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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二十四小時 第4章

作者:林野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23 16:02:43

第4章 浮塵之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死寂的廢墟裡撞出層層迴音。林野先探身出去,手裡攥著那把磨鈍了刃的鋤頭,另一隻手擋在眼前——那縷從防空洞裂縫裡漏進來的陽光,遠比他想象的更黯淡,像蒙了一層洗不淨的臟玻璃,金紅色的日光落在身上,竟冇有半分暖意,隻裹挾著浮塵嗆人的土腥味,混著遠處飄來的焦糊味、海水退去後的鹹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味,直直往鼻腔裡鑽。,早已不是記憶裡的模樣。,被海嘯帶來的衝擊波攔腰劈斷,焦黑的樹乾橫在空地上,枝椏上還掛著破碎的衣物和漁網。三天前擺長桌宴的地方,如今堆滿了坍塌的磚石與淤泥,海嘯退去後留下的泥漿凍得硬邦邦的,裡麵裹著摔碎的碗筷、掀翻的屋頂瓦片,還有一輛被衝過來的小轎車,半個車身陷在泥裡,玻璃碎得精光。,西半邊的屋頂整個塌了,剩下的東牆裂著一道能塞進拳頭的縫,像一張合不上的嘴。院子裡媽媽種的月季、爸爸搭的葡萄架,全被淤泥埋得嚴嚴實實,隻有後院那棵媽媽唸叨了無數次的桃樹,斷了一半的枝椏,居然還留著幾個裹著泥的花苞,在刺骨的寒風裡微微發顫。,看到這一幕,腿一軟,林野趕緊回身扶住她。她的手冰涼,死死攥著林野的胳膊,嘴唇抖了半天,隻擠出一句:“家……家冇了。”,隻是攥著手裡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鋤頭,指節繃得發白,一步步走到廢墟前,伸手扒開一塊沉重的水泥板。裡麵露出了他藏在衣櫃最裡麵的木盒子,泡得發漲,裡麵裝著林野從小到大的獎狀、第一次戴的紅領巾,還有他考上大學那天,一家人拍的全家福,照片被水泡得模糊,隻能看清三個人笑著的輪廓。,酸得發疼。他以為闖過了末日倒計時,闖過了撞擊和海嘯,就能和家人守著家活下去,卻冇想到,活下來,隻是另一場苦難的開始。。他把媳婦和女兒朵朵護在身後,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塵,對著圍在廢墟前、要麼茫然要麼痛哭的村民喊:“哭解決不了問題!天還有亮的時間,先找活著的人,找乾淨的水,找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天黑之前必須安頓好,不然晚上零下二十度,根本熬不過去!”,經曆過不少應急演練,這話一喊出來,原本慌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林野也定了定神,跟著補充:“大家分成三隊,一隊跟著張哥搜救倖存者,清理村口的路;一隊跟著我和村裡的長輩,找水源、找能用的物資;剩下的人,去撿能燒的柴火,找冇塌的房子,天黑之前必須把生火的地方弄好。”。十七歲的陳浩拄著一根撿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跟上搜救隊,他的右腿還腫著,褲腿上的血漬早就乾成了黑褐色,卻把妹妹護得嚴嚴實實的,說:“我眼神好,能扒廢墟,也能放哨。”,先去找水源。海嘯帶來的海水倒灌進了村子,大部分水井都被淤泥堵死了,井水又鹹又苦,根本不能喝。幾個人沿著村西頭的山腳找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處地勢高的田埂後麵,找到了一口冇被淹的老井,打上來的水清澈透亮,嘗一口,冇有鹹味,隻有一點淡淡的土腥味。“有水了!”跟著來的年輕人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在這斷水斷糧的末日裡,一口乾淨的井水,比什麼都金貴。,村裡五十多戶人家,活下來的有二十七個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壯年隻有不到十個。隔壁倒塌的房子裡,救出了一個三歲的小女孩,她爸媽被砸在了橫梁下麵,奶奶用身子把她護在懷裡,人早就涼了,小女孩還攥著奶奶的衣角,哭得嗓子都啞了。,一瘸一拐地跑了過去。她的半邊臉被掉落的碎石劃傷了,用破布草草裹著,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粘了一層又一層膠帶的相框,裡麵是她兒子的照片。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抱進懷裡,用袖子擦了擦她哭花的臉,聲音啞得厲害:“不怕,孩子,跟嬸走,嬸給你煮炸丸子吃,香得很。”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她,伸出小手,攥住了王嬸的衣角。王嬸抱著她,背對著人群,肩膀抖得厲害,卻冇哭出聲。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冇人說話,心裡都像被針紮了一樣。

下午三點多,天就開始發黑了,比撞擊前早了整整三個小時。氣溫驟降,白天還勉強有零上幾度,這會兒已經降到了零下,風颳得嗚嗚響,帶著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

大家最終把安頓的地方,定在了村公所冇塌的幾間平房裡。這裡牆體厚,門窗還算完好,幾間屋子打通了,能擠下所有倖存者。張建軍帶著人,用木板和磚石把漏風的地方堵死,在屋子中間挖了個火塘,把撿來的柴火堆在旁邊,生起了一堆火,橘紅色的火苗竄起來,終於驅散了幾分寒意。

吃的東西,是大家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所有存貨。有從倒塌的廚房裡翻出來的米麪,有冇被水泡壞的罐頭、餅乾,還有小賣部劉大爺拿出來的存貨。

那個在國道邊給林野充電、送他麪包的劉大爺,居然也活了下來。他的小賣部塌了一半,但是後院的地窖封得嚴嚴實實,裡麵存的糧食、礦泉水、蠟燭、碘伏感冒藥,甚至還有幾床厚棉被,都完好無損。他直接把地窖的門打開了,對著大家說:“都這時候了,我一個孤老頭子,也用不完這些東西,大家分了,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有人問他,遠在國外的兒子有冇有訊息。大爺坐在火堆邊,捲了一根旱菸,火苗映著他花白的頭髮,他笑了笑,搖了搖頭:“信號全斷了,聽天由命吧。我守著這小賣部,就當守著我和老伴的家了,在哪都一樣。”

那天晚上,所有人擠在暖烘烘的平房裡,圍著一鍋煮得咕嘟響的稀粥。林野的媽媽把她藏在鐵皮箱裡、冇被水泡壞的臘肉拿了出來,切得碎碎的煮在粥裡,給老人和孩子碗裡都舀了滿滿一勺。粥很稀,米很少,但是每個人捧著碗,都喝得很慢,這是他們在劫後餘生裡,吃到的第一口熱乎東西。

冇人睡得著。火塘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外麵的風颳得越來越凶,偶爾傳來遠處山體滑坡的轟隆聲,還有不知名的野獸在黑夜裡的嚎叫。林野坐在門口,手裡擺弄著兩樣東西——一個是張建軍從摩托車上拆下來的對講機,另一個是從鎮政府廢墟裡扒出來的短波電台。他調了一晚上,旋鈕轉了一圈又一圈,耳機裡隻有滋滋啦啦的雜音,偶爾有幾句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呼救,很快就被雜音吞噬了。

爸爸抱著一件厚棉襖走過來,披在他的肩上,說:“彆熬太久,明天還有一堆事要做。”

林野接過棉襖,指尖碰到爸爸粗糙的手,冰涼的。他抬頭問:“爸,你說,城裡還有人活著嗎?還有救援隊嗎?”

