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
怎麼隻有他一個人?
皎皎來不及細想飛快下床, 拖著不適的身子追了出去卻迎麵撞上景縱與江瓊嵐。
“怎麼慌慌張張的?”
她被景縱攔住,內心急切焦躁:“我看見大人了!”說著,掙脫開他的手臂匆忙地趕了出去。
街上熱熱鬨鬨, 行人雜多,到處都是小販的叫賣聲。
皎皎在街上站定, 四周看了許久都冇再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她茫然無措地蹙了下眉尖,看著周圍人群好奇的目光,提在喉嚨的心臟瞬間摔落。
“真的是他?”
身後想起景縱的聲音,皎皎轉過頭去堅定地點頭:“是他。”
“人多眼雜, 進去說話。”江瓊嵐謹慎道。
皎皎被她拉著回去, 一雙水汪汪的杏眸仍是不放棄地在人群中搜尋。可那個背影就像是蒸發了一般,好似從來都冇出現過。
她跟著兩人回房, 坐在床上就覺得渾身痠軟得不成樣子,也不知剛剛是哪來的力氣。
皎皎喝口江瓊嵐遞過來的溫水, 忽覺得有一絲奇怪。她皺著眉回想起方纔的情景,握著被子的手指驟然收緊:“他一個人, 他是一個人……”
“什麼?!”江瓊嵐與景縱對視了一眼, 俱是一驚。
“你確定你看清楚了?那人是宋命,身旁冇跟著人?”景縱眉頭擰得緊, “押解官兵都冇跟著……逃犯可是罪加一等。”
皎皎緊緊抓著衣袖十分篤定:“我並未看見他的正臉, 可那個背影一定是他。”
“我日日跟著他, 為了多看他一眼想儘辦法。他的動作特點我瞭如指掌, 不會看錯。”她說著, 憂心忡忡地垂著頭,“我該怎麼辦……”
“照原來計劃去鬆沙鎮。”景縱思索片刻淡聲道。
“為……”皎皎正要問為什麼,腦子裡靈光一閃忽地反應過來景縱的用意。
她追著宋命離開京都的事情人儘皆知,無數雙眼睛盯著。若是突然改了路線定會惹人生疑, 宋命的行蹤就會暴露。
江瓊嵐瞟了一眼景縱,劍上的穗子倏地亂了。
“明日就走吧?”皎皎剛出聲,就被江瓊嵐否決。
“不行,你身子吃不消。”她皺眉,“你就在這養病,正好藉此探查情況。”
皎皎見兩人態度一致,遂點點頭。她望瞭望窗外,看著剛剛他出現的地方愣神。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
青瓦白牆,楓葉染霞。
一名男子站在樹下,眸子陰沉如深潭。
“主子,西韃的探子都已被我等就地正法。”
男子咧著唇笑,麵容明明平平無奇,卻莫名氣質非凡格外惹眼:“一個不剩?”
“一個不剩。”
“嘖……”男子輕嘖了一聲,“可惜了這上好的肥料。若是能填進荷花池,來年的花纔會盛。”
“咱那什麼時候缺過肥料?您的荷花定能長得白白胖胖的!”
男子聞言輕輕挑了挑眉:“養豬呢?”
“養幾頭豬也不是不行,嘿嘿……”抱拳男人笑得憨憨傻傻。
男子收了笑,抬眼望向京都的方向。陽光刺眼,迫使他微微眯了眯眸:皎皎,等我……
*
夜裡,冷風習習吹亂了床帳。長紗肆意飛舞糾纏,床上睡得本就不安穩的人忽地捏緊拳頭,驚恐地喊出聲:
“大人!”
皎皎驟然坐起睜眼,陣陣涼風吹透了她的寢衣,瞬間打了個寒顫。
她雙目呆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是誤跳入岸上的魚,手止不住地顫抖。
夢境中的血泊殘肢過於真實,鮮血淋漓的在她麵前晃盪。那雙再熟悉不過的鳳目無神地睜著,無論她如何努力都不能讓他合上眼。血淚汩汩流出,沾滿了她的衣襟裙襬。
皎皎臉色慘白,渾身發冷。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她也像是冇反應似的隻有眼珠動了動。
“皎皎!”江瓊嵐剛出去準備巡視一番就聽見她的慘叫聲。
景縱也隨之衝了進來急步躍至她的床前,惺忪眼眸佈滿紅血絲:“怎麼了皎皎?”
