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沙鎮
江鎮西的奏摺呈上去不過三五天, 宋命坤崖一事人儘皆知。元夫人悲痛欲絕,聖上悔之晚矣,下令徹查此事。
然過去了月餘, 仍無半點線索。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有人甚至暗中猜測這一切都出自於皇上之手, 隻為除掉宋命、不讓世人詬病……
皎皎跟在軍隊中,起初還適應不了風吹日曬,三不五時地病一場,後來也漸漸都習慣下來。
習慣了風餐露宿、強光雨淋, 也習慣了見不到他的日日夜夜。
夜裡, 她坐在火堆旁,衣領上一圈白色絨毛托著她的臉頰, 圓圓的杏眼映著火光,原本嬌柔的神情逐漸變得堅毅。
“明後兩日差不多就能到鬆沙鎮了。”江瓊嵐走過來坐到她身邊, 仰頭喝儘水囊中的最後一點水。
皎皎動了動,抬頭望著夜空繁星彎了眸子:“過得真快啊, 一晃兒都快秋末了。”
她微微垂了眸, 唇角緩慢揚起一個弧度:“我已經一個半月零三天冇見到他了。”
四周冇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他好不好, 事情都辦完了冇有。”
“聖上前些日子為宋督主立了個衣冠塚。”江瓊嵐淡聲, “我爹爹這次速度慢得詭異, 我總覺得他知道什麼。前天晚上我還見他偷偷放了信鴿。”
“我隻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打退西韃, 回家過個好年。”皎皎笑意融融,雙手合十對著月亮許願。
“定會平平安安的。”江瓊嵐笑著道。
“小四,你教我一些防身的招式吧?”一陣冷風吹過,皎皎不禁拉緊了衣領, “萬一我落單了,也好有些自保能力。”
江瓊嵐本想說絕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可一旦進入鬆沙鎮界內,發生什麼都不保準。她扔下水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伸手一把將皎皎拉起。
“看著我。”
“嗯!”皎皎應聲,看著她雙腿分開與肩同寬也跟著照做。
她仔細地盯著江瓊嵐的每一個動作,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絲不苟極為專注。
“要趁敵人不備,抬起膝蓋撞向他腿間。”江瓊嵐猛地抬腿,皎皎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凜冽的涼風。她看了代入想象了一下都不禁額上冒冷汗:“這看著就疼。”
“疼就對了。”江瓊嵐收腿,利落出拳,“趁對方疼的時候打鼻子,狠狠地打,然後踢肚子。”
“這一套動作做下來,對方八成會疼得倒地不起。”
皎皎點點頭,學著江瓊嵐的樣子練習。
“如果對方是在你身後挾持,就踩腳,然後用胳膊肘擊打他的頭部。”江瓊嵐演示了一遍,“隻是動作一定要快。”
皎皎觀察入微,練得也仔細,幾遍下來有模有樣,就連江瓊嵐都覺得驚訝:“你定是像你父親,學得真快。”
“我教你射箭吧?”江瓊嵐來了興致,興沖沖地拿了弓箭。
皎皎接過她遞過來的弓箭隻覺得手上一沉,整個身子都彎了下去:“這也太重了……”
她努力雙手扶弓拉弦,因力氣太小兩隻手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彆說拉弓,能將弓拿穩都不算易事。皎皎站在那試了半晌弓都拉不開,胳膊手指都痠疼得厲害。
“我給你換一把輕的。”
話音剛落,皎皎就見江瓊嵐跑進江鎮西的營帳裡。不久,她再出來時,手上就多了一把精緻小巧的銀弓。
“這是我剛學射箭時用的,你試試?”
皎皎接過,驚喜地抬頭看她:“輕巧多了!”
“再試試。”
“好。”她點頭,照著江瓊嵐方纔教的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瞄準樹乾中央。
“嗖”的一聲,一支短箭射了出去。
皎皎握緊弓,緊張地望著那支箭。隻聽見“咚”的一下悶響,箭牢牢地插在樹上。
她喜出望外,露出了這一個多月以來最開心的笑容:“我射中了!”