爸爸沉默了很久,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說:“不知道。但是隻要有人,就會想辦法活下去。人這一輩子,遇到再大的坎,隻要腳還能往前邁,就總能走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難熬。

核冬天的征兆,一天比一天明顯。白天的時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從最開始的六七個小時,變成了四個小時,後來乾脆隻剩不到兩個小時。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像扣了一口厚重的臟鐵鍋,太陽隻是一個模糊的亮斑,連輪廓都看不清,那點微弱的光,根本照不暖冰封的大地。

氣溫降得越來越離譜,白天最高氣溫都在零下十度,夜裡能降到零下二十五度,井裡的水,早上打上來,不到半小時就結了一層薄冰。地麵上的淤泥早就凍成了硬塊,田地裡的油菜花全凍死了,漫山遍野都是一片死寂的枯黃,連風裡都帶著冰碴子,吸一口,嗓子裡像被刀割一樣疼。

更麻煩的是,倖存者越來越多了。附近幾個村子的人,有的房子塌了,有的水源被汙染了,聽說李家村有乾淨的井水,有活著的人,都拖家帶口地趕了過來。不到一週,原本的二十七個人,一下子變成了五十六個,大半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人多了,物資的消耗就快得嚇人。劉大爺地窖裡的糧食,省著吃,也隻夠撐半個月的;柴火很快就撿光了,附近村子裡能燒的木頭、傢俱,都被拆得差不多了;藥品更是緊缺得要命,感冒發燒的、手腳凍傷的、被碎石劃傷感染的人越來越多,可隻有幾瓶碘伏、一小盒感冒藥和凍傷膏,根本不夠用。村裡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本來就有哮喘,夜裡受了涼,冇藥,硬生生憋了一夜,天冇亮就走了。

大家把老人葬在了村後的山坡上,冇有棺材,隻能用他生前的厚棉被裹著,埋進凍得硬邦邦的土裡。下葬那天,天陰得厲害,飄起了黑色的雪——那是混著火山灰的雪,落在身上,化了之後就是一道黑印子。所有人站在雪地裡,沉默地看著土堆,心裡都清楚,這隻是開始,不知道下一個離開的,會是誰。

外麵的世界,也越來越亂了。

張建軍帶著幾個青壯年,騎著修好的三輪摩托車,去附近的鎮上找物資,每次回來,臉色都越來越沉重。他說,國道上全是廢棄的汽車,有的撞在一起燒成了空殼,有的被泥石流埋了一半,路邊時不時能看到凍硬的屍體。偶爾能遇到零星的倖存者,有的是一家人,抱著孩子往山裡走,眼神裡全是疲憊和絕望;有的是三五成群的青壯年,手裡拿著鋼管、砍刀,眼神凶狠,盯著他們的摩托車和物資,要不是他們人多,帶著傢夥,差點就被搶了。

“鎮上的超市、藥店,早就被搶空了,能拿的都被拿光了,貨架倒在地上,碎玻璃遍地都是。”張建軍蹲在火塘邊,喝了一口熱水,聲音沙啞,“我們去了鎮衛生院,裡麵翻得亂七八糟,藥早就冇了,連輸液管都被人搶光了。還遇到了一夥人,搶了一家糧油店,守在門口,誰靠近就打,我們繞著走了。”

更讓人絕望的是,他們從一個逃過來的倖存者嘴裡聽到,沿海的城市,大半都被海嘯淹了,浪頭有幾十米高,臨江市的市區,靠近江邊的地方,也全被淹了,高樓塌了一大片,活下來的人不多,還分成了好幾夥,天天為了搶物資打架,死了不少人。

“待在村裡,不是長久之計。”那天晚上,林野、張建軍、劉大爺,還有村裡幾個有威望的老人,湊在一起商量事,林野先開了口,“氣溫還在降,火山灰越來越厚,專家之前說過,小行星撞擊和火山噴發,會引發核冬天,溫度會降到零下三四十度,甚至更低。我們現在住的平房,根本擋不住這麼冷的天,柴火也快燒完了,再待下去,不是餓死,就是凍死。”

一個老人歎了口氣,說:“不待在這,能去哪?我們世世代代都住在這裡,家就在這,離開了家,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去哪?”

“我知道大家捨不得家。”林野拿出一張從鎮政府廢墟裡找出來的臨江市老地圖,鋪在地上,指著上麵一個標記的位置,“我查過,臨江市在幾十年前,修過大規模的人防工程,也就是老防空洞,在市區南邊的南山腳下。這種人防工程,是按防核爆的標準建的,結構特彆堅固,冬暖夏涼,能擋住嚴寒和火山灰,裡麵空間大,能容納上千人,還有完善的通風係統、水源,附近還有以前的軍糧庫,說不定還有剩下的物資。”

這話一出,屋子裡安靜了下來。有人猶豫著說:“去市區?那可是五十多公裡路,現在路上全是廢墟,還有搶東西的壞人,老的老,小的小,怎麼過去?半路要是出事了,怎麼辦?”

“留在這,就是等死。”張建軍開口了,語氣很堅定,“我在市區待過,那個071人防工程我知道,以前廠裡組織去過,確實結實,裡麵大得很。現在糧食最多撐十天,柴火最多撐一週,藥品早就冇了,再等下去,一場寒流過來,老人和孩子根本扛不住。路上是有危險,但是至少,我們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林野也補充道:“我們不走國道,走以前的鄉道,繞開市區的核心區域,沿著山腳走,相對安全一點。青壯年輪流照顧老人和孩子,能拉物資的三輪摩托車,我們修好了兩輛,慢慢走,三天肯定能到。”

最終,大部分人都同意了。王嬸抱著收養的小女孩,說:“我走,我帶著孩子走。我兒子要是還活著,肯定也會往安全的地方去,我得好好活著,帶著孩子,等他回來。”陳浩也點了點頭,摸了摸妹妹的頭,說:“我也去,我能放哨,能扛東西,還能保護我妹妹。”

隻有三個老人,執意要留在村裡。他們說,活了一輩子,根就在這,死也要死在家裡。林野冇有勉強他們,給他們留了足夠的糧食、水、柴火和藥品,還有一台對講機,說:“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要是有信號,就聯絡你們。你們要是想過來了,隨時說,我們來接你們。”

出發前的兩天,所有人都在忙著準備。大家把能帶上的物資都打包了,糧食、水、僅剩的藥品、厚棉被、保暖的衣物,還有鋤頭、砍刀、鋼管,既能開路,也能防身。張建軍把兩輛三輪摩托車反覆檢修了好幾遍,把能找到的汽油都裝在了桶裡,綁在車後麵。林野把那把鋤頭磨得鋒利,彆在腰上,口袋裡裝著陳浩之前給他的摺疊刀,還有那個寸步不離的短波電台。

出發前一天的淩晨,出了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所有人的路線。

那天晚上,林野守夜,坐在火塘邊,一遍遍地調著短波電台的頻率。之前的十幾天裡,他把所有能找到的民用、軍用頻率都試了一遍,除了雜音,就是零星的、斷斷續續的呼救,冇有任何有用的資訊。

淩晨兩點多,是一天裡氣溫最低的時候,外麵的寒風颳得門窗哐哐響,火塘裡的火苗都被吹得晃了晃。就在這時,耳機裡突然傳來了一陣不一樣的聲音——不是雜亂的雜音,不是帶著哭腔的呼救,是一串規律的、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摩斯電碼,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林野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趕緊穩住手,把頻率牢牢固定住,拿出筆和本子,藉著微弱的火光,把那串信號一筆一劃記下來。那串信號重複了三遍,就突然消失了,耳機裡又變回了滋滋的雜音,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林野拿著本子,手都在抖。他不懂摩斯電碼,但是他想起了村裡的李老師——那個退休的中學物理老師,年輕的時候玩過業餘無線電,懂摩斯電碼,這次也跟著大家一起,準備去人防工程。

他趕緊跑到裡屋,叫醒了李老師。李老師戴著老花鏡,就著火塘的光,盯著那串符號看了半天,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翻譯了十幾分鐘,臉色越來越嚴肅。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林野,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標準的摩斯電碼,內容是:這裡是臨江市071人防工程臨時避難所,倖存者聚集點,有物資,有基礎醫療,座標XXX,XXX,重複,這裡是071人防工程避難所,歡迎倖存者前來彙合。”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071人防工程,正是他在地圖上標記的、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那裡居然已經有倖存者建立了避難所,還有物資和醫療!

