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見能人------------------------------------------,我就醒了。,是凍醒的。山裡的早晨比城裡冷得多,露水把帳篷外麵打得濕透,睡袋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我縮在睡袋裡不想動,可腦子裡已經在轉今天的事,越想越清醒,最後隻好爬起來。,睡得跟死豬一樣。我冇叫他,自己鑽出帳篷,站在山坳裡伸了個懶腰。。昨天它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今天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山頂的雲霧比昨天更濃,白茫茫一片,把整個山頭罩得嚴嚴實實。山腰以下倒是清晰,能看見鬱鬱蔥蔥的鬆柏和裸露的灰色岩石。山風從北麵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意,鑽進領口,激得我打了個哆嗦。,用昨晚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漱了漱口,又從揹包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慢慢啃。壓縮餅乾又乾又硬,噎得我直翻白眼,就著水才勉強嚥下去。,張傑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從帳篷裡爬出來,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嘴裡嘟囔著:“幾點了?”“六點多了。”我說,“起來吧,早點上山,中午之前找不到入口就得撤。”,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樹枝,一邊走一邊剔牙——他昨晚睡前吃了根火腿腸,牙縫裡塞得都是。,把帳篷收了,揹包重新整理了一遍。今天要上的地方是北麵懸崖,路不好走,能輕裝就輕裝。我們隻帶了水、頭燈、繩索、工兵鏟和那把弩,其他東西都藏在山坳裡的一個大石頭後麵,用雨布蓋好,壓上幾塊石頭。“走吧。”我把揹包甩上肩,帶頭往雲霧山北麵繞過去。,直線距離不過一公裡多,可走起來就冇那麼容易了。山脊上根本冇有路,全是一人多高的灌木和帶刺的荊棘,有些地方還長著密密麻麻的野棗樹,樹枝上全是刺,劃得胳膊和臉生疼。張傑走在前麵,用工兵鏟劈開一條路,我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用指南針校正方向。,灌木叢突然稀疏了,腳下的地麵也從土路變成了石頭。我們到了北麵懸崖的頂端。,腿肚子又開始轉筋。這懸崖比虎山那個陡多了,幾乎就是直上直下,高度少說也有七八十米。崖壁上長著一些歪脖子鬆樹和藤蔓,但更多的是光禿禿的岩石,被風化和雨水侵蝕出一道道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再往外是一條山溝,溝裡有水聲。對麵的山離得不遠,能看到山坡上的鬆樹林和裸露的岩石。“地圖上說入口在懸崖上,是個天井。”張傑也探頭往下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可這懸崖這麼大,上哪兒找天井去?”
我也犯愁。地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天井就在雲霧山北麵懸崖的中段,靠近崖頂的位置。可這懸崖寬得一眼望不到頭,從上到下全是石頭和灌木,彆說一個天井,連個像樣的山洞都看不見。
“分頭找。”我說,“你往東,我往西,沿著崖邊走,仔細看有冇有塌陷的地方或者人工開鑿的痕跡。每隔兩百米喊一聲,保持聯絡。”
張傑點點頭,背上工兵鏟往東邊走了。我往西邊去,走幾步就停下來,探著身子往下看。有的地方崖壁上長著厚厚的灌木,把岩石全遮住了,得用手撥開才能看清底下。我撥開一叢荊棘,看見下麵是一塊平整的岩石,表麵有人工鑿刻的痕跡——一條一條的直線,排列得很規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趕緊蹲下來仔細看。可看了半天,發現那隻是一塊被雨水沖刷過的沉積岩,那些直線是不同岩層的分界線,不是人工鑿的。
白高興一場。
繼續往前走。太陽越來越高,曬得人頭皮發燙。我脫了外套,隻穿一件短袖,胳膊上被荊棘劃出的血道子被汗一浸,火辣辣地疼。走了大概一個小時,我跟張傑在中間碰了頭,兩人都是一無所獲。
“冇有。”張傑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我那邊看了至少一公裡的崖壁,連個老鼠洞都冇找到。你那邊呢?”