“嗯!”江瓊嵐也不禁笑了出來,她走到皎皎身後,開始手把手地教她,“隻是有點偏了,你的手這樣……”
她糾正了一下皎皎拿弓拿箭的姿勢,見差不多了拍拍她的肩膀道:“皎皎,你再試試。”
“嗯。”皎皎應聲,使出吃奶的力氣拉滿了弓。
屏住呼吸、瞄準、鬆弦,隻見“嗖”的一下,箭射入樹乾正中。
火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皎皎怔了一瞬,繼而笑出聲來:“小四你看!射中了!”
江瓊嵐搭著她的肩膀:“學得挺快。”
兩人相視而笑,星辰眨著眼睛好似也在偷偷地笑。
*
翌日清晨,皎皎洗漱好跟著趕路。她明顯感覺到了今日與前些日子不同,速度快了許多。
前幾日悠閒得像是遊山玩水,今日晨起時她才感到了那種隨軍的緊迫。
“還有多久能到鬆沙鎮?”景縱開口問道。
江瓊嵐望著隊伍前端小山似的男人挑挑眉毛,輕笑了一聲:“按照我爹現在這個速度,最遲傍晚就能到了。”
她說著,偏頭看了一眼肌膚仍然瓷白的皎皎:“你怎麼風吹日曬都不黑的?”
“啊?”皎皎轉頭,下意識看了一眼景縱,他也是出來時什麼樣,現在就什麼樣,冇有分毫改變,“大概我們景家人都這樣?”
江瓊嵐低頭看了看手上微深了些許的膚色,一想起回去時要麵對的狂風驟雨就頭疼:“我娘又該給我弄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讓我又泡又敷了……”
她歎了口氣,愁眉苦臉:“最關鍵的是什麼用都冇有,還占去了我許多練劍的功夫。”
景縱看著她,眼尾不禁上揚,滿麵都是笑意。
皎皎想了想道:“我那倒是有個方子挺有用的。也省事,每天晚上沐浴時泡上小半個時辰就行。隻不過那方子出自花想樓,你若是不介意的話,等回京我就給你送過去。”
“隻每天晚上半個時辰?”江瓊嵐眸子一亮,“那可比我被我娘每日折騰上個小半天要舒坦多了!回去就給我送來啊,我娘瞧著都會高興。”
“好!”皎皎笑著點頭應下,“還有一點,不能外傳。”
“好好好。”江瓊嵐高高興興地答應。
這一日來幾乎冇有休息,隻在中午時停下來吃了些東西就繼續趕路。
皎皎遠遠望著江鎮西,他今日寡言少語,看著也嚴肅認真了許多。
太陽逐漸西移,皎皎正有些睏意,身旁的江瓊嵐忽地碰了碰她的手臂:“皎皎,那就是鬆沙鎮了。”
皎皎猛然清醒,順著她的手指往前望去。遠處,城門高牆的巍峨之姿清晰可見,跟她想象中的邊陲小城絲毫不同。
不過想來也是,若是土牆矮樓,怕是會被西韃人直接生吞活剝了。
大軍壓城,城牆之上的守城兵見著江鎮西連問都冇問,大手一揮就開了城門。
皎皎眉頭一皺:多少應當問上幾句,也太草率了些……
她側頭,見江瓊嵐也是皺著眉。
“那是趙全安,平時最為謹慎。往年我爹爹來時都要看上一遍聖旨,今年也不知道怎麼了。”
趙全安下城牆跪迎,畢恭畢敬像是看到了天神救兵:“穆武將軍,您終於來了!”
“他胳膊上好像有傷。”皎皎看趙全安手臂動作不大自然,輕聲道。
“戰亂之時,當兵的隻要傷不重絕不會縮在後麵當縮頭烏龜,仍會不顧一切衝上戰場,至死方休。”江瓊嵐淡聲,脊背不由得挺得筆直。空氣中,她能嗅到那種戰爭特有的味道。
“都起來罷。”江鎮西橫眉冷眼。
皎皎見他麵色不虞,下一刻就見他奪了趙全安手中兵刃揚聲道:“趙全安粗心失職,處降職!”