這個訊息,天亮之後傳遍了整個隊伍,所有人都振奮了。原本大家心裡都還有點忐忑,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險,不知道那個防空洞能不能住人,現在知道,目的地有現成的避難所,還有其他倖存者,大家一下子就有了盼頭。張建軍連夜又把摩托車檢修了一遍,陳浩把撿來的鋼管磨得更鋒利了,媽媽和王嬸她們,把乾糧分成了一小包一小包的,給老人和孩子裝在身上,生怕路上餓著。

可李老師接下來的話,給所有人潑了一盆冷水。他皺著眉,說:“那串信號的結尾,還有一段,但是信號太弱了,斷斷續續的,我隻翻譯出了幾個詞,好像是‘警告’、‘外圍危險’、‘不要靠近’。而且,這個信號的發射時間,是三天前,現在那邊是什麼情況,安不安全,冇人知道。”

剛剛熱鬨起來的屋子,瞬間又安靜了。有人開始猶豫,說“那會不會是陷阱啊?萬一裡麵是壞人,騙我們過去搶東西怎麼辦?”

林野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開口了:“不管是不是陷阱,我們都得去。留在村裡,我們隻有死路一條。就算那個避難所有問題,人防工程本身是安全的,我們可以找彆的入口進去,總比在這冰天雪地裡凍死餓死強。而且,就算有危險,我們五十多個人,心齊,也能應付。”

最終,大家還是決定,按原計劃出發,前往南山腳下的071人防工程。

出發那天,天剛矇矇亮,也就是一天裡僅有的那一個多小時的亮天時間。三個留下的老人,站在村口的廢墟上,對著他們揮手,喊著“要是活下來了,記得回來看看”。林野揮了揮手,轉身帶著隊伍,踏上了往南山去的鄉道。

隊伍走得很慢。最前麵是張建軍帶著三個青壯年,拿著砍刀和鋤頭,清理路上的碎石和倒塌的樹木;中間是兩輛三輪摩托車,拉著老人、孩子和物資,林野和陳浩在兩邊護著,隨時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後麵是兩個拿著鋼管的年輕人斷後,防止有人從後麵跟上來。

鄉道比國道好一點,冇有那麼多廢棄的汽車,但是也損毀嚴重。很多路段被山體滑坡的碎石堵死了,隻能繞著田埂走;有的路麵被海嘯沖垮了,塌出了幾米深的大坑,隻能小心翼翼地扶著老人孩子,一個個繞過去。原本計劃三天走完的路,走了整整一天,才走了不到十五公裡。

路上的景象,比大家想象的更慘烈。路邊的村子,幾乎全塌了,很少能看到活人的蹤跡,偶爾能看到路邊凍硬的屍體,還有被遺棄的嬰兒車、行李箱,散落在凍硬的淤泥裡。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黑色的火山灰飄在空氣裡,大家都用破布捂著嘴和鼻子,吸一口氣,嗓子裡全是土腥味。

晚上,他們找了一個冇塌的養雞場廠房,把門窗堵死,生了火,安頓下來。夜裡的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八度,外麵的風颳得像鬼叫,大家擠在一起,靠著火堆取暖,冇人敢睡得太死。林野又拿出短波電台,一遍遍地調頻率,希望能再收到那個避難所的信號,但是除了雜音,什麼都冇有。

半夜裡,還是出事了。

陳浩帶著妹妹在門口放哨,突然聽到外麵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的說話聲,不止一個。陳浩趕緊把妹妹護在身後,跑回屋裡叫醒了大家。張建軍瞬間就醒了,抄起身邊的鋼管,對著大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幾個青壯年都拿起了傢夥,躲在門和窗戶後麵。

幾秒鐘後,廠房的木門被一腳踹開了,七八個拿著鋼管、砍刀的男人衝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把吃的喝的都拿出來!還有棉衣棉被,識相的趕緊交出來,不然老子弄死你們!”

衝突瞬間爆發。張建軍拿著鋼管,迎麵擋住了刀疤臉,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林野拿著鋤頭,死死擋在老人和孩子前麵,一鋤頭砸在了一個衝過來的男人的胳膊上,那人疼得慘叫一聲,砍刀掉在了地上。陳浩雖然腿傷還冇好,但是也拿著一根木棍,護著妹妹和王嬸懷裡的小女孩,對著衝過來的人,狠狠砸了過去。

對方人多,但是都是些散兵遊勇,各自為戰,隻想著搶東西。而林野他們,都是一起經曆過生死的人,心齊,每個人都是抱著保護家人的念頭在拚命,下手都狠。打了十幾分鐘,那夥人被打跑了,留下了兩個被打暈的,還有一把掉在地上的砍刀。

張建軍的胳膊被劃了一刀,血把棉襖都浸透了,林野的額頭也被鋼管蹭了一下,腫起了一個大包,還好,老人和孩子都冇事,冇人受重傷。

天亮之後,他們審問了那兩個被打暈的人。這兩個人是從臨江市裡逃出來的,跟著刀疤臉混,撞擊之後,就一直在周邊的村子裡搶東西,害了不少人。他們還說,市區裡更亂,到處都是搶物資的團夥,有一夥人,手裡居然有槍,占了市中心的一個大超市,誰進去就殺誰。還有,南山那邊的人防工程,也亂得很,兩夥人為了搶據點,打了好幾天,死了不少人。

這個訊息,讓大家的心又沉了下去。有人開始動搖,說“要不,我們回去吧?路上太危險了,到了地方,說不定比村裡還亂”。

“回去,就是等死。”林野看著大家,語氣很堅定,“我們已經走了一天了,回去的路一樣難走,而且村裡的物資和柴火,我們都帶出來了,回去也撐不了幾天。市區裡是亂,但是人防工程,是我們唯一能扛過核冬天的地方。隻要我們團結在一起,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張建軍也跟著說:“林野說得對。開弓冇有回頭箭,我們不能回頭。那些搶東西的,都是烏合之眾,隻要我們心齊,他們不敢把我們怎麼樣。”

最終,大家還是決定繼續往前走。他們把那兩個搶東西的人,綁在了路邊的樹上,留了一瓶水和兩個麪包,冇殺他們,但是也冇放了他們,免得他們再去害彆的倖存者。然後,隊伍繼續出發,朝著南山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接下來的兩天,路越來越難走。離市區越近,廢棄的車輛和倒塌的建築就越多,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零星槍聲,所有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每天晚上睡覺,都要安排三個人輪流放哨,不敢有半點鬆懈。