我搖搖頭:“也是白跑。”
“會不會是地圖畫錯了?”張傑問。
我想了想,說:“不太可能。武器庫的位置跟地圖上標的一模一樣,說明這張地圖是準確的。雲霧山的位置也對得上,天井的標註也在北麵懸崖。要麼是時間太久,天井被填平或者塌方了,要麼就是咱們冇找對地方。”
張傑仰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大概十一點多的樣子。他歎了口氣:“今天怕是找不到了。要不先回去,從長計議?”
我不甘心。來都來了,就這麼空手回去,心裡跟貓抓似的難受。可張傑說得對,冇有明確的目標,在這麼大一片懸崖上瞎找,跟大海撈針差不多。我們隻有兩個人,裝備也不專業,萬一不小心踩空了摔下去,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
“走,再找兩個小時。”我說,“下午兩點之前找不到就撤。”
張傑冇反對。我倆換了個方向,他往西,我往東,這次不光是看崖壁,還留意懸崖頂端的地麵有冇有異常。天井如果被填平了,地麵上應該能看出痕跡——比如一塊地方的植被跟周圍不一樣,或者地麵有明顯的塌陷。
我走到東邊儘頭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那是一塊大概十幾平方米的平地,跟周圍高低不平的岩石地麵不一樣,這塊地平平整整的,像是被人修整過。平地上長著一片野草,草比彆處的高,顏色也更深,綠得發黑。我在那塊地上踩了踩,腳感很怪,不像踩在石頭上,倒像是踩在什麼東西上麵,底下是空的,上麵蓋了一層土。
我心裡一動,蹲下來用工兵鏟挖了挖。挖了大概二十公分深,鏟尖碰到了一個硬東西。我用手扒開泥土,露出一塊石板。石板是青灰色的,表麵很粗糙,但邊緣切割得很整齊,一看就是人工的。
我趕緊喊張傑。他跑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也亮了。
“這是不是天井的蓋子?”
“不好說。”我沿著石板的邊緣繼續挖,想把整塊石板露出來。可挖了冇一會兒就發現,這塊石板大得出奇,少說也有兩米見方,我一個人根本挖不動。
張傑也下來幫忙,我倆一人一邊,用工兵鏟挖了半天,終於把石板的大致輪廓清理了出來。石板呈長方形,長有兩米多,寬有一米五左右,厚度至少十公分。石板四周塞滿了碎石和泥土,像是被人故意封死的。
“撬開看看?”張傑躍躍欲試。
我把工兵鏟的尖頭插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使勁往上撬。石板紋絲不動。張傑也過來幫忙,兩個人一起撬,石板終於鬆動了,發出“嘎吱”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一股風從石板下麵冒出來,冰涼冰涼的,帶著一股黴味和腐朽的氣息。我跟張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
我們又撬了幾下,石板被撬開了一條縫,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我把頭燈打開,趴在石板邊上往下照。下麵是一個黑黢黢的豎井,井壁是用石塊壘的,很規整,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凹陷,像是用來放腳蹬的地方。豎井深不見底,頭燈的光照不到底,隻能看見井壁上的青苔和滲出的水珠。
“這就是天井!”我興奮得聲音都有點發抖。
張傑也趴過來看,看了半天,忽然說:“滿倉,你聞到了冇有?”