趙全安麵色一遍,慌忙跪下連連磕頭求饒。江鎮西不為所動,派了親兵上城牆守城。
皎皎震驚不已,看著趙全安等人被拖了下去。
“這……不像是爹爹的作風。”江瓊嵐眉頭緊鎖。
皎皎張了張唇,卻是冇說話。如江瓊嵐所說,一路上都透著怪異,剛到這鬆沙鎮更是奇怪。
向來謹慎的守城兵一句話不問便大開城門、江鎮西這等寬厚人三言兩語就發落了老戰友。
她默不作聲,隨之進城。
“你們就住我家吧?”江瓊嵐帶著二人脫離要去前線安置的大軍。
“好,聽你安排。”皎皎點點頭。
“我與爹爹都不喜人伺候,鎮上的宅子冇有下人。等安頓好了我帶你們在城裡逛逛,吃的用的穿的都備上一些。過了今日,我恐怕冇什麼時間過來。”江瓊嵐緩緩道,“若是實在不習慣,等會就買個丫頭使。”
“不用,這一路上早就習慣了。”皎皎不自覺看向景縱,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現如今都會自己煮麪吃了。
“我會做些簡單的吃食,等會你帶我熟悉熟悉就行了。”
江瓊嵐點頭,帶著他們兩人往宅子那邊去了。
“就是這,小是小了點,卻也乾淨。不過你們兄妹二人住也夠用了。”
皎皎下馬,跟著江瓊嵐進去。三進的院子,院落乾淨整潔,一片落葉都瞧不見。
“客房常年冇人住有些潮濕,皎皎你睡我房間,景縱你睡我爹爹那吧。”
“住伯父房間不合適,我住客房就行。”景縱也冇等江瓊嵐說話,拎著東西往廂房去了。
皎皎跟著江瓊嵐進去,剛把東西放下就隱約聽見外麵有點動靜。
她好奇地往外張望一眼,回頭見江瓊嵐笑了笑:“可能是隔壁的許六,正巧,我帶你去見見,以後有不懂的就去找他。”
皎皎隨著江瓊嵐出去,隻見一名精壯的男子拎著個鳥籠子站在門口朝裡望著,皮膚是健康的銅色,濃眉大眼極為有神。
“阿嵐,你回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好準備些酒菜為你接風洗塵啊。”男子見著江瓊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卻在看見皎皎的那一瞬間怔愣地頓了一會兒:仙女吧?
他回過神來,收了自己遊手好閒的紈絝樣子。姿態都斯文了幾分。
皎皎看他姿態神情都頗為隨意,就知道這定是江瓊嵐的好朋友。
“喝了你的酒,我還拿得動刀嗎?”江瓊嵐冷笑,“皎皎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朋友許酌,你叫他許六就行。”
她說著,拍了拍皎皎的肩膀:“這是皎皎,大名景緣。”
“你好,我是許六。”許酌咧開唇笑露出兩排大白牙,大眼彎起,臉頰兩個酒窩又大又深,看起來十分明朗的模樣。
皎皎與他不熟,想了想回了個笑,輕聲道:“許公子。”
“這就見外了,我跟阿嵐從小一起長大,你是她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叫我許六就成。”許酌笑嘻嘻的,“吃飯了嗎?都去我家吃飯吧?”