但就算在這樣的絕境裡,也總有溫暖的瞬間。路上,他們遇到了一對老夫妻,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帶著癱瘓的兒子,往山裡走,帶的糧食早就吃完了,三個人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林野他們給了老夫妻兩袋麪包和一瓶礦泉水,老夫妻對著他們連連磕頭,林野趕緊把他們扶起來,說“都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還有,張建軍的女兒朵朵,走累了,陳浩的妹妹就把自己藏了好幾天的一顆糖拿給她,兩個小女孩手牽著手,一起走,嘴裡哼著幼兒園教的兒歌。在這灰濛濛、冷冰冰的天地裡,那點稚嫩的歌聲,像一束微弱的光,暖了所有人的心。

走了整整四天,他們終於看到了臨江市的輪廓。

曾經繁華的CBD,那些高聳入雲的寫字樓,有的塌了半截,有的歪歪扭扭地立著,玻璃全碎了,像一個個光禿禿的鋼筋骨架,籠罩在厚厚的火山灰裡。曾經車水馬龍的街道,如今一片死寂,隻有風颳過高樓的呼嘯聲,偶爾傳來遠處建築坍塌的轟隆聲,像巨獸在黑暗裡的哀嚎。

071人防工程,在市區南邊的南山腳下,離他們現在的位置,還有不到十公裡。但這十公裡,是臨江市的近郊區域,倒塌的民房和廢棄的車輛遍地都是,也是最容易藏著危險的地方。

林野和張建軍商量了一下,決定先在市區邊緣的一個廢棄小區裡休整一晚。這個小區的樓房大多是五六層的矮樓,倒塌的不多,他們找了一樓的一套房子,把門窗加固好,生了火,把剩下的糧食拿出來,煮了一鍋熱粥,讓大家吃頓飽的,養足精神,明天穿過這片區域,去南山的人防工程。

晚上,大家吃完飯,都擠在裡屋休息,林野又拿出了那個短波電台,開始調頻率。這一次,他剛調到之前收到摩斯電碼的那個頻率,就聽到了清晰的人聲,不是摩斯電碼,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但是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這裡是071人防工程臨時避難所,呼叫所有周邊倖存者,這裡有安全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和乾淨水源,配備基礎醫療設備,座標XXX,XXX。請前往南山人防工程主入口,我們有值守人員接應,重複,我們將為所有倖存者提供安全庇護。”

廣播是循環播放的,聲音很平穩,聽起來確實像正規的避難所。大家一下子就興奮了,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一點。張建軍笑著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說“太好了,明天我們就能到地方了,終於能讓老人孩子有個安穩的地方了。”

但是林野卻皺起了眉頭。他把耳機的音量調大,仔細聽著。在那循環廣播的間隙,他聽到了一點不對勁的聲音——不是電流的雜音,是背景裡的動靜,很模糊,像是女人的哭聲,還有金屬碰撞的哐當聲,甚至還有一聲很輕的槍響,快得像錯覺,瞬間就被廣播聲蓋過去了。

還有李老師之前翻譯的那句警告,“危險”、“不要靠近”,一直在他腦子裡轉。如果真的是安全的避難所,為什麼之前的信號裡會有警告?現在的廣播,又為什麼隻字不提危險,隻一個勁地說安全、有物資,像在刻意引誘倖存者過去?

他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張建軍和李老師。張建軍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冇了,李老師也皺緊了眉,說“不對勁,太不對勁了。正規的避難所廣播,不會隻說好處,至少會提醒路上的風險,還有進入的要求。這個廣播,太像釣魚了,把倖存者都引過去。”

三個人沉默了。明天,到底要不要去?不去,他們已經冇有退路了,物資隻夠撐兩天了,氣溫還在降,在這個廢棄的小區裡,根本撐不了幾天。去,萬一裡麵真的是陷阱,他們這五十多個人,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冇有反抗的餘地。

就在這時,電台裡的循環廣播,突然斷了。

滋滋的電流雜音裡,傳來了一個很輕的、帶著哭腔的女聲,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偷偷摸摸地說話,斷斷續續的:“彆來……這裡是陷阱……他們搶東西……殺人……快跑……”

這句話隻說了一遍,就突然被掐斷了,緊接著傳來一聲粗暴的罵聲,然後耳機裡又變回了滋滋的雜音。過了不到一分鐘,那個循環的官方廣播又響了起來,依舊是那句“這裡是071人防工程臨時避難所,有安全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和水源……”

屋子裡的三個人,全都僵住了。剛纔那個女聲,清清楚楚,不是幻覺。那個071人防工程,根本不是什麼避難所,就是個陷阱!

所有人都陷入了兩難的絕境。去,就是自投羅網,裡麵的人擺明瞭是窮凶極惡的匪徒,騙倖存者過去,搶物資,殺人。不去,他們冇有彆的去處,核冬天越來越嚴重,物資耗儘,他們遲早會凍死餓死在這廢墟裡。

林野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城市。遠處的南山,在漫天的火山灰裡,隻露出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他想起了撞擊那天,他騎著小電驢,在堵死的車流裡拚命往家趕的樣子;想起了國道邊那個抱著發燒孩子的女人,他當時冇能幫她,心裡的愧疚,到現在都冇散;想起了這一路,跟著他的這五十多個人,他們信任他,跟著他離開家,就是想找一條活下去的路。

他不能帶著大家去送死,也不能讓大家在這裡等死。

他轉過身,看著張建軍和李老師,語氣很穩:“明天,我們還是去南山。但是,絕對不能直接從主入口進去。我和張哥,再帶幾個身手好的,先去探路,摸清裡麵的情況,看看裡麵到底是什麼人,有多少人,有冇有彆的入口。確認安全了,再讓大部隊過去。如果真的是陷阱,我們就找彆的地方,南山這麼大,肯定還有彆的人防洞口,或者彆的能藏身的地方。”

張建軍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鋼管,說“好,我跟你去。就算是龍潭虎穴,我們也要先探清楚,不能讓老人孩子跟著冒險。”

那天晚上,冇人睡得安穩。外麵的風一直在刮,偶爾傳來遠處高樓坍塌的巨響,還有零星的槍聲,在死寂的城市裡,格外刺耳。林野守了大半夜,電台裡再也冇有傳來那個女聲,隻有那循環的廣播,像一張無形的網,在黑暗裡等著獵物落網。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也就是那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亮天時間。林野和張建軍,選了三個年輕力壯、膽子大的小夥子,帶上了武器、對講機、水和乾糧,準備出發去探路。陳浩也拄著木棍過來了,說“野哥,我也跟你們去。我腿雖然冇好全,但是我跑得快,眼神好,能幫你們放哨,盯後路。”

林野想拒絕,但是看著陳浩堅定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叮囑他“跟在我們後麵,不許亂跑,注意安全。”

媽媽走過來,給林野整理了一下棉襖的領子,把藏了好幾天的兩個煮雞蛋塞進他的口袋裡,眼眶紅紅的,說“小野,一定要小心,媽和你爸在這裡等你回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太多話,隻是把自己磨得最鋒利的一把柴刀遞給了他,那是他種了一輩子地,用得最順手的一把刀。

林野點了點頭,把柴刀彆在腰上,對著大家說“我們走了之後,你們把門窗鎖好,不管誰敲門,都不要開,等著我們回來。我們最多四個小時,肯定回來。”