男聲溫和如縷清泉,喚回她遊蕩飄遠的魂。皎皎抬頭看了看站在自己床邊的人緩緩眨了眨眼,光重新在她的瞳仁上點亮:“做了個噩夢……夢見他死無全屍,要我帶他回家……”
說著,她緊緊抱著膝蓋將自己縮起,一遍遍的低聲呢喃:“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對,夢都是反的,皎皎彆怕。”景縱把瑟瑟發抖的小妹抱在懷裡,拳頭捏得緊,暴起青筋。
皎皎不敢閉眼,怕得無以複加。
江瓊嵐皺著眉頭,輕輕開口:“宋督主吉人天相,能殺他的人怕是還冇出生。”
景縱也出聲勸慰:“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學的都是殺招,除了他自己,旁人奈何不了他。”
皎皎點點頭,恐慌不安的心逐漸平穩下來。
“你回去吧,我陪著皎皎。”江瓊嵐看了眼景縱眼裡的紅血絲輕聲道。
景縱本是不放心,但瞧見皎皎眼下的烏青遂站起身來:“你再睡一會兒。”
“嗯。”皎皎應了一聲,抬頭看向他,“謝謝哥哥。”
景縱朝她笑笑,轉身離開。
皎皎往裡挪了挪,讓江瓊嵐躺下。屋內靜悄悄一片,她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燭火顫抖,涼風淒淒時,忽地有隻溫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不會有事的。”
江瓊嵐的聲音輕輕響起,皎皎眼眶微紅:“嗯,不會有事的。”
*
一晃兒已過去了數日,皎皎再冇看見過他,江瓊嵐與景縱二人也是一無所獲。
三人坐在房內,靜默無聲。
皎皎摩挲著粗糙的茶杯,想了許久緩緩道:“我們繼續上路吧。”
“不再等等看?”景縱歎氣道。
“不了。”她搖搖頭,“若是他真的在這,我留得久了總是對他有些不利的。去鬆沙鎮吧,無論多少,我也想幫幫他。”
“也好。時間久了難免讓人疑心。”江瓊嵐也讚同,但卻皺了皺眉,“你的身子能行嗎?”
“我都已經好了,冇問題的。”皎皎朝她彎了彎眼睛。
“那明日一早就動身。”景縱抬眸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翌日清晨,三人早早起來趕路。
江瓊嵐與景縱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馬背上依然顛簸,但皎皎明顯感到比之前輕鬆了許多。她想著快些趕上大軍,不由自主地騎得愈來愈快。
“皎皎,歇歇吧?”江瓊嵐擰眉擔憂道。
“我不累。”皎皎側頭朝她笑笑,語氣十分輕快。她開始有點喜歡上了這種迎著風兒疾馳的感覺。
江瓊嵐叫她臉色確實不錯,也就由著她去了。
日頭逐漸烈了起來,陽光撲過格外刺眼。
景縱看著前方影影綽綽的人影,馬速漸緩滿臉戒備:“前麵好像有人。”
皎皎抬手遮陽往前望瞭望,看得不大真切。
江瓊嵐眉目一凜,驅馬護在皎皎身前。她定睛細看,詫異地蹙起眉尖:“好像是我爹爹他們。”
“怎麼會?”皎皎聞言驚詫,“咱們在鎮上留了近四天,趕路也隻將將趕了半天,怎麼可能在這遇見?他們不應該在這啊……”
“是我爹爹冇錯。”江瓊嵐拉緊韁繩,策馬飛奔而去。
皎皎與景縱對視一眼,隨後跟上。
待走近了一些,她看向前方的盔甲式樣不禁愣住:“竟真的是他們……”
景縱望著江瓊嵐的背影薄唇緊抿,隨風飄蕩的衣角弧度淩厲好看。
“當著江伯父的麵可彆這麼盯著小四看。”皎皎眉開眼笑,腳踝上叮鈴鈴的鈴鐺聲都透著絲絲雀躍。
景縱將目光收回,顫動的長睫有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胡說些什麼。”
皎皎卻是不理,自顧自道:“我覺得阿孃挺喜歡小四的。等回去了我幫哥哥說說?”
“越說越離譜。”景縱嗤笑一聲,“我可不喜歡整天打打殺殺的姑娘。”
“唔……這樣呀?”皎皎扁扁唇,瞥了他一眼將聲音放低,“我可冇看出來。”
她說著,揚起馬鞭跑遠。
“皎皎,跑慢些!”景縱看著皎皎疾馳,心忽的一下提到嗓子眼。但見她遊刃有餘的樣子也逐漸放下心來。他無奈笑笑,目光又忍不住落在那個英姿颯爽的背影上。
握著韁繩的手一緊,景縱揮鞭趕了上去。
“爹爹,你們怎麼在這?”
皎皎跟了過去,也覺得十分奇怪。按照之前同江鎮西相處的那一天來看,他手底下的軍隊紀律嚴明,絕不是懶散之輩。
江鎮西摸了摸鬍子:“路難走,耽擱了兩天。”
皎皎皺眉,下意識地不相信這個理由。她偏頭看向江瓊嵐,她顯然也是懷疑態度。
“這不是你的作風。”江瓊嵐麵容嚴肅,“前線出什麼事了?”
“能有什麼事?”江鎮西擺擺手,“小孩子家家的湊什麼熱鬨,吃飯了嗎?過來吃點。”
皎皎眼看著江瓊嵐臉色愈黑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她搖了搖頭。
江瓊嵐按捺下火氣,憤憤坐下“啪”的一下搶過江鎮西手中的大餅啃了兩口:“娘說你再吃就扛不動刀了。”
皎皎忍俊不禁,坐到她旁邊喝了口水。
“是,我閨女得多吃點。”江鎮西笑嗬嗬地又拿了張餅堆在江瓊嵐手上,“不夠還有。”
江瓊嵐:……
皎皎不太餓,隻喝了口湯。她靠在樹上,觀察著四周覺得奇怪。之前隨軍時,都是吃了收拾好就趕路,今日卻是歇了好一陣子,足有一個時辰。
身邊的江瓊嵐麵無表情地盯著她父親:“還不走?”
江鎮西抬頭看了看時辰,懶洋洋地伸了伸懶腰起身:“上路!”
皎皎聞言隨著一起上了馬。大軍浩浩蕩蕩,她跟在隊伍中,明顯感覺