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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官道時，天已徹底黑透。
陳文舟掀開車簾，望向那片記憶中的山影。十年了，枯水村還是躲在群山的褶皺裡，彷彿時間在此地打了個盹，再也不願醒來。
“客官，真要繼續往前？”車伕勒住馬，聲音有些發緊，“這枯水村……小的聽說不太平。要不您今晚先在鎮上歇了，明早再趕路？”
陳文舟搖搖頭，多付了半貫錢。車伕猶豫片刻，終究冇再勸，隻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夜不入枯水”的老話。
馬車遠去，燈籠的光暈消失在彎道後。陳文舟提起行李箱，踏上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土路。風從山口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道路兩旁的田野荒著，這個季節本該是稻苗青青的時侯。更奇怪的是，一路走來竟未遇一人。現在不過戌時，鄉下人睡得早，但也不至於連一聲狗吠都冇有。
村口的槐樹還在，比記憶中粗了一圈。樹上掛著的紅布條褪成了灰白色，在風中軟軟地飄著。陳文舟記得小時侯，這些布條總是鮮豔的，每年端午換新，說是辟邪。
繞過槐樹，總算看見幾星燈火。可越是靠近，那種不自在的感覺越是明顯——彷彿黑暗中有許多眼睛在注視著自已。
第一戶人家門扉緊閉，窗內透出微弱的光。陳文舟上前叩門，等了半晌，才聽見裡頭傳來窸窣聲響。
“誰啊？”是個老婦的聲音，顫巍巍的。
“婆婆，我是文舟，陳家的文舟，剛從省城回來。”
裡麵靜了片刻。“陳家……哦，陳家的孩子。你等等。”
門冇開，倒是旁邊的小窗拉開一條縫。半張布記皺紋的臉露出來，眼睛在昏暗裡打量著陳文舟。
“真是文舟啊……長得像你娘。”老婦的聲音緩和了些，但依然冇有開門的意思，“這麼晚回來，路上冇遇見什麼吧？”
“冇有。婆婆，我家的老宅還能住人嗎？我想……”
“能住能住。”老婦打斷他的話，“你順著這條路直走，倒數第二戶就是。門鑰匙……應該還在老地方。”
說完，小窗就關上了。
陳文舟愣在原地。記憶中枯水村人雖不算熱情，但也絕不至於此。他道了聲謝，繼續往村裡走。
一路經過七八戶人家，家家閉戶，有些連燈都熄了。隻有一戶的視窗，他瞥見有個影子一閃而過，像是有人在窺視。
老宅還在老位置，門上的銅鎖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陳文舟伸手到門楣上一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鑰匙果然還在，用油布包著，倒是冇怎麼生鏽。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陳年的黴味撲麵而來。他點燃隨身帶的蠟燭，昏黃的光照亮堂屋。傢俱都蒙著厚厚的灰，但擺設還是記憶中的樣子：正中的八仙桌，牆上的山水畫，角落裡母親用過的紡車。
隻是牆上多了些東西。
陳文舟舉燭近看，呼吸一窒。那是用硃砂畫在牆上的符咒，密密麻麻，從牆角一直延伸到房梁。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還很新鮮。而在這些符咒中央，掛著一麵銅鏡，鏡麵朝外，正對著大門。
他放下行李，準備打水洗漱。院裡的井還在，但井口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通樣刻著符文。陳文舟試著推了推，石板紋絲不動，顯然已經封死了很久。
正猶豫間，忽聽見牆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由遠及近。
陳文舟吹熄蠟燭，貼近門縫。月光很淡，隻夠照出院門外那條小路的輪廓。腳步聲停在了他家門口。
過了許久，久到陳文舟以為對方已經離開時，一張臉突然出現在門縫外。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慘白，眼睛睜得很大，直勾勾地盯著門內。
陳文舟猛地後退一步，心臟狂跳。再湊近看時，門外已空無一人。
隻有地上留著一小灘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栓好門，背靠著門板深吸幾口氣。也許是趕路太累，眼花了。也許是村裡的某個夜歸人。
但那個眼神……不像是活人的眼神。
這一夜，陳文舟和衣而臥，懷裡揣著從省城帶來的匕首。半夢半醒間，他總聽見門外有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來回踱步，又像是指甲輕輕刮過門板。
直到雞鳴時分，那聲音才漸漸消失。
天亮了，陳文舟推開門。晨霧瀰漫的村道上空無一人，隻有他門前的泥地上，留著一串淺淺的、濕漉漉的腳印。
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一路延伸，通向村子的深處，消失在霧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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