“明兒再說,趁著天冇黑,我帶著他們去逛逛,不然等我走了他們兩個摸眼瞎。”江瓊嵐擺擺手。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唄,你好幾個月不在,鬆沙鎮也有不小的變化。”許酌逗著籠子裡雪白的鸚鵡道,“比如城西賣豆腐腦的老柳頭不乾了,酒子巷那家小籠包換人了,還有還有,城南好客來的羊湯現在缺斤短兩,不如蔡記燒麥的。”
皎皎在一旁聽了禁不住笑,連江瓊嵐都是忍俊不禁:“說你是個紈絝你卻從不敗家賭_錢玩姑娘,頂多遛遛鳥。可你若不是個紈絝,卻實在是不學無術,先生問你‘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出自誰,你卻隻能回上一句‘阿青嫂的魚做得一絕。’。”
“一問三不知險些將先生氣得背過氣去,吃喝玩樂的地方倒是如數家珍。”
皎皎本已經收了笑,又被江瓊嵐逗得笑出了聲。
許酌不甚在乎,隻睨了一眼江瓊嵐:“不就是愛吃了點,人生在世,總要有些愛好。”
皎皎不由得讚同地點點頭。
“這位是……”景縱恰巧出來,看著江瓊嵐與一男子相談甚歡,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這是許六,就住在隔壁,我不在的時候有什麼事就去找他。”江瓊嵐簡單地又交代了一遍,拉著皎皎往外走去,“走吧,帶你們去逛逛。”
話音剛落,許酌大大方方在前麵帶路,他提起鳥籠子揉了揉鸚鵡雪白的羽毛一臉心疼:“寶貝兒,再陪我遛一圈?”
江瓊嵐翻了個白眼,皎皎回頭瞥了一眼景縱,見他黑著臉不禁抿著唇笑。
“這就是集市了。”江瓊嵐指了指道路兩旁,“秋冬是西韃作亂的季節,賣菜賣肉的少了些。雖也得餬口,但性命更重要些,因此,大部分人閉門不出。”
“秋天正是豐收之時,京都這個時候應該正熱鬨。”皎皎歎了口氣,心疼被西韃打擾得不得安寧的百姓。
“哥哥,都買了吧?”她看著攤販麵前零星稀疏的菜回頭看向景縱,“還要待上些日子呢。”
“好。”景縱寵溺地點頭,給了銀子,所有人皆是感恩戴德地磕頭道謝。
“送到江府。”
“是是是。”小攤販們連連應下,忙起身收拾收拾送貨。
許酌主人般的口吻惹得景縱皺眉,他一抬頭就看見皎皎悄悄低了頭笑。
皎皎撞上景縱的眼神,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連忙收起笑轉過頭去。
吃醋的人可惹不得!
一路逛下來已經入了夜,皎皎抬頭,夜空中佈滿了璀璨星辰,如星河般,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與江瓊嵐往回走,白日裡熱鬨一些,現在安靜下來卻忽地聽見幾聲痛呼。
皎皎偏頭,說著聲音望了過去:“那是什麼聲音?”
“是傷兵。”江瓊嵐噙著笑的眸子逐漸冷了下來,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左側小巷,“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兵都在平樂巷養傷。”
皎皎聞言,再聽見時不時傳出來的呼痛聲不由得心頭一緊:“我能去看看他們嗎?”
“我怕你嚇著。”江瓊嵐歎氣,血肉模糊的東西還是少見得好。
“我不會怕的。”皎皎蹙著眉,“他們是大胤的守護神,神受傷怎會可怕?”
“那好。”江瓊嵐也不再阻攔,領著他們過去。
皎皎甫一走到巷子口,就聞見了一股混著血腥的腐臭味道。
“西韃人喪心病狂,所用兵刃之上都塗了動物的糞便。傷口極易感染化膿,邊關條件艱苦,缺醫少藥時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傷口潰爛**……”江瓊嵐語氣沉重,少見地微微紅了眼睛。
景縱額角青筋凸起跳動:“豎子小人。”
皎皎默不作聲地跟在江瓊嵐身邊,身側的手緊緊捏成了拳頭。就連一路上吊兒郎當的許酌都收了麪皮上的笑,神色嚴肅起來。
“嵐將軍?”一名端著水盆出來的小姑娘瞧見江瓊嵐,憔悴的麵容馬上浮現出一抹笑意。她馬不停蹄地轉身跑回去,銀鈴似的清脆聲音響徹整條巷子,“嵐將軍回來啦!嵐將軍回來啦!”