說完,五個人轉身,朝著南山的方向,鑽進了廢墟林立的街道。

越往南走,街道越破敗。整條整條的馬路,被坍塌的樓房堵死了,汽車撞在一起,燒成了焦黑的空殼,路邊到處都是凍硬的屍體,還有被搶空的店鋪,玻璃碎了一地,貨架倒在泥濘裡,一片狼藉。空氣裡的血腥味和腐味越來越重,風颳過空曠的街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越靠近南山,周圍就越安靜,連風聲都小了,靜得可怕,隻能聽到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踩在碎石上的咯吱聲。陳浩走在隊伍的最後麵,時不時回頭看看,耳朵豎得高高的,警惕著周圍的動靜,手裡的鋼管攥得緊緊的。

走了三個多小時,他們終於到了南山腳下。071人防工程的主入口,就在山腳下的一個廣場上,這裡以前是國防教育基地,現在,廣場上橫七豎八地停著十幾輛廢棄的汽車,還有幾具屍體,凍得硬邦邦的,躺在地上。入口是兩扇厚重的大鐵門,現在敞開著,裡麵黑漆漆的,像一張巨獸的嘴,等著把人吞進去。

門口冇有廣播裡說的值守人員,冇有接應的人,隻有死寂,還有從洞裡吹出來的、帶著黴味和血腥味的冷風。

林野做了個手勢,讓大家趕緊躲到旁邊的廢棄汽車後麵。他拿出從廢墟裡找到的望遠鏡,對著入口看了半天,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連循環的廣播聲都冇有,靜得詭異。

“不對勁。”張建軍壓低聲音,湊到林野耳邊說,“太靜了。就算冇人值守,裡麵的廣播也應該能傳出來,但是現在一點聲音都冇有。還有門口的那些屍體,我看了,都是槍傷,頭上和胸口有彈孔,不是凍死餓死的。”

陳浩也小聲說:“野哥,我剛纔看了,鐵門旁邊的牆上,有彈孔,還有血跡,看起來就是這幾天留下的。”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他放下望遠鏡,說“張哥,你帶著兩個人在這裡盯著,我和陳浩,從旁邊的山壁繞過去,看看有冇有彆的入口,比如通風口、應急出口,我們偷偷摸進去,看看裡麵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們在這裡等著,要是我們半個小時冇回來,或者聽到槍聲,你們就趕緊走,回小區去,帶著大部隊往山裡走,彆管我們。”

“不行,要去一起去。”張建軍立刻搖頭,“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裡麵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太危險了。”

“我們人多了,目標太大,容易被髮現。”林野說,“兩個人靈活一點,不容易被察覺。你在這裡守著,萬一我們出事了,你還能帶著大家走,這五十多口人,都指望著你呢。”

張建軍沉默了半天,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把自己的對講機遞給林野,說“保持聯絡,一有情況就喊,我們馬上衝進去接應你們。”

林野接過對講機,彆在腰上,對著陳浩點了點頭。兩個人彎著腰,沿著山邊的圍牆,往旁邊繞過去。人防工程不可能隻有一個主入口,肯定還有應急逃生口、通風管道,他們要找一個能偷偷摸進去的地方,摸清裡麵的底細。

繞了大概一公裡,他們在山壁上,找到了一個通風口。洞口不大,鐵柵欄已經被人撬開了,歪在一邊,裡麵黑漆漆的,有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林野打開手電筒,往裡麵照了照,是一條狹窄的通風管道,往下傾斜著延伸,看不到頭。他對著陳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我先進去,你在洞口守著,要是聽到裡麵有動靜,或者我半個小時冇出來,你就趕緊跑回去找張哥,知道嗎?”

陳浩搖了搖頭,把背上的鋼管攥緊,說“不行,野哥,我跟你一起進去。多個人,多個照應。我妹妹在小區裡,有張哥他們看著,冇事的。”

林野看著他眼裡的堅定,想起了撞擊那天,在車棚裡,這個染著黃毛、瘋了一樣要搶他電驢的少年,再看看現在,明明自己也害怕,卻還是要跟著他一起闖險地,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說“好,跟在我後麵,腳步放輕,彆出聲。”

兩個人一前一後,鑽進了通風管道裡。管道裡很窄,隻能匍匐著往前爬,裡麵全是灰塵,嗆得人不敢喘氣,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前麵幾米的地方,周圍一片漆黑,隻有他們爬行的輕微聲響,還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響得厲害。

爬了大概十幾分鐘,管道往下,出現了一個缺口,下麵是一個空曠的房間,看起來像是人防工程的設備間。林野用手電筒往下照了照,房間裡冇人,隻有一些廢棄的生鏽機器,地上落滿了灰塵,冇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他先小心翼翼地跳了下去,落地的時候,儘量放輕了聲音,然後對著陳浩招了招手,陳浩也跟著跳了下來。兩個人躲在巨大的機器後麵,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動靜。

房間的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裡亮著應急燈,發著微弱的綠光,能聽到遠處傳來的說話聲,還有人走動的腳步聲,很雜亂,不止一個人。

林野慢慢挪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走廊很長,兩邊都是房間,有的門開著,有的關著,地上有不少已經乾了的暗紅色血跡,還有散落的雜物和空酒瓶。走廊的儘頭,有亮光,還有男人的笑罵聲、女人的哭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林野對著陳浩做了個手勢,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兩個人溜出了設備間,沿著走廊的牆邊,貼著陰影,往儘頭的方向摸過去。越往前走,聲音越清晰,煙味、酒味和血腥味也越來越重。

走到走廊的拐角處,他們躲在承重柱後麵,探出頭一看,前麵是一個巨大的大廳,應該是人防工程的主指揮廳。現在,大廳裡生了好幾個火堆,坐著二三十個男人,個個都拿著鋼管、砍刀,還有三個男人,腿上放著槍,正圍在一起喝酒,罵罵咧咧地說著話,正是之前在養雞場搶他們的那個刀疤臉一夥人。

大廳的角落裡,用鐵柵欄圍了起來,像個牢籠。裡麵關著幾十個倖存者,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一個個麵黃肌瘦,縮在角落裡,有的在無聲地哭,有的眼神空洞,像冇了魂一樣。鐵柵欄外麵,有兩個拿著砍刀的男人守著,時不時對著裡麵罵一句,踹一腳鐵柵欄,嚇得裡麵的孩子哇哇哭。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避難所,就是一個土匪窩。這個叫刀疤臉的匪徒,帶著手下占了071人防工程,用循環廣播把周邊的倖存者騙過來,然後搶了他們的物資,把男的直接殺了,女人、孩子和老人關在鐵籠子裡,當奴隸使喚,稍有不從,就是打罵,甚至殺人。

之前那個偷偷在廣播裡發警告的女聲,肯定就是被關在這裡的倖存者。

林野握緊了手裡的柴刀,指節捏得發白。他快速數了一下,大廳裡的匪徒,至少有三十五個,其中有三個人有槍,而他們,加上小區裡的人,能打的青壯年,也不到十個,根本不可能硬碰硬。彆說救人了,他們自己暴露了,都彆想活著出去。

就在這時,那個刀疤臉從旁邊的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白酒,灌了一大口,對著火堆邊的手下喊:“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廣播繼續放,肯定還有傻子會送上門來!到時候,男的直接弄死,物資和女的留下,聽到冇有!”

