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煙蕪渡頭測靈根------------------------------------------,煙蕪渡的江風裹著南岸的野草腥氣撲麵而來,吹得渡口那片臨時搭建的青布棚子嘩啦啦響。數千名散修少年擠在狹窄的河灘上,黝黑的臉膛上都泛著難以掩飾的亢奮,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從測靈台排到半裡開外的渡口老柳下。,背上的粗麻布補丁被江風掀得不停拍打後背,手心攥著的半袋靈玉被汗水浸得溫潤髮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今年十七,身形比尋常少年要高挑些,常年在山崖上攀爬采摘靈草讓他脊背挺拔,手掌佈滿薄繭,一張臉輪廓分明,眼睛黑得像煙蕪渡深處的江水,此刻正一瞬不瞬盯著那艘停在江心的青色飛舟。,船舷上雲紋描金,靈氣氤氳得讓周圍的江水都泛起細碎的金光。那是五大宗門之一的清雲宗,是北靈州所有散修少年心中的仙鄉。三年一次的外門測靈,是他們這些微末散修唯一能鯉魚跳龍門的機會。“下一個,李石柱!”,聲音透過靈力傳出來,壓過了江麵上的浪濤聲。一個矮壯少年攥著衣角緊張地走上去,將手掌按在一人高的乳白色測靈石上。片刻後,測靈石亮起兩團明亮的青芒,執事點點頭,扔給他一塊青色木牌:“雙靈根,合格,去那邊登記。”,對著執事磕了個頭,一瘸一拐地跑到登記隊伍裡,背影都透著輕飄。周圍響起一陣羨慕的吸氣聲,人群往前挪了一小步,武凡也跟著往前挪,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撞得肋骨都發疼。,祖父是煙蕪渡最後一個漁翁,一輩子靠著在江上捕魚、去山崖采靈草過活,臨死前把半個漁屋和守著七座荒碑的囑托交給了他。從他記事起,就聽祖父講三百年前煙蕪渡的舊事,講那七個敢和天道對著乾的逆命者,講他們最後如何在煙蕪渡被天罰清算,屍骨無存,隻留下七座無字荒碑立在北岸的亂草裡。“凡兒,記住,我們武家世代守在這裡,不是為了彆的,是欠了他們一條船,半片命。”祖父臨終前枯瘦的手攥著他的手腕,指甲都掐進他的肉裡,“要是有機會,能入宗門修行,就能學得更強的本事,好好守住這七座碑,彆讓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把它們刨了。”,似懂非懂,隻記住了七個人的故事,記住了那個據說最後在荒碑前守了十年,最終香消玉殞的女子。那些故事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隨著他長大生根發芽,讓他總覺得,自己不該一輩子就做個采靈草的散修,在煙蕪渡風吹日曬,到最後靈氣耗竭,老死在漁屋裡。,把每次采來的靈草都低價賣給漁盟的商行,省下每一塊低階靈玉,就是為了今天這一次測靈的機會。清雲宗測靈要收一塊中階靈玉當報名費,這幾乎是他全部的積蓄了。,曬得河灘上的沙子發燙,武凡背上的粗布衣裳都濕透了,貼在背上又被江風吹得發涼。隊伍一點點縮短,前麵的少年有人歡喜有人愁,資質好的被選上,歡天喜地;資質差的垂頭喪氣,收拾東西默默離開。武凡見過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因為測靈石冇亮,當場就哭了,被她爹拉著走的時候,還不停回頭望那艘青色飛舟。,測靈台上的執事唱完最後一個名字,抬起頭掃向隊伍末尾:“下一個,武凡。”,攥緊了懷裡的靈玉袋,抬腳往測靈台走。河灘上的沙子硌著他的草鞋,每一步都走得紮紮實實。他走到測靈石前,對著執事躬身行了一禮,從懷裡掏出那個磨得發亮的布袋子,雙手遞上去:“弟子武凡,這是報名費。”,接過袋子捏了捏,嗯了一聲,放進身後的木箱裡,指了指測靈石:“把手按上去,運轉你體內那點微薄靈氣就行。”,將溫熱的手掌按在冰涼的測靈石上。這石頭看起來瑩白如玉,內裡隱隱有靈氣流轉,他定了定神,把這三年采靈草時吸入體內,又一點點攢下來的微薄靈氣緩緩往石頭裡送。
一秒,兩秒,三秒。
測靈石先是一片沉寂,緊接著,慢慢亮起了四團微弱的光芒——紅了一點,綠了一點,黃了一點,還有一點淡紫色,四色攪在一起,朦朦朧朧,黯淡得像風裡將要熄滅的油燈,連石頭表麵都冇能完全照亮。
執事原本靠在欄杆上,這時候直起身子,眯著眼瞧了瞧那四團黯淡的光,皺起眉頭,又揮了揮手:“再運一次氣,使勁點。”
武凡咬了咬牙,把全身那點微薄靈氣都逼了出來,指尖都因為用力而發白。可那四團光芒隻是晃了晃,依舊黯淡駁雜,冇有絲毫變得明亮的意思。
執事的眉頭皺得更緊,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行了,彆費力氣了。四靈根,還是雜靈根,靈根純度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你這樣的資質,放在我們清雲宗,給外門弟子餵馬都不配。”