我吸了吸鼻子。空氣裡除了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什麼東西腐爛後散發出來的,又像是某種化學藥品的味道。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水銀。
水銀蒸氣是無色無味的,但高濃度的水銀蒸氣會讓人聞到一種金屬味或者甜味。這可不是好兆頭。
我把頭縮回來,跟張傑說:“先彆急著下去。這井裡可能有水銀蒸氣,咱們這麼下去就是送死。”
張傑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臉色有點發白。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打著火,湊到石板縫隙處。火苗晃了晃,但冇有熄滅,說明井裡還有氧氣,但有冇有毒氣就不知道了。
“怎麼辦?”他問我。
我想了半天,說:“先回去。今天就是下去了也來不及,天都快黑了。而且咱們冇有防毒麵具,冇有氧氣瓶,這麼下去風險太大。回去準備充分了再來。”
張傑雖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倆把石板重新蓋好,上麵壓上石頭做了個記號,然後沿著原路返回山坳,收拾了東西,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停車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我倆都冇怎麼說話。找到了天井,按理說應該高興,可偏偏被堵在了門口進不去,這種感覺比找不到還難受,就像餓了三天看見一碗紅燒肉,結果發現肉是生的,吃不了。
張傑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想事情。天井找到了,接下來就是怎麼下去、怎麼應對水銀的問題。防毒麵具得上網買,但網上下單到收貨至少得三四天,我等不了那麼久。而且光有防毒麵具還不夠,萬一水銀濃度太高,皮膚接觸也會中毒,得穿防護服。
這些東西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我摸了摸兜裡那幾件金銀器,心裡有了主意。
回到祥溝村已經是晚上了。張傑把我送到家門口,說:“明天去濟南,我陪你去。”
我點了點頭,推門進了家。媽已經睡了,灶台上給我留著飯,一碗小米粥,兩個饅頭,一盤炒白菜。粥已經涼了,我也冇熱,就著涼粥吃了兩個饅頭,洗了把臉,躺床上就睡著了。這一天走得實在太累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媽說要去濟南看個朋友,媽冇多問,隻讓我路上小心。張傑開著那輛麪包車來村口接我,我倆一路往濟南開。
萊蕪到濟南不遠,走高速一個多小時就到了。張傑把車停在省體附近的一個停車場,我倆揹著包,沿著路往英雄山文化市場走。
濟南的英雄山文化市場,在山東這地界兒玩古玩的人都知道。市場就在英雄山腳下,占地不小,裡頭賣啥的都有——字畫、瓷器、玉器、銅器、錢幣、郵票、舊書、老傢俱,真真假假,魚龍混雜。你要是行家,冇準能淘到真東西;你要是外行,被宰得褲衩都不剩也是常事。
我之前在濟南打工的時候來過幾次,知道這裡的規矩。賣東西分兩種,一種是有固定攤位的,一種是擺地攤的。有攤位的相對正規一些,但價格也高;擺地攤的便宜,但假貨多,而且流動性大,今天在這明天在那,買了假貨連人都找不到。
我手裡這幾件金銀器,雖然鏽蝕得厲害,但一看就不是凡物,拿到地攤上賣太虧了,得找有實力的買家。可我也不認識這行裡的人,兩眼一抹黑,隻能先去市場上轉轉,摸摸行情。
市場裡人不少,熙熙攘攘的,有穿著體麵的老頭老太太,有揹著相機的遊客,也有像我們這樣的年輕人,東張西望,一看就是外行。我跟張傑在市場裡轉了兩圈,看了幾個賣金銀器的攤位,心裡大概有了個數。
一個賣唐代銅鏡的攤位前圍了幾個人,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操著一口濟南話,正跟一個老頭討價還價。我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那麵銅鏡攤主要價八千,老頭還價三千,最後四千五成交。銅鏡的品相一般,鏽得不輕,但紋飾清晰,確實是唐代的。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我手裡那幾件金銀器,品相比這銅鏡好多了,而且金銀器本來就比銅器值錢,一件賣個幾萬塊應該不成問題。三件加在一起,賣個十來萬,買防毒麵具和防護服綽綽有餘。
問題是賣給誰。
我在市場裡又轉了一圈,注意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攤位。那攤位在市場最裡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冇有招牌,冇有櫃子,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茶具,一個紫砂壺,兩個小杯子。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著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個教書的。
他麵前的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個青花瓷盤,一方古硯,一枚銅印,還有一串佛珠。東西不多,但每一樣看著都挺精緻,不像地攤貨。
最特彆的是,他的攤位上冇有標價。彆人攤位上要麼貼著價格標簽,要麼擺著寫有價格的小牌子,他什麼都冇有。有人過來問價,他抬眼看一眼,報個數字,對方要麼點頭要麼搖頭,冇有討價還價的。
我在旁邊觀察了半個小時,發現他做成了兩筆生意。一個年輕人買走了那方古硯,付了八千塊;一個老頭買走了銅印,付了三千塊。從頭到尾,他連站都冇站起來,一直坐在椅子上喝茶,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這人有點意思。”張傑湊過來小聲說。
我點了點頭。這種做派,說明他不靠走量賺錢,靠的是眼力和人脈。他手裡有真東西,也知道誰願意出高價買。這種人,正是我要找的。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老闆,”我在他攤位前站定,“收東西嗎?”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鐘,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張傑,然後低下頭繼續喝茶:“什麼東西?”
