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林鎮,市郊監獄。“編號13075,林醒。今天是你離開的日子。請在此處簽上你的名字。”那是位極年輕的男子,剃寸頭,眉骨高深,即使身穿洗得泛舊的橘色囚服,依舊脊骨挺拔。現年23歲,五年前,因故意傷害致他人終身殘障而入獄。如今,刑滿釋放。他寫得一手好字,在眾犯刑事案的囚犯中並不常見。落筆簽字,男性的骨節修長銳利,字字剛勁有力。熾陽烈烈,蟬鳴盛盛。監獄大門轟然打開,一道高瘦身影徐徐走了出來。很快,身後的大門再度轟然閉上。林醒的腳步頓駐,時移世易,他的人生也隨著這樣的轟然聲中從關閉再到重啟。陽光辣辣灑在他的眉眼,他卻極不適應地微微眯了下眼。父母已早早在監獄門前等候,看到他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喚著他的名字奔跑過來。母親上前將他抱住,哭得聲聲泣血,瑟抖著早已生白的霜發。林醒伸手將兩人回抱,閉上眼睛,喑啞道:“對不起……”父親眼角濕潤,好幾次嘴唇抖蠕,最終隻喃喃重複道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關於以前,林醒並不想回憶太多。他的家亦早已搬離桐林鎮,定居廣金市市中心。深夜,他躺在陌生如新的家中,滿目清醒。藉著窗外月光,漆黑的瞳孔映出手中那張早已撫摸過無數遍的照片:衣裙纖纖的少女站在大學標誌物前,長髮落於肩前,眉眼一如溫軟明動。那是他入獄那年,時涼歌托胖子帶給他的。照片背麵刻著的那行娟秀字跡,因為撫過太多次,已有些模糊。——我永遠在離你最近的地方。其實,時涼歌有向獄中申請過聯絡,都被林醒拒絕了。宛如一種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僅有的一次電話和見麵申請都被拒後,她便也不再找他。此後五年,他靠著這張照片來細細揣想她如今的生活,得以安眠。父母用了心思,將他的房間佈置得跟以前一模一樣,可終究人事變更,衣不如故。林醒從前能聯絡的朋友不多,胖子是一個。出獄那天,是胖子先聯絡他的。林醒的手機是新的,號碼也是新的。也不知道胖子哪裡知道的聯絡方式。他在電話中說得小心翼翼:“你彆怪她不來。你媽——”剩下的話,再不必說,淹冇在心知肚明的緘默中。林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最庸俗那一句。“她都挺好?”胖子停頓了好久,隻道:“都挺好。”父親問林醒有什麼打算。從前林父做買賣發家,是那個年代下海經銷商的個體戶。林醒入獄後,林父在生意上的心力也大不如前,被對家擺了一道,公司一位核心員工受賄,不少業務被搶了去。那段時間,他曆儘了人情冷暖,也看透了許多事,索性關了公司。林家的境況雖不至富達,但要在這小城中安靜過些小日子,問題不大。林醒道,先找工作。林父點點頭,躊躇著說出口:“你姚叔叔家的公司缺人,你肯不肯……”林醒笑道:“你讓我自己先試試。阿爸。這世道再艱難,也餓不死人的。”林醒開著家裡的二手奇瑞出去跑了幾天。以前家中做木材生意,林醒自懂事起便跟在父母身後曆練,小時候坐在母親腿上算賬,再長大些,每逢寒暑假與父親、工人們去跑運輸。因此人情練達,交際並不隻在讀書上,五湖四海,什麼人都認識些。他約了以前認識的一些朋友同學。還能聯絡得上的不多,能約出來見麵的更少。更有的,見麵不過是想挖掘下他從一個三好學生到鋃鐺入獄其中的秘辛,以充當下無聊日子的談資。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