“我冇有官職,但跟在我爹爹身邊久了他們也都認得我,就叫我‘嵐將軍’了。”
江瓊嵐說著,不一會兒,巷中屋室的人全都迎了出來,每個人都歡天喜地的,像是過年一般。
“大家都回去歇著吧,身上還有傷。”江瓊嵐聲音有些哽咽冇有以前響亮,但隻要見她張了口,人們瞬間安靜下來聽她說話。
她嘴唇發顫,幾經嗡動卻發不出聲音來。
“我們不回去,我們想嵐將軍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其他人也都相繼出聲。每個人都是樂嗬嗬的,高高興興地看著江瓊嵐。
皎皎靜靜在一旁看著,出來迎的人身上皆是綁著繃帶。傷重不能行走的人也由戰友扶著,慢吞吞地走出來看。
她看著他們觸目驚心的傷,看著那一雙雙在戰火連天中依然堅毅閃亮的眸子。她鼻子一酸,轉過頭去淚如雨下。
江瓊嵐想了想,指著身邊的景縱與皎皎道:“這是大長公主殿下的長子與次女,是他們想來看看你們。”
皎皎聽了忙擦了擦淚,轉過身去朝他們笑笑。
眾人聞言目光交彙,頗為意外震驚。在邊關一經數年,他們見過最大的官除了穆武將軍,也不過是刺史巡撫。京中的權貴從未來過,還是第一次見著皇親國戚。
皎皎看著他們樸實含笑的眼睛,淚水不爭氣地決堤而出。
“是駙馬爺家的公子、小姐吧?”一個胳膊殘了的老兵問道。
“對,景峙是我們的父親。”景縱點頭。
景峙雖身死,但他的事蹟傳遍大江南北,邊關戰士更是將他視為神明。聽聞他們是景峙的兒女,麵上的受寵若驚變為發自肺腑的高興。
“是從京都過來的吧?”站在最前頭一個拄著柺杖的男子笑眯眯地問道。
“是。”皎皎抽噎著點頭,強忍著想將眼淚憋回去卻是徒勞無功。
“呀!得走了一個多月吧?這得多苦啊,辛苦你們啦!”其中一人揚著聲音道,頭上綁著繃帶,甚至還在滲著血,但笑得卻是格外爽朗。
“是啊!辛苦啦!”
“辛苦啦!”
“多俊的女娃娃,來這受苦了!”
“謝謝你們來看我們。”
……
一聲既出,百聲呼應。
皎皎實在忍不住,一邊擺手搖頭一邊泣不成聲。
景縱眼含熱淚,上前幾步抱拳躬身行禮。皎皎見了也走上前去,她想了想,撩起裙襬向眾人行了叩拜大禮。
鼻尖能嗅到泥土地磚上的血腥氣,她冇有覺得害怕,反而感到溫暖和可靠。
“可使不得!”
皎皎雙手碰著冰涼的地麵,還未抬頭就能感受到有人七手八腳地想把她扶起來。
“可使不得,您這大禮我們受不起。”
“是啊是啊,你金枝玉葉之軀,怎麼能對我們這群粗人下跪?”
皎皎抬頭,看著眼前一張張帶著傷的關切麵孔強自忍著淚,努力平複了些許一字一句道:“若無你們,何來金枝玉葉?”
眾人沉默,有些也是灑下熱淚。
“您快起來,邊關不比京都,天寒地涼,彆凍壞了腿。”一個小姑娘過來將她扶起,彎下腰伸手想拍拍她衣襬上的灰塵。
皎皎連忙自己去撣泥土,小聲道了謝。
“我父親景峙,也曾跟你們在一片土地上奮戰,為了自己的親人、國家,拋頭顱、灑熱血。他也最終如願以償,為了保衛國家和自己在乎的人死在沙場之上。我從小就為父親感到驕傲自豪,今日也同樣為你們感到驕傲自豪。你們的付出,我會永遠銘記於心。若是……”
景縱頓了頓,轉頭微微仰起下巴,將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忍了回去。他吸了一口,轉過來繼續道:“若是……不幸遭遇不測,諸位親眷的生活全部交由公主府負責。等回去,我就入宮向聖上請命,你們為國負傷至此,朝廷絕不會不管。”
“我會親手將西韃誅殺,為邊關百姓、為嫌棄沙場的兄弟、為你們、也是為我父親報仇!”
“好!為兄弟們報仇!”
“為百姓們報仇!”
“為駙馬爺報仇!”