我冇有直接拿出來,而是從兜裡掏出那塊銅牌——不是地圖石匣那把鑰匙,而是一塊我從武器庫帶出來的普通銅牌,上麵刻著一個“黃”字,算是個樣品。我把銅牌放在他桌上,推到他的手邊。
他放下茶杯,拿起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剛開始表情很隨意,像看一件普通的東西。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變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把銅牌湊到眼前,用手指摸了摸上麵的鏽蝕,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哪來的?”他問,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他語氣裡的變化。
“家裡老輩傳下來的。”我說,“想出手,不知道行情。老闆您給看看。”
他把銅牌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我好一會兒。那目光不像是看生意夥伴,倒像是在打量一個謎,想把我這個人看透。
“這不是銅牌,”他說,“是青銅的。鑄造工藝是唐代的,上麵的‘黃’字是刀刻的,不是鑄的。這種東西,市麵上冇見過。”他頓了頓,“你家裡祖上是乾什麼的?”
我心裡有數了。這人眼力毒,一眼就看出了東西的來曆不簡單。一般做古玩生意的,看到來路不明的好東西,第一反應不是問來路,而是壓價。他不壓價,反而問祖上,說明他不是那種賺快錢的小販,而是真正懂行的人,而且對東西背後的故事更感興趣。
“老闆,”我冇有回答他的問題,“這東西您收不收?”
他又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我的謹慎,又像是在笑彆的什麼。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收不收,得看東西全不全。你給我看一個銅牌,我能看出是唐代的,能看出是軍中的東西,可我看不出它的來龍去脈。冇有來龍去脈的東西,我不敢收。”
張傑在後麵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意思讓我小心點。我冇理他,在那人桌子對麵的小板凳上坐了下來。
“老闆怎麼稱呼?”我問。
“免貴姓呂,單名一個方字。”他給我倒了一杯茶,“小兄弟貴姓?”
“李,李滿倉。”
“滿倉,”呂方唸了一遍我的名字,笑了笑,“好名字,五穀豐登,滿倉滿囤。做古董這一行,最講究的就是名字吉利。你這名字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鐵觀音,味道不錯。我心裡在快速盤算,這個人能不能信任?要不要把實情告訴他?想了半天,決定先試探一下。
“呂老闆,”我說,“這銅牌確實不是家裡傳下來的,是我在老家山上撿的。不光撿到了這個,還撿到了彆的東西。我想出手,可我不認識這行裡的人,怕被人坑。我看您是個實在人,您要是能幫我,東西出手了,我給您抽成。”
呂方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有點發毛,像是在看一個說大話的孩子。
“在山上撿的?”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手裡這個東西,不是隨隨便便在山上能撿到的?這是唐代義軍的東西,而且是義軍中核心人物的東西。‘黃’字刻在上麵,不是姓黃的都能用,得有身份有地位。”
“我知道。”我說,“這是黃巢的東西。”
我說出“黃巢”兩個字的時候,呂方的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很快,但我看見了。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動作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刻意控製著什麼。
“黃巢,”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唐朝末年的沖天大將軍。你從哪兒看出這是黃巢的東西?”
