那賊子足夠了。」

「還不夠。」唐平看看四周,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根木棍。「從今天開始,你用那根木棍練。練熟了,再換鐵棍。等鐵棍也能使得像手臂一樣靈活自如,你纔有機會戰勝許攸。」

「喏。」郭武毫不懷疑,拱手施禮。

唐平轉身回屋,來到窗前,正準備就座,卻見郭武抱著木棍站在木樁之間,雙手合什,念念有詞。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唯我黃巾,勇猛多力。輔助黃神,滌盪妖逆。弟子郭武,奉道求神。惡來孟賁,皆附我身。急急如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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