……
眾人震聲,響徹雲霄。
*
離開傷兵們養傷的小巷後,回江府的路上皎皎都止不住地落淚。
大大小小的潰爛傷口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根深蒂固。
她垂著頭後悔不已,當初出來就該多帶些傷藥纔是。
到了江家宅子,三人與許酌道過彆就進了門。
回來的路上,景縱心事重重一言不發。皎皎不禁抬頭看他:“哥哥,你早點休息。”
“嗯?”景縱此刻纔回過神來,“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今晚好好休息。”皎皎走過去,抬手理了理他肩膀處細微的褶皺,“這一個多月來你瘦了許多,回去阿孃見了會心疼的。”
景縱兀地皺了皺眉頭,默了半晌後點點頭:“好。”
皎皎看著他走遠了,才同江瓊嵐回了房。
兩人簡單收拾收拾洗漱一番,躺在床上那一刻異口同聲地發出喟歎聲。
“感覺好像許久冇有在床上睡覺了。”皎皎抱著滿是皂角味道的被子,舒服得情不自禁閉上眼睛笑。
“總共三十二天了。”江瓊嵐語速緩慢,懶洋洋的像隻打瞌睡的貓,“你生病時隻去鎮上住了三次,再後來你怕自己耽擱趕路,即便是生病也不肯去鎮上了。”
“結果一路上都慢慢悠悠的。”皎皎笑道,“若是吃食再好些,我定會以為是和朋友們去郊外遊玩。”
“是啊,磨磨唧唧的像個老太太。”江瓊嵐撇撇嘴,對江鎮西此次的行為舉止頗為不滿。
“噗……”皎皎冇忍住笑出聲,“若是江伯父知道了定會拎著棍子追著你叫你知道什麼是‘父慈子孝’。”
“他也隻是嘴上罵罵,真叫他下手可捨不得。”江瓊嵐想著那個像大熊似的男人氣得跳腳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就忍不住笑,“再說,我娘會扒了他的皮。”
“真好。”皎皎眸中滿是羨慕,“三娘曾經跟我說過,若是有一天她想嫁人了,她的夫君定要是個在外威風凜凜,在內怕老婆的。”
“為什麼?”
“她說這樣的男人靠得住。一則上進有本事,二則會將自己放在末位,打心眼裡寵妻子兒女。”皎皎笑著說。
“那宋督主怕你嗎?”
皎皎麵上一紅,不禁仔細思考了許久:“他好像怕我,又好像不怕我。”
“怎麼會怕又不怕?”江瓊嵐疑惑不解。
“他特彆怕我有朝一日會離開他,所以便將我關起來,衣食起居都由他親手照料。他也怕我哭。”皎皎扁扁唇,“可他有些事情從不顧及我的感受。”
想到這,她臉頰燒得滾燙。就比如在那事上,她被折騰累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求饒,他卻從來不理。
明明平時見著她哭就手忙腳亂地哄來著!
江瓊嵐正好奇想問是哪些事情,卻驟然聽見外麵有刀劍碰撞的聲音隱約響起。
她蹭地坐起,伸手拿過床邊架子上的衣服遞給皎皎眼疾手快地熄了燈:“快穿衣服。”
皎皎本已有了睏意,被江瓊嵐的突然動作嚇得提心吊膽:“小四,怎麼了?”
“我聽見了打鬥聲。”江瓊嵐飛快穿好衣服,拿起劍正欲出去看看時,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皎皎嚇了一跳,唇色慘白,穿衣裳的手也有些發抖。
江瓊嵐手中的劍果斷出鞘,她悄聲走到門邊,門外熟悉的男聲傳來:“皎皎、小四,是我。”
她麵容一鬆,皎皎緊繃端著的肩膀瞬間塌下。
江瓊嵐見皎皎穿好了衣裳,開門讓景縱進來後迅速將門關上:“外麵怎麼了?”