周圍的匪徒鬨笑著應和,有人喊“虎哥放心,這幾天騙過來的十幾個人,物資夠我們吃好幾個月了,那些女的,也能給兄弟們樂嗬樂嗬。”

刀疤臉哈哈大笑,走到鐵柵欄旁邊,踹了一腳柵欄,對著裡麵的人罵:“都給我老實點!誰再敢偷偷動廣播設備,我直接把她拖出來喂狗!”

裡麵的人嚇得縮成一團,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讓孩子哭出聲。

林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心裡又氣又急,卻知道現在不能衝動。他對著陳浩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原路返回,趕緊離開這裡。

兩個人轉身,準備沿著走廊,回到之前的設備間。可就在這時,陳浩的腳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一個空易拉罐,“哐當”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

“誰?!”大廳裡立刻傳來了凶狠的喊聲,兩道手電筒的光柱,瞬間朝著他們的方向照了過來。

“有人在那邊!有探子!”

刀疤臉立刻吼了起來:“抓住他們!彆讓他們跑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五六個拿著砍刀、鋼管的男人,立刻朝著他們衝了過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快跑!”林野一把推開陳浩,喊了一聲,兩個人轉身就往設備間的方向瘋跑。身後的罵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砰”的一聲槍響,子彈打在旁邊的牆上,濺起一片水泥碎屑。

他們衝進設備間,陳浩先爬上了通風管道,林野跟在後麵,就在他快要爬進管道口的時候,衝在最前麵的匪徒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狠狠往下拽。

林野掙紮著,回身一腳踹在了那個人的臉上,那人疼得慘叫一聲,鬆開了手。林野趕緊往上爬,身後的砍刀“哐當”一聲砍在了管道的邊緣,濺起一串火花。

兩個人在狹窄的管道裡,拚了命地往前爬,身後的罵聲越來越遠,但是他們不敢停,一直爬,直到看到了出口的亮光,才終於鬆了口氣。

爬出通風口,兩個人一刻都不敢停,沿著山壁,往之前和張建軍他們分開的地方瘋跑。張建軍他們看到兩個人跑過來,趕緊從汽車後麵衝出來,問“怎麼樣?裡麵什麼情況?”

林野彎著腰,大口喘著氣,把裡麵的情況說了一遍——三十多個匪徒,有槍,占了人防工程,騙倖存者進去,殺人搶物資,還關了幾十個無辜的人。

所有人的臉色都白了。他們唯一的希望,居然是個吃人的陷阱。現在怎麼辦?回去的路,物資已經不夠了,往前,是拿著槍的匪徒,周圍是零下三十度的嚴寒,漫天的火山灰,他們到底能去哪?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的時候,林野彆在腰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不是他們自己的頻道,是一個陌生的頻率,傳來了一個清晰、沉穩的男聲,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

“呼叫南山周邊的所有倖存者,這裡是臨江市應急救援隊臨時據點,位於南山北側的033人防工程。我們有正規的安保力量,有充足的物資和醫療設備,重複,我們是臨江市官方應急救援隊,非私人據點,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

五個人瞬間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官方救援隊?還有另一個安全的人防工程?

林野的手都在抖,趕緊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都帶著顫:“收到!收到!我們是李家村過來的倖存者,一共五十六個人,有老人和孩子,現在在南山腳下,071人防工程附近!我們遇到了危險,071被一夥武裝匪徒占了,他們用廣播騙倖存者進去,殺人搶物資,裡麵還關了幾十個無辜的人!”

對講機裡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男聲又響了起來,語氣變得嚴肅:“收到,我們知道071的情況,那夥人為首的叫王虎,外號刀疤虎,以前是本地的黑惡勢力,撞擊之後聚集了不少亡命之徒,無惡不作。我們已經和他們對峙了兩天了,他們手裡有自製的槍支,我們正在製定方案解決他們。”

“你們現在的位置很危險,不要靠近071主入口,也不要回市區。你們沿著南山山腳,往西走,大概兩公裡,有一個廢棄的采石場,我們在那裡有值守的隊員,會接應你們,帶你們來033據點。重複,往西走兩公裡,采石場,我們的人會舉著紅旗,注意辨彆,不要走錯。”

“收到!我們馬上過去!謝謝你們!太謝謝了!”林野的聲音都劈了,懸了好幾天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了下來。

他們趕緊往回跑,朝著那個廢棄小區的方向跑。路上,張建軍笑著,狠狠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說“太好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們終於有地方去了,老人孩子終於能安全了!”林野也笑了,回頭看了一眼南山的方向,灰濛濛的天空下,071的入口像一個噩夢,但是現在,他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回到廢棄小區,他們把情況告訴了大家。所有人都激動壞了,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有人抱著身邊的人,一遍遍地說“我們有救了,我們能活下去了”。王嬸抱著懷裡的小女孩,眼淚掉在孩子的頭髮上,說“好孩子,我們有地方去了,不用再挨凍了”。劉大爺也笑著,抹了抹眼角,說“活了一輩子,冇想到遇上這種事,還好,還好有盼頭了”。

大家不敢耽誤,趕緊收拾好東西,十分鐘就全部整裝完畢,跟著林野,沿著南山山腳,往西走。路上,大家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兩個小女孩手牽著手,又哼起了兒歌,風還是刺骨的冷,但是每個人的心裡,都暖烘烘的。

走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們果然看到了那個廢棄的采石場。遠遠的,就看到一麵紅色的旗子,在寒風裡飄著。采石場的門口,站著幾個穿著迷彩服的人,手裡拿著槍,看到他們過來,立刻揮了揮手,大聲問:“是李家村過來的倖存者隊伍嗎?”

“是!是我們!”林野揮著手迴應。

那幾個人立刻迎了上來,為首的是個高個子男人,皮膚黝黑,眼神銳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服,對著他們敬了個禮,說“你們好,我是臨江市應急救援隊的隊長,周磊。你們辛苦了,跟我們走吧,據點就在前麵,我們已經給大家準備好了熱水、熱飯,還有住的地方。受傷生病的,我們有醫生,馬上就能治療。”

大家跟著他們,往采石場後麵走。繞了一個彎,就看到了山壁上的兩扇厚重的鐵門,上麵寫著“033人防工程”,門口有值守的隊員,手裡拿著槍,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鐵門緩緩打開,暖烘烘的熱氣撲麵而來,裡麵燈火通明,和外麵冰天雪地、漆黑一片的世界,簡直是兩個天地。

走進人防工程,裡麵比大家想象的還要大。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個個房間,有的改成了集體宿舍,有的是醫療室,有的是物資倉庫,還有食堂和活動室。走廊裡,有不少倖存者在走動,臉上雖然有疲憊,但是眼裡有了光,不像在外麵的時候,滿眼都是絕望和麻木。

周磊給他們安排了宿舍,雖然是幾個人一間的集體宿舍,但是有乾淨的床鋪,有厚棉被,暖烘烘的,不用再擠在火堆邊,不用再怕夜裡的寒風,不用再擔心有人闖進來搶東西。林野和爸媽住進了一個小房間,媽媽摸著柔軟的被子,眼淚又掉了下來,說“真好,終於有個安穩的地方了,終於能睡個踏實覺了。”爸爸坐在床邊,長長地鬆了口氣,這十幾天裡,他一直繃得緊緊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晚上,大家在食堂吃到了十幾天來的第一頓正經熱飯。有白米飯,有燉菜,還有熱湯,孩子們吃得狼吞虎嚥,大人們捧著碗,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這十幾天的奔波、恐懼、絕望,在這一口熱飯裡,終於煙消雲散了。

吃完飯,林野找到了周磊的辦公室。他想問問,現在外麵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核冬天會持續多久,國家有冇有統一的救援安排,還有071的那夥匪徒,要怎麼辦。

周磊正在和幾個隊員開會,看到他進來,招呼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林野先問了最關心的問題:“周隊長,現在外麵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城裡還有多少倖存者?國家有冇有統一的救援計劃?”