我把銅牌翻過來,指著那個刀刻的“黃”字說:“這個字,是黃巢親自刻的。我見過他刻的其他東西,筆跡一模一樣。”
這話半真半假。我確實見過黃巢的字——在武器庫那封信上,落款“巢”字的筆跡跟這個銅牌上的“黃”字確實很像,但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是不是一個人刻的。可為了讓呂方相信東西的分量,我故意把話說死了。
呂方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銅牌又拿起來看了看,這次看得更仔細,從不同角度對著光看,還用手指彈了兩下,聽聲音。最後他把銅牌放下,靠回椅背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小兄弟,”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跟我來。”
他站起來,從桌上拿起那幾樣東西放進一個皮包裡,然後對旁邊攤位的人說了句“幫我看一下”,就轉身往市場後麵走。我跟張傑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市場後麵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幾排平房,是市場管理處的辦公室和倉庫。呂方走到最裡麵一間,掏出鑰匙開了門,把我們讓了進去。
房間不大,大概二十來平方米,但佈置得很講究。靠牆是一排紅木博古架,上麵擺著各式各樣的古董——瓷器、玉器、銅器,擺放得整整齊齊。靠窗是一張大書桌,桌上堆著幾摞書和一些鑒定工具,放大鏡、紫外線燈、卡尺什麼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識古不窮”四個大字,落款看不清。
呂方讓我們坐下,自己從櫃子裡拿出一盒茶葉,重新泡了一壺茶。這次不是鐵觀音了,是普洱,顏色深紅,味道醇厚。他給我和張傑一人倒了一杯,然後坐在書桌後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們。
“說吧,”他說,“從頭說。”
我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張傑。張傑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讓我說,但彆說太多。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說。從祥溝村的傳說說起,說我爺爺怎麼死的,說我在虎山懸崖底下發現了石牆和岩洞,說岩洞裡的暗門和機關,說那兩具骸骨,說武器庫裡堆積如山的兵器和金銀財寶,說石匣裡的羊皮地圖,說地圖上標註的雲霧山和天井。
我冇有把所有細節都說出來。地圖的具體位置冇說,武器庫的確切位置也冇說,那封信的內容隻說了一半。但我說的這些,已經足夠讓呂方明白這件事的分量了。
他聽完以後,很久冇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嘀嗒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張傑坐不住了,想說話,我按住他的胳膊,讓他彆急。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呂方睜開眼睛。
“李滿倉,”他叫我的全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的這些,如果是真的,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我找到了黃巢的墓。”我說。
“不隻是墓。”呂方站起來,走到博古架前,從一個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翻開,翻到中間的一頁,遞給我看。
那是一頁手寫的筆記,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中間夾著幾張照片。照片拍的是幾塊殘破的石碑,碑文模糊不清,有些地方還能看出“黃巢”“狼虎峪”“藏兵”等字樣。
“我研究黃巢研究了二十年。”呂方說,“二十年來,我走遍了山東、河南、陝西、安徽,凡是黃巢到過的地方,我都去過。我收集了上千件跟黃巢有關的文物和資料,可從來冇有找到過確鑿的證據,證明黃巢墓的真實存在。”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光,那是一個追了二十年獵物的人,突然看到獵物蹤跡時纔會有的光。“你剛纔說你在虎山找到的武器庫裡,有幾卷絲帛?上麵寫著什麼?”
“一份清單,記錄了兵器、金銀的數量。”我說,“還有一封信,是黃巢寫給一個叫李克用的人的。”
呂方的眼睛亮了:“李克用?沙陀人李克用?後來建立後唐的那個李克用?”
“對,就是那個李克用。信上說黃巢兵敗之前,把東西藏在虎山,留給後來者。還說他自己的真塚在雲霧山。”
呂方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小兄弟,我跟你去。”
“什麼?”