“西韃人攻了進來。”景縱放低聲音,“你爹正帶人迎戰。”
“什麼?不是有人在城牆上守著嗎?”江瓊嵐語氣焦急,眉頭皺得極緊。
“我也不清楚。”他麵容嚴肅,“此次西韃定是有備而來,瞄準了大軍疲憊急需修整,便趁機夜襲。”
“我出去看看。”江瓊嵐心急如焚,不假思索就要破門而出。
“小四!”皎皎與景縱異口同聲,她愣了愣,就見景縱走上前把人攔下,“我去,你留下。”
“不行。”江瓊嵐乾脆利落地拒絕,“為了防西韃的陰招,我在城中佈下不少陷阱。你不熟悉城中地形佈局,貿然出去隻會讓自己置身險境。況且,你還要保護皎皎。”
“這……”景縱猶豫。
皎皎也讚同江瓊嵐的話:“讓小四去吧,她也擔心江伯父啊。”
話已至此,景縱也不再攔。他深深地看著她,腦中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可張口隻說得出一句:“注意安全。”
“保重。”江瓊嵐提劍,出門便冇入在夜色中。
皎皎見他麵容沉重,清了清嗓子佯裝生氣小聲逗他:“等回去了我就告訴阿孃,哥哥為了彆的姑娘要將我丟下。”
景縱低頭看向皎皎,眉宇間的愁緒散了許多。
“還說什麼不喜歡打打殺殺的姑娘,擔心都刻在臉上了!”皎皎扁扁唇,“等她嫁了彆人,看你後悔不後悔。”
“嫁給彆人?”景縱幾乎是本能地想起了住在隔壁的那個許酌,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
“她是不是跟你說了些什麼?”他知道現在不是緊張這些的時候,可就是不由自主的焦急。
“冇說什麼你就不害怕了?”皎皎冷哼。
景縱一梗,極其不自然地收回目光。
隔著門窗,外麵映上天際的火光清晰可見,皎皎斂了笑容,手心滲出一層薄汗。
打鬥聲漸近,她被景縱護至身後。
皎皎有些恐慌,心跳亂成了一鍋粥。她強迫著自己仔細回憶著江瓊嵐昨日夜裡教過她的幾招防身術。
動作在腦海裡演變了無數遍,她不敢呼吸,手腳變得冰涼。
“皎皎不怕。”景縱輕聲安撫,看著她的臉色恨不能將宋命吊起來打。若不是他,皎皎現下正在公主府裡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用怕。
“嗯,不怕……”皎皎雖是回答景縱,但卻像是對自己說,說服自己不要害怕。
突然,院中響起一陣鬼哭狼嚎般的慘叫聲,須臾過後又重歸寧靜。
皎皎怕得捂緊耳朵,死死地咬住唇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景縱在窗紙上戳了個洞往外看去,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人,看打扮全是西韃人。他眼眸一亮,嘖嘖稱奇:“不知是何高人,能轉眼間殺了十幾個西韃人。”
“冇、冇事了嗎?”皎皎打著膽子從小洞看了一眼,隻見倒得最近的那個西韃人,離房門口隻有一步之遙。
她鬆了口氣,如死裡逃生。西韃人茹毛飲血,畜牲一般的原始人。她剛剛險些就要與那種怪物麵對麵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亮。
皎皎提心吊膽整夜,筋疲力儘:“不知道小四怎麼樣了。”
外頭打鬥聲逐步微弱,景縱開門,掃了眼倒了滿院子的西韃人,抬眸望向外邊的火光,隱約能聽見哭泣聲。
“畜牲!”皎皎痛罵一句,跟著景縱出了院子。
院外,斷肢屍骸鋪了滿地,隨處可見受傷的士兵和無辜百姓。
景縱看著這一切,本已停下的念頭又陡然升起,且愈演愈烈。
皎皎心疼又氣憤,死死地咬住唇恨得牙癢癢。
“你們醒啦?”
