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饅頭
“督主大人……”
皎皎喃喃喚著,一雙黑色皂靴出現在自己麵前。她強撐著抬眼,隻見他低頭,皎皎對上那雙鳳眸,淚水就決堤般奪眶而出。
曹媽媽暗啐了一聲“狐媚”,忙跪在宋命麵前:“稟主子,奴婢奉元夫人之命教教姑娘規矩,今日教到祭祖跪拜禮。姑娘身子實在是嬌弱,受不住日頭,奴婢正要派人將姑娘扶進去。”
這院子裡都是自己人,冇有人會為皎皎作證,曹媽媽說得理直氣壯毫不心虛。
宋命抬頭,目光淡淡掃過院中桌上的冰果子和各色茶點,最終緩緩落在曹媽媽身上:“扶人扶成這樣?”
“喵嗚!”一個炸成一團如刺蝟般的白貓從宋命身後踱出,呲著牙威嚇一聲。
“櫻桃……”皎皎聲音枯啞,見她的貓安然無恙總算鬆了口氣。
曹媽媽整理了一下頭髮,陪著笑連聲解釋:“這是櫻桃淘氣抓的。”
宋命勾著唇角笑而不語,蹲下身子扶著皎皎坐起,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她說得可是實情?”
“嘶……”皎皎吃痛,下意識躲開他扶著她肩膀的手。
曹媽媽見狀不由得一慌,片刻後又安下心來:針不留痕,主子查了也看不出什麼。
“姑娘磕著了吧?奴婢扶您進去歇息。”她裝模作樣地關心道。
“不要……”皎皎輕聲躲著想自己起身,可跪得久了雙腿早已失去知覺,兀地栽倒撞進宋命懷裡。
一時間,院中人皆倒吸一口涼氣,驚恐得汗毛直立:主子最是愛潔,她完了……
“大膽!”曹媽媽反應過來喝斥一聲,伸手想把人扯出來。卻不料宋命長臂一抬,牢牢地擋住了她。
宋命抬臂護著懷裡小貓似的姑娘,眸中閃過一絲暗芒冷笑出聲:“我掌管刑獄數年,人身上有冇有傷一眼便知。”
“心情不錯逗著你玩了兩句,真將我當傻子了不成?”他悠悠緩緩道,聽著散漫卻讓人不寒而栗。
麵前男人蹲著身子,雖比人都矮上半截,但周身氣勢仍是凜冽駭人。
曹媽媽戰栗不止,像是被壓垮般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宋命將人攔腰抱起,嗤笑一聲道:“我倒是想問問,你來了我的督主府,到底是督主府的下人,還是元夫人的下人。一仆可不二主。”
不忠乃是宋命大忌,曹媽媽抖得如篩糠,忙顫聲求饒:“奴婢是督主府的下人,隻為主子您儘忠。”
“嗯……”宋命低頭看向皎皎,笑得和煦如春風暖陽,“那就饒了她們一命如何?”
皎皎望著那雙眸子,彷彿看見了萬裡晴空。她如同受了蠱惑,輕輕點點頭:“督主大人做什麼都是對的。”
“真乖。”她的話明顯取悅了宋命,他笑得更加溫和,“初一,院中人皆賞黥刑,刺‘叛主’二字,發還至元夫人身邊。”
皎皎聞言,不禁打了個冷顫。黥刑,雖不至於傷人性命,但極具侮辱性。刺了字的人,一輩子都毀了。
她看著宋命,心臟砰砰直跳,仍含著淚的眸子放出灼灼光亮:督主大人可真好看!
*
“被欺負為何不來找我?”宋命把人放在床上,緩緩道。
“能有處遮風擋雨的安身之所已經很難得了。”皎皎垂下眸子,聲音很輕,“皎皎隻想有個家,彆的我都不在乎。”
宋命看著倚在床頭的纖弱少女輕笑:“有家又如何?該被放棄之時不還是棄你如敝履。”
皎皎偏頭看他一臉自嘲,心頭不由得一緊。這話不是對她說的,是他對自己說的。
她思索片刻,小心翼翼伸手握住他的衣袖:“我永遠都不會背叛督主。”
宋命挑眉,這話他聽過許多遍。
“好。”他戲謔道,忽而挑眉,“聞笙的下場可記得了?”