他說著,把那袋靈玉扔了回來,布袋砸在武凡胸口,又掉在地上,袋口裂開,幾塊低階靈玉滾出來,落在泥沙裡。
“滾下去吧,彆占著位置耽誤後麵的人——哦對了,後麵冇人了。”執事抱著胳膊,斜著眼看他,語氣裡的嘲諷像刀子一樣,“我就說嘛,煙蕪渡這種地方,出了名的窮山惡水,還是逆命者的埋骨地,能出什麼好苗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散修泥腿子,也妄想入我清雲宗?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那些已經登記上的少年站在一旁,看著武凡的眼神裡帶著幸災樂禍,也帶著同情。武凡蹲下身,一塊一塊把滾出去的靈玉撿起來,指尖蹭上了泥沙,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那一片冰涼從指尖鑽到心裡,凍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靈根不好。從小他吸納靈氣就比旁人慢得多,同樣的時間,彆人能吸納一成,他隻能吸納兩三分,可他不信命,他覺得隻要自己足夠努力,總能彌補天賦的不足。祖父說過,當年那七個逆命者裡,也有出身寒門天賦平庸的,不照樣闖出來了?不照樣敢和天道對弈?
怎麼到了他這裡,連宗門的門都摸不到呢?
“怎麼?還不走?要我請你下去?”執事見他蹲著不動,語氣更凶了,“是不是想讓我叫人把你扔下去?告訴你,在靈墟界,一切都是天定的,你天生就是雜靈根,天生就是散修的命,就老老實實回去采你的靈草,彆癡心妄想了!”
武凡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靈玉袋繫好,攥在手裡,他冇有和執事爭辯,隻是深深看了一眼那艘停在江心的青色飛舟,看了一眼飛舟上迎風飄展的“清雲”大旗,轉身一步步走下了測靈台。
江風又吹了過來,比剛纔更冷了些,吹得他眼睛發澀。他沿著河灘慢慢往北岸走,岸邊那些看熱鬨的人給他讓開一條路,冇人說話,隻有細碎的議論聲飄進他耳朵裡。
“我就說他不行吧,天天往荒碑那邊跑,聽說還沾了逆命者的陰氣,能有好資質纔怪。”
“可不是嘛,聽說他爺爺就是守荒碑的,這一脈都被天道厭棄著呢。”
“可惜了,攢了三年的靈玉,這下全打水漂了。”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武凡心上,可他冇有回頭,隻是攥著那袋靈玉,走得更快了。清雲宗的測靈隊很快就收拾好了東西,飛舟激起一大片水花,慢慢往江對麵駛去,越來越遠,最終變成江麵上一個青色的小點,消失在煙波浩渺裡。
武凡停在渡口的老柳樹下,望著飛舟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日頭漸漸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岸邊的草地上。他從十三歲開始盼這一天,盼了四年,結果就是這樣。靈根駁雜,不配入門,天定的命,他改不了。
祖父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好好守住這七座碑”,可他連自己的命運都守不住,怎麼去守七座荒碑?難道他真的就像那執事說的,天生就是微末散修的命,一輩子在這煙蕪渡風吹日曬,最後默默無聞地死去,連七個人的故事都要跟著他一起埋進荒草裡?
胸口悶得發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就在這時,一陣風順著北岸吹過來,裹著野草的腥氣,也裹著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
那歎息聲很輕,像女子的呢喃,又像風吹過石縫的聲響,若有若無,要不是周圍已經漸漸安靜下來,他根本就聽不見。
武凡猛地抬起頭,往北岸那片荒草萋萋的地方望去。
三百年過去了,那七座無字荒碑就立在那裡,被高高的野草遮蓋著,隻能隱約看到碑頂模糊的輪廓。那歎息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
是誰在那裡?煙蕪渡北岸是禁地,尋常人根本不敢過來,漁盟的人也隻允許在南邊渡口活動。難道是哪個迷路的采藥人?
可那歎息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蒼涼悲慼,像積了三百年的怨氣,又像藏了三百年的等待,直直往他心裡鑽。
武凡攥了攥手裡的靈玉袋,把那點失落和沮喪暫時壓了下去,抬腳往荒碑的方向走過去。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風聲裡,那聲歎息彷彿又響了一次,比剛纔更清晰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