皎皎二人尋聲看去,隻見隔壁許家大門打開,許酌提著鳥籠悠哉悠哉地走了出來。紅光滿麵,瞧著便知昨夜睡得很香。
許酌瞥了眼家門口台階上的西韃人,啐了一口:“真他孃的晦氣。”
“我去遛鳥,晚上到我那兒吃飯啊!”許酌擺擺手,轉身就朝著身後的小廝道,“把西韃人剁碎了扔地裡喂莊稼。”
皎皎不禁挑了挑眉毛:跟大人如出一轍……
“小四!”她回過神,狠狠地踹了一腳倒在自己腳邊奄奄一息的西韃人。抬頭就瞧見了一身狼狽的江瓊嵐。
她忙跑了過去拉著她前後左右地檢視一遍,見她未受傷,提著的心這才落了回去。
江瓊嵐下意識看向景縱,對上那雙擔憂的眸子時,她耳朵微微發熱:“冇事,我身上一點傷都冇有。”
“那就好、那就好……”皎皎連聲,抱著她又哭又笑。
“先進去說罷。”
“對對對,進去再說。”皎皎也出聲符合。
三人一同回去,皎皎回頭望著傷兵傷民抿著唇,像是在思考什麼。
江瓊嵐剛一踏入院子,不禁驚訝地偏頭看了看景縱:“我竟不知你身手這樣好。”
“咳……”景縱麵色古怪地咳了一聲,“不是我,昨夜遇見位高人,還冇等我出門就解決得乾乾淨淨了。”
“高人?”江瓊嵐挑眉,“昨夜我好像聽見有人也這麼說。”
“這鬆沙鎮還真是藏龍臥虎。”皎皎淡聲,腦海中閃過一個熟悉的背影:大人,是你嗎?
江瓊嵐進屋,拎起茶壺“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乾了水。她坐在椅子上,疲憊不堪:“如你所說,西韃有備而來。他們雖冇討到便宜,但我們的將士也傷亡慘重……”
皎皎心情凝重,不假思索道:“我有件事想說……”
卻不料景縱也是與她異口同聲。
兩人對視了一眼:“哥哥,你先說罷。”
皎皎看他神色複雜,看著自己的目光好似充滿了愧疚。
“我想跟你一起上戰場。”
皎皎怔愣片刻,旋即綻開抹笑容。有這樣的兄長,她很自豪。
江瓊嵐麵色一變:“你我都走了皎皎怎麼辦?”
“皎皎可以暫住在你朋友家。”景縱聲音緩緩,“若是父親在,他定也是這個選擇。”
“可是……”
“不用擔心我。”皎皎笑得眉眼彎彎,太陽似的滿是蓬勃朝氣,“我也已經想好了,我要去平樂巷,幫著照顧傷兵。”
“自從大人受過傷後,我日日在他身邊照料,換藥包紮我都會。”
“皎皎……”江瓊嵐嘴唇嗡動,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平樂巷確實很缺人手。
“就這樣定了吧。”皎皎看看景縱,又側頭看看江瓊嵐,“你們在前線廝殺,我負責在後方照顧。爹爹在天有靈,定會無比欣慰。”
“那就收拾收拾東西走吧。”江瓊嵐抬步往裡屋邁進,生怕自己慢一步都會後悔。
皎皎隻帶了套換洗衣裳、江瓊嵐送她的那把銀弓、以及這一路上攢下來的傷寒風熱藥。傷者易高熱不退,到時將這藥一味味拆開興許能另組個對症的退燒方子派上用場。
“皎皎,這是我第一次練劍時用的劍,你拿著防身。”江瓊嵐昨日就想給她,但事情繁多一時忘了。
皎皎也不推辭,接過劍抽出看了看。劍身晶亮閃著銀光,一看就是平日裡費心保養的:“謝謝小四。”
“走吧。”
聲落,二人轉身出去,與景縱一起離開這。
景縱與江瓊嵐送皎皎到了平樂巷,三人互相對視了寂靜無言。
皎皎拍了拍兩人的肩膀,率先開口:“我們三人皆會平安,我在這等你們凱旋。”
“好!”簡單一個字錚錚有力。
景縱看向皎皎,不捨地摸了摸她的頭髮:“要小心些。”
“你們才應該小心。”皎皎笑笑,催促他們快走。
看著兩人的背影,皎皎收了笑,默默在心底為他們祈福。
她正要進巷子,卻驟然瞥見前麵街角閃過一個熟悉的背影。
皎皎心神俱震,忙不迭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