“我記得!”皎皎彎了彎眸,“我必不會成為他。”
宋命緩緩一笑,行至玉簾旁頓了頓:“你是我撿回來的,自然便是我的人。往後不必小心翼翼。”
皎皎看著他的背影,眉眼不覺溢位笑意。
“喵嗚!”櫻桃不知何時跳到她床上,定定地盯著她瞧。
皎皎凝視那雙玲瓏剔透的眸子,忽然福至心靈:“該不會是你把督主大人叫來的吧?”
“喵!”櫻桃揚了揚貓頭,神態洋洋自得。
皎皎看著貓愣了半晌,許久之後才起身,撫頭輕輕親了親它的額頭:“謝謝櫻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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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料理好了曹媽媽等人,前來回話:“督主,人都送回去了。”
“嗯。”宋命慢條斯理地擦著刀,頭都未抬一下,“花想樓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倒也冇什麼動靜,不過……”初一忽然想起來一件事,“不過最近半月來,皎皎姑孃的父親何廣祝常去花想樓。”
宋命擦刀的手一頓,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眉:“打聽清楚緣由了?”
“打聽清楚了。”初一神色微異,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父親,“是去要銀子的。”
“要銀子?”
“冇錯,就是去要銀子。”初一神色輕蔑,“屬下等人起初以為有蹊蹺,暗中多次探訪才得知。自督主您與沈大人爭搶花娘一事傳揚開來之後,何廣祝便屢次三番到花想樓去,起初是說想念女兒想見上一麵,後來就開始要銀子了。還說……”
“還說什麼?”宋命將刀放在桌案上,折射出森森冷光。
“說他長女是宋督主的姬妾,多少銀兩都是他該得的。”
“嗤……”宋命一哂,“我若是他,便來督主府要。”
“他哪裡敢?隻會吸女兒血的蠕蟲罷了。”初一冷哼。
宋命輕輕撫了撫刀刃,指尖倏地滲出血珠,幽深鳳眸閃過一絲興奮:“繼續盯著花想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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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奴婢回來了……”卻兒本是極其高興,可進屋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女子時卻是嚇了一跳,忙跑了過去,“這是怎麼了?”
“我無事,不過是天太熱中了暑氣。”皎皎笑眯眯地安慰道,“倒是你,怎麼今日突然回來了?你阿孃的病痊癒了嗎?”
“奴婢的阿孃都好了,都好了。”卻兒淚眼汪汪地看著她,不大信她的說辭,“姑娘肩上還有藥膏的痕跡呢,定是有人欺負您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快彆哭鼻子了。”皎皎笑道,“督主大人已經為我出了氣,把人趕走了。”
“督主?”
“對呀!”她將事情經過簡單敘述了一遍,卻兒氣得臉色通紅:“那曹媽媽真不是個東西!”
她啐了一口,忽地想起來了什麼,寶貝似的從帶回來的包袱裡拿出個油紙包來。
“姑娘吃些東西吧,好忘了那些個小人。”卻兒將它打開,一股子麪粉香氣撲麵而來:“這是我阿孃特意給您做的糖饅頭。”
皎皎看著靜靜躺在油紙上白白胖胖的饅頭,伸手捧出一個。她眼眶溫熱,不禁想起了阿孃:“我小時候愛哭,阿孃就常做糖饅頭哄我。”
“我阿孃是個好人,我幼時家境尚可之時,阿孃常會蒸兩鍋饅頭分給乞兒。”
皎皎說著,控製不住地淚流滿麵。她跟在阿孃身後,嘎吱嘎吱踩著雪幫阿孃分饅頭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