“我跟你去雲霧山。”呂方說,“不要你的東西,不抽你的成。我要的是親眼看看黃巢的墓,親手摸一摸那些一千多年前的東西。這是我二十年來的心願。”
我和張傑對視一眼。張傑的表情很複雜,又是高興又是擔心。高興的是多了個幫手,這呂方一看就是行家,有他在,很多問題都能解決。擔心的是,這呂方畢竟是個外人,知人知麵不知心,萬一他起了歹念……
呂方好像看出了我們的顧慮,笑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身份證和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呂方,濟南市人,今年五十三歲。山東大學曆史係畢業,在省博物館乾了八年,後來下海做生意,賺了點錢,這些年就專心研究古董。我在英雄山文化市場做了十二年生意,你可以去打聽打聽,我呂方有冇有坑過人、騙過人。”
我看了看身份證,照片上的人確實是呂方,名字也對得上。我又看了看名片,上麵印著“濟南博古齋藝術品交流中心”的字樣,下麵有地址和電話。
“呂老闆,”我說,“我不是不相信您。可這件事太大了,我不能不小心。”
“應該的。”呂方點點頭,“這樣吧,你們今天彆急著回去,我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什麼人?”
“省考古所的老陳,陳延年教授。他是國內研究唐末五代史的權威,也是我的老同學。你們手裡那些東西,讓他看一眼,真假立辨。而且他認識的人多,你們想出手那些金銀器,他一句話比我在市場上跑斷腿都管用。”
我和張傑商量了一下,覺得這個提議可以接受。陳延年是教授,有身份有地位,不會為了幾件金銀器坑我們。而且有他鑒定,東西的來路和年代就有了官方背書,出手的時候也好談價錢。
呂方打了個電話,約好了時間,然後開車帶我們去省考古所。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帕薩特,開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車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路上呂方跟我們聊了很多。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就對黃巢感興趣,覺得這個人是個謎。一個私鹽販子,能拉起幾十萬人的隊伍,能打進長安當皇帝,能在短短幾年內把半箇中國攪得天翻地覆,最後又兵敗如山倒,死得不明不白。這個人身上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
“正史上說黃巢死在狼虎峪,可你去看史書,細節對不上。”呂方一邊開車一邊說,“《舊唐書》說林言殺了黃巢,《新唐書》說黃巢是自殺,《資治通鑒》又說黃巢被外甥所殺,各說各話,莫衷一是。而且黃巢的首級送到成都以後,唐僖宗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此人麵有異相’,就讓人埋了。埋在哪裡?冇人知道。也冇有DNA,冇有現代法醫手段,誰能證明那個首級就是黃巢的?”
“所以您一直覺得黃巢冇死?”張傑問。
“不是冇死,是可能冇死在狼虎峪。”呂方說,“黃巢這個人做事,從不按常理出牌。他打長安的時候,用了聲東擊西之計;他敗退的時候,怎麼可能不留後路?他是私鹽販子出身,最擅長的就是走暗道、鑽空子。狼虎峪那一帶的地形,他比唐軍熟悉得多,真要金蟬脫殼,太容易了。”
我聽著呂方的話,越來越覺得找對人了。這個人對黃巢的研究太深了,很多我冇想到的問題,他都想過了。有他在,雲霧山之行就多了幾分把握。
省考古所在濟南東邊的一個大院裡,一棟灰白色的老樓,看著有些年頭了。呂方把車停在樓下,帶我們上了三樓,敲了敲最裡麵一間辦公室的門。
門開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站在門口。花白的頭髮,圓臉,戴著一副老花鏡,穿著一件藍色的工作服,看起來像個工廠裡的老師傅,不像個大學教授。可他一開口,那股學者氣就出來了。
“老呂,你電話裡說的‘大發現’,到底有多大?”陳延年把我們讓進辦公室,一邊倒水一邊問。
呂方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他從我手裡接過那塊銅牌,遞給陳延年。
陳延年接過銅牌,先是用肉眼看了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放大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他臉上的表情變化跟呂方剛纔一模一樣——從隨意到專注,從專注到震驚。
“這是唐代的東西,”他抬起頭看著呂方,“青銅的,鑄造工藝很典型。這個‘黃’字……”他用放大鏡又看了看,“是刀刻的,刻的人力氣很大,筆鋒很深,不像是文人刻的。”
“你看這個鏽蝕的形態,”呂方指著銅牌的一角,“不是做舊能做出的。這是真東西,而且是在地下埋了至少一千年的真東西。”
陳延年放下放大鏡,看著我和張傑:“這東西哪兒來的?”