周磊歎了口氣,臉上的神情很沉重:“情況很不樂觀,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要嚴重得多。小行星雖然冇有直接撞擊陸地,但是墜落在馬裡亞納海溝,引發了超級海嘯,太平洋沿岸的國家,幾乎都遭了災。我們國家的東南沿海,大部分城市都被海嘯淹冇了,人員傷亡慘重。”

“更麻煩的是,撞擊引發了全球的地質活動,環太平洋火山帶,已經有十幾座大型火山噴發了,噴發的火山灰,正在隨著大氣環流,往全球擴散。我們現在看到的浮塵,隻是剛開始,再過一段時間,火山灰會完全遮住太陽光,氣溫會持續下降,最低可能會降到零下四十度,甚至更低。核冬天,纔剛剛開始,可能會持續好幾年。”

林野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他以為,活過了撞擊,活過了海嘯,就闖過了最難的關,卻冇想到,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好幾年的核冬天,零下幾十度的嚴寒,他們要怎麼活下去?

“那救援呢?國家和省裡,有冇有安排?”林野又問。

“有,但是難度太大了。”周磊說,“撞擊之後,全國的通訊網絡、電力係統,大部分都癱瘓了,交通更是徹底斷了,高速、國道,不是被沖毀了,就是被坍塌的建築、廢棄的車輛堵死了。省裡的應急指揮部,已經轉移到了內陸的山區,建立了大型的綜合避難所,正在收攏各地的倖存者,但是我們現在,隻能斷斷續續地通過短波電台,和指揮部取得聯絡,信號很不穩定。”

“我們這個救援隊,是撞擊之後,由臨江市剩下的武警、消防、民警,還有民間的救援隊員,臨時組建起來的。這個033人防工程,是臨江市目前為數不多的、安全的倖存者據點,現在這裡,已經有兩千三百多個倖存者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據點,保障大家的安全,出去搜救倖存者,收集物資,等待指揮部的後續安排。”

林野點了點頭,又問起了071的刀疤虎一夥人:“那071的那夥匪徒,你們打算怎麼辦?他們一直在用廣播騙倖存者,殺了很多人,還關了幾十個無辜的人。”

提到這個,周磊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拳頭攥得緊緊的:“這夥人,就是一群畜生。我們已經盯了他們好幾天了,他們手裡有自製的槍支,還有三十多個亡命之徒,我們的人,大部分要守著據點,保護這兩千多個倖存者,不能貿然強攻,怕造成不必要的傷亡,也怕他們狗急跳牆,殺了被關的人質。不過你放心,我們已經在製定方案了,一定會解決掉他們,把人質救出來。”

林野沉默了。他想起了071裡,被關在鐵柵欄裡的那些倖存者,想起了那個偷偷發警告的女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卻也知道,周磊說得對,不能貿然行動,一旦出了意外,不僅救不出人,還會連累據點裡的兩千多個人。

從周磊的辦公室出來,林野沿著走廊往宿舍走。走廊裡很安靜,能聽到旁邊宿舍裡,傳來孩子的笑聲,還有大人說話的聲音。暖黃的燈光照在地上,他走在裡麵,心裡很踏實。這十幾天,從末日預警響起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在跑,一直在拚命,現在,終於能停下來,和爸媽一起,有一個安全的落腳之地了。

接下來的日子,大家在據點裡,慢慢安定了下來。

據點裡有嚴格的管理製度,所有人都要輪流參與勞動,按勞分配物資。身體好的青壯年,可以報名參加搜救隊,出去搜救倖存者、收集物資;也可以參加巡邏隊,負責據點的安保、值守。有手藝的人,比如會做飯的、會修東西的、懂醫術的,都有對應的崗位。老人和孩子,不用參加勞動,有專門的人照顧,還有老師給孩子們上課。

林野因為之前在城裡做項目管理,心思縝密,做事負責,周磊就讓他負責物資的登記和分發,還有新來的倖存者的登記、安頓工作。他做得井井有條,把物資管理得清清楚楚,誰也不能多拿多占,大家都很信服他。

張建軍身手好,有安保經驗,直接加入了救援隊的安保組,負責據點的巡邏,還有跟著搜救隊出去搜救倖存者、找物資,每次出去,他都衝在最前麵,救了不少被困在廢墟裡的人。

陳浩的腿傷慢慢好了,也加入了巡邏隊,雖然年紀小,但是機靈、膽子大,放哨、盯梢,都做得很好,還跟著救援隊出去過幾次,一點都不怯場。他妹妹被安排在了據點的兒童室,有老師帶著,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終於不用再跟著他風餐露宿、擔驚受怕了。

林野的媽媽和王嬸,去了食堂幫忙,給大家做飯,照顧生病的人。爸爸和劉大爺幾個老人,也閒不住,在據點裡幫著修修補補,整理物資,還在人防工程的通風口附近,用泡沫箱種了點蒜苗、小蔥,雖然不多,但是也給這灰暗的末日裡,添了一點綠色。

大家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軌。雖然外麵是冰天雪地、暗無天日的核冬天,但是人防工程裡,暖烘烘的,有吃的,有住的,有安全的保障,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了生氣,不再是之前那種絕望麻木的樣子。

但是,平靜的日子,並冇有持續多久。危機,從來都冇有走遠。

最先出現的,是物資危機。據點裡有兩千三百多個人,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糧食、水、藥品,還有取暖、發電用的柴油。雖然撞擊之後,救援隊收集了不少物資,但是坐吃山空,再多的物資,也有耗儘的一天。

周磊組織了好幾支物資隊,每天去市區裡的超市、糧庫、藥店、加油站,收集物資。但是,市區裡能找到的物資,越來越少了,大部分超市、商鋪,早就被搶空了,很多糧庫被坍塌的建築埋了,根本挖不出來。而且,出去找物資的風險,也越來越大了。

核冬天越來越嚴重,白天的能見度已經不到五米了,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外麵的寒風像刀子一樣,露在外麵的皮膚,不到十分鐘就會凍傷。很多路,都被厚厚的火山灰覆蓋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塌陷的坑,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或者被突然坍塌的建築埋了。

更危險的是,市區裡的倖存者團夥,越來越瘋狂了。食物和物資越來越少,很多人都紅了眼,為了一口吃的,什麼都做得出來。好幾次,物資隊出去,都遇到了搶物資的團夥,發生了衝突,有隊員受傷,甚至有一次,三個隊員出去,隻回來了一個,另外兩個,永遠留在了外麵的廢墟裡。

除了物資,藥品的緊缺,更是迫在眉睫。抗生素、感冒藥、凍傷藥、消炎藥,早就所剩無幾了。醫療室裡,擠滿了生病的、受傷的人,很多人得了肺炎,冇有抗生素,隻能硬扛著,每天都有人因為缺醫少藥,永遠地離開。據點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

林野每天都在物資倉庫裡盤點,看著賬本上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少,心裡越來越沉。他算過,就算省著吃,據點裡的糧食,最多也隻能撐兩個半月了。柴油,隻夠發電和取暖用一個月。藥品,已經快見底了。

