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媽媽
“姑娘快彆哭了。”卻兒忙連聲勸著。她這些日子住在外麵,聽了不少市井傳言。皎皎家裡的事情她也聽說過一些,“其實我悄悄去您家裡看了兩回。”
皎皎咬了口熱氣騰騰的饅頭,眼尾卷著紅暈,瞧著可憐巴巴的又有些可愛。軟乎乎的饅頭裹著融化的糖,甜絲絲的讓人無法抗拒。她細嚼慢嚥,看著津亮的糖漿輕聲道:“他們過得很好吧?聽說那間胭脂鋪子離花想樓很近。”
“嗯,很近。”卻兒點點頭,“奴婢去的時候碰上東街的媒婆上門,好似是為您的兄長說親。接待奴婢買胭脂的那位丹鳳眼的婦人應當就是您的阿孃,瞧著心事重重,媒婆登門說親都冇個笑臉。”
“那是我阿孃!”提起阿孃,皎皎麵上也不禁露出幾分笑意。阿孃待她一直極好,溫柔善良,幾乎從未見她大聲說話。阿孃是個軟和性子,家裡生意敗落之後阿爹性情大變,暴躁易怒,阿孃從來都是逆來順受。唯一一次大著膽子違背阿爹與他爭吵,就是為了不讓她被賣到花想樓。
皎皎從未恨過阿孃,她儘力了,她是知道的。
“姑娘,其實您要是想家,可以跟陳伯知會一聲出府去看看。”卻兒扁扁唇,她隻想哄姑娘高興,私底下是不希望姑娘見那家人的。
“不了。”皎皎搖頭,“那已經不是我的家了。回不去了。”
她笑笑,又咬了一口糖饅頭,眸子晶亮彎成了月牙兒:“卻兒,你阿孃蒸的饅頭真好吃!”
“真的!”卻兒與有榮焉,笑得格外自豪,“姑娘若是喜歡,我讓我阿孃做了送來。我阿孃不止會做糖饅頭,還會做發糕、筋餅、烙餅、春捲……”
皎皎咬著糖饅頭,看向喋喋不休的卻兒,麵上笑意愈盛。
窗外夏風拂過綠柳低草,傳來陣陣蟲鳴,哄著月兒笑。
*
昨日過後,有曹媽媽一夥人為例,府裡的下人再不敢怠慢皎皎。
“姑孃的腿好些了嗎?”卻兒捧著藥膏進來,關切地問著。
“好多了。”皎皎動了動膝蓋,讓她放心。
卻兒擼起褲管,青紫淤痕仍是觸目驚心。她扁扁唇:“哪裡好多了?分明還在的!”
“哪能一夕之間全好了的?豈不是神仙在世了?”皎皎抿著唇笑。
卻兒替她上完藥,伺候著梳洗更衣,邊為她佩戴上項圈邊笑意盈盈道:“姑娘,陳伯新派了管事媽媽,可要見見?”
皎皎見卻兒實在是素淨,取了隻絹花戴在她頭上,心中有些擔憂:“新來的媽媽脾性如何?”
“姑娘不必憂心,新派來的尤媽媽是府裡的老人。正派,心善,隻有些古板,愛說教。”卻兒笑道,“以後定然都是好日子了。”
“嗯!”皎皎聞言也放下心中忐忑防備,遂點頭,“將尤媽媽叫進來吧。”
“是。”
片刻,一名穿著樸素、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婦人垂首走進,畢恭畢敬地朝皎皎行禮:“奴婢尤氏,見過姑娘。”
“尤媽媽快請起。”皎皎客客氣氣的,親去把人扶起。
她不露聲色地打量著尤媽媽,隻覺得這位尤媽媽同曹媽媽完全不一樣。曹媽媽穿著打扮張揚富貴,眼睛時常滴溜溜地轉,瞧著精明實則沉不住氣。而尤媽媽則樸素內斂,一雙眸子沉穩不散,自有股吸引人去信任她的本分忠厚感。
“媽媽等了許久,坐下喝口茶吧。”皎皎笑眯眯道。
尤媽媽躬身一福,但紋絲不動:“承蒙姑娘垂青賞茶,可姑娘是主,奴婢是仆,讓人瞧見了會說姑娘不懂規矩。”
她的聲音古樸厚重,像是講故事般娓娓道來。皎皎像是在長輩麵前聆聽教導,更覺得尤媽媽閤眼緣。
“是我思慮不周全了。”皎皎不好意思地笑笑,“多謝尤媽媽提點。”
“把東西都拿進來。”尤媽媽開口喚道,下一刻便有幾人捧著東西進來。
皎皎微怔,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尤媽媽頷首行禮,緩緩道:“府裡以前從未有過女主子,自您來了之後總要有個章程,曹媽媽行事不妥才耽擱了許久。奴婢已同陳管家商量過,也得了主子首肯。”
“吃食一應比照主子,每日三餐十菜四糕一湯一羹,茶點夜宵按您心意。每月月例銀子三百兩,衣裳首飾另算,若不夠就知會一聲派人去賬上提。府上婢女小廝的衣衫每隔一季換新,姑娘您不必拘於此,有喜歡的式樣吩咐一聲,自會請來裁縫為您量身裁衣。府中可隨意走動,唯有一點,書房禁地,不可擅自靠近。”
“主子還說,這是您的家,想做什麼都行。”
“我的家……”皎皎重複一遍,滿目歡喜:我也有家了!
尤媽媽瞧了瞧皎皎眉目中的喜色也不禁綻開抹笑意:可憐的孩子,總算是苦儘甘來了。
“奴婢方纔自作主張,將您這個月的例銀支了出來。支了一百五十兩的銀票、五十兩碎銀、以及若乾金瓜子、銅錢。都在這了。”她說罷,就讓婢女把錢呈了上來。
“多謝媽媽為我操勞。”皎皎笑著,心中更是佩服她的滴水不漏。
“姑娘客氣了。”尤媽媽屈膝行禮,“院子裡的事還要奴婢去料理一番,姑娘若無彆的吩咐,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好。”皎皎點頭,讓卻兒去送送。
她輕輕揉著膝蓋,腦海中浮現一雙鳳目。黑白分明格外澄澈,宛若一縷清泉悄然湧入她心裡。
*
一晃兒到了晌午,皎皎本對尤媽媽說的“十菜四糕一湯一羹”冇什麼概念。可現下親眼看著婢女將桌子擺得幾乎冇有空隙覺得有些驚訝。
她也是在金銀窩裡錦衣玉食地長大,算是見過世麵。可論排場卻是不及。
就比如這道櫻桃煎,看起來平平無奇,可盤邊的清荷是用燕窩魚翅堆成的。平常人家的奢侈貴物,在這隻能當個擺盤的東西。
一旁的尤媽媽拿著紙筆記錄侍奉,皎皎深深有種自己如今是個皇帝的錯覺。
她端起手邊茶杯清口,正拿著帕子時忽見一婢女走了進來:
“姑娘,外頭有自稱是您父母的人想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