我把對呂方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陳延年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跟呂方剛纔的動作一模一樣。做學問的人,思考問題的方式都差不多。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他終於開口了,“這是本世紀中國考古最大的發現之一。黃巢的墓,比秦始皇陵的意義可能還大——秦始皇陵我們知道在哪,隻是不敢挖。黃巢墓,連在哪都不知道。”
“陳教授,”我說,“我們這次來,一是想請您鑒定一下這些金銀器的真偽和價值,二是想請教您一個問題——雲霧山的天井裡可能有水銀蒸氣,我們該怎麼下去?”
陳延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呂方,笑了:“你們還真準備下去?”
“不去不行。”我說,“天井已經找到了,東西就在下麵,我不能就這麼放著。”
陳延年想了想,說:“水銀的問題,我可以幫你們。省考古所有一套防護設備,防毒麵具、防護服、氧氣瓶,都是新買的,還冇用過。我可以借給你們,但要寫借條,損壞了要賠。”
“太好了!”張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彆高興太早。”陳延年擺擺手,“光有設備還不夠,你們得有經驗的人帶著下去。雲霧山那個天井,從你的描述來看,至少深二三十米,加上墓道裡的機關暗器,不是你們兩個毛頭小子能對付的。”
他看了看呂方,呂方也看了看他。
“老呂下去過不少墓,有經驗。”陳延年說,“讓他跟你們去。”呂方點了點頭:“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一起去。”
陳延年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寫了借條,讓我簽字按手印。又從一個櫃子裡搬出一個大箱子,打開,裡麵整整齊齊地放著兩套防護裝備——麵罩、濾毒罐、防護服、手套、靴子,還有兩個小型氧氣瓶。
“這些東西一共兩套,價值四萬多,你們可給我愛惜著用。”陳延年說。
我千恩萬謝,跟張傑把箱子搬到車上。呂方又帶我們去吃了頓飯,在濟南老城區一家不起眼的魯菜館子,點了九轉大腸、糖醋鯉魚、爆炒腰花,都是地道濟南菜。吃飯的時候,我們商量了下一步的計劃。
“後天出發。”呂方說,“明天一天準備,我去市場上買點需要的工具——更長的繩子,更強的手電,還有防身的傢夥。”
“防身的傢夥我們有。”張傑說,拍了拍揹包,裡麵裝著那把弩。
呂方看了看那把弩,搖了搖頭:“這玩意兒打打野兔還行,真碰上大東西,不夠看。我有更好的。”
他冇說更好的什麼,我也冇問。做古董生意的人,手底下總得有點東西防身,這我能理解。
吃完飯,呂方把我們送到停車場,說了句“後天早上八點,我在祥溝村口等你們”,就開車走了。
張傑發動了麪包車,我看著窗外倒退的濟南城,心裡五味雜陳。一天之前我還為怎麼進天井發愁,現在設備有了,幫手有了,經驗也有了。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反而更不安了。
呂方太積極了。一個做了十二年古董生意的人,放著現成的錢不賺,非要跟我們鑽山洞,圖什麼?就圖“親眼看看黃巢的墓”?
張傑好像也想到了這一點,一邊開車一邊說:“滿倉,你覺得那個呂方靠譜嗎?”
我想了半天,說:“靠譜不靠譜,走著看吧。東西在我手裡,地圖在我腦子裡,他翻不了天。再說了,防人之心不可無,該留的心眼咱們得留著。”
張傑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麪包車駛上高速,往萊蕪的方向開。太陽正在落山,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紅色,像血一樣紅。
我想起了黃巢的那句詩——“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一千多年後,他的黃金甲,會不會還在雲霧山裡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