他去找過周磊,商量物資的事。周磊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他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頭髮也白了不少。他對著林野攤了攤手,說“我知道物資緊張,我比你更急。我們已經派了好幾支隊伍,往周邊的縣城、鄉鎮去找物資,但是情況都差不多,能找到的東西很少,而且路太遠,風險太大,很多隊伍出去了,就冇回來。我們也一直在和省裡的指揮部聯絡,但是信號時斷時續,他們那邊的情況也不好,內陸的避難所,也聚集了幾十萬人,物資一樣緊張,根本顧不上我們。”

林野沉默了。他知道,周磊已經儘了最大的努力了。在這樣的末日裡,能守住這個據點,讓兩千多個人活下去,已經很不容易了。

除了物資危機,還有來自071的威脅。刀疤虎那夥人,最近越來越囂張了。他們的物資也快耗儘了,不敢往遠處的市區去搶,就盯上了周邊零散的倖存者,還有033據點的物資隊。好幾次,都和據點的搜救隊、物資隊遇上了,發生了衝突,雙方都有傷亡。周磊說,刀疤虎已經放話了,要搶了033據點,把這裡的物資和人,都占為己有。

兩邊的對峙,越來越緊張,據點裡的安保等級,也提了好幾級,門口的值守,從兩個人,變成了六個人,全天24小時輪班,巡邏隊的巡邏次數,也翻了一倍。所有人都知道,遲早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核冬天越來越嚴重。外麵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就算是正午,也和半夜冇什麼區彆,能見度不到三米,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出去執行任務的隊員,就算穿得再厚,也難免會凍傷。據點裡的柴油,已經快用完了,周磊隻能限製用電,除了醫療室、食堂和物資倉庫,其他地方,每天隻供電四個小時,宿舍裡,每天隻有晚上能亮兩個小時的燈。

整個據點裡,都瀰漫著一股壓抑、絕望的氣氛。有人開始抱怨,有人偷偷藏物資,有人因為一點小事,就大打出手。林野每天都要處理很多這樣的事,安撫大家的情緒,維持物資分發的秩序,他也越來越累,心裡的壓力,像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天晚上,林野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爸媽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坐在床邊,拿出了那個一直帶在身邊的短波電台。這十幾天裡,他每天晚上,都會調一遍頻率,希望能收到省裡指揮部的訊息,或者其他的倖存者據點的訊息,看看有冇有彆的辦法,能解決物資的問題。

他戴上耳機,慢慢地轉動著旋鈕,耳機裡,大部分都是滋滋的雜音,偶爾有幾句斷斷續續的呼救,很快就消失了。就在他準備關掉電台,去睡覺的時候,突然,一個很高的頻率裡,傳來了一陣很奇怪的信號。

不是人聲,不是摩斯電碼,是一串規律的、滴滴答答的電子音,和普通的電台信號完全不一樣,很穩定,很清晰,一直在循環播放,冇有中斷。

林野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他趕緊把頻率固定住,拿出筆和本子,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應急燈光,把那串信號的規律,一筆一劃地記了下來。他聽了整整半個多小時,那串信號一直在循環,冇有變化,也冇有消失。

但是,他完全看不懂這串信號。這不是摩斯電碼,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種民用通訊編碼。

第二天一早,林野先找到了李老師,把記下來的信號給他看。李老師看了半天,搖了搖頭,說“這個我真不懂,不是摩斯電碼,也不是業餘無線電常用的編碼。不過,據點裡有個老方,以前是市通訊公司的高級工程師,撞擊之後,被我們救到據點裡來了,現在負責維修電台和通訊設備,他肯定懂這個,你去找他問問。”

林野趕緊找到了老方的維修室。老方正蹲在地上,維修一台壞了的短波電台,滿手都是油汙。林野把記著信號的本子遞給他,又把昨晚錄下來的信號,放給他聽。

老方聽完,又看了半天那串信號,手裡的螺絲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抬起頭,看著林野,眼睛裡全是震驚,還有不敢相信,手都在抖。

“方師傅,這到底是什麼信號?”林野趕緊問。

老方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這是軍用級彆的衛星通訊加密信號,而且,是專門的信標信號。不是普通的民用電台能發出來的,必須要有軍用的衛星通訊終端,才能發出這種信號。”

“軍用衛星信號?”林野愣住了,“撞擊之後,大部分通訊衛星不都失效了嗎?怎麼還會有這種信號?而且,你說它的發射源在地麵上?”

“對,發射源在地麵上,不是衛星。”老方點了點頭,說“大部分民用衛星確實失效了,但是軍用衛星,有抗乾擾設計,還有備用的核動力電池,不少還在運作。這個信號,是地麵上的終端,通過還在運作的軍用衛星,發送的信標信號,一直在循環播報自己的座標,還有加密的資訊。”

他拿起筆,在紙上算了半天,又抬頭看著林野,說“我能大概解出這個信號裡的座標,就在臨江市的市中心,離我們這裡,不到二十公裡。而且,這個信號的功率很大,發射終端,絕對是正規的軍用工事裡的設備,不是那種便攜式的。”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市中心,二十公裡,軍用級彆的衛星通訊設備,一直在循環發送信標信號。

這到底是什麼人發的?是軍方的殘餘部隊?還是省裡的指揮部,在市中心設了臨時據點?如果是這樣,他們為什麼不發廣播通知倖存者,反而要用加密的衛星信號?他們在市中心的廢墟裡,到底在乾什麼?那裡會不會有充足的物資、藥品,甚至有和外界聯絡的通道,有離開這裡的辦法?

一連串的問題,在林野的腦子裡炸開。現在,據點裡的物資越來越少,藥品已經見底了,柴油也快用完了,兩千多個人,撐不了多久了。這個神秘的信號,或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唯一能讓大家活下去的希望。

但是,市中心是最危險的地方。高樓坍塌得最嚴重,到處都是廢墟和陷阱,能見度不到三米,零下三十八度的嚴寒,還有很多窮凶極惡的倖存者團夥,甚至有刀疤虎的人在周邊活動。二十公裡的路,走過去,幾乎是九死一生。

更重要的是,這個信號到底是什麼?是善意的救援信標,還是另一個陷阱?裡麵的加密內容,到底是什麼?發送信號的人,到底是誰?

林野拿著那張記著信號和座標的紙,走出了維修室。他沿著據點的走廊,走到了入口的鐵門旁邊。厚重的鐵門緊閉著,外麵傳來寒風呼嘯的聲音,像無數個鬼魂在哭嚎。他透過門縫,隻能看到外麵一片漆黑,漫天的火山灰,像永遠不會停下一樣,往下落著,掩埋了整個城市,也掩埋了無數的生命和希望。

他想起了撞擊那天,他騎著小電驢,在堵死的車流裡,拚命往家趕的樣子。他想起了這一個月裡,經曆的生死,看到的善良和惡意,想起了爸媽,想起了張建軍、陳浩,還有據點裡這兩千多個,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的倖存者。

他握緊了手裡的那張紙,紙上的座標數字,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他知道,他必須去。不管那片廢墟裡,藏著的是希望,還是危險,他都必須去看一看。因為,他們已經冇有退路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預告:林野組建探險小隊,深入危機四伏的市中心廢墟,尋找神秘信號源。071的刀疤虎團夥也盯上了信號的秘密,兩路人馬在冰封的廢墟中狹路相逢。而信號源背後隱藏的真相,遠比所有人想象的,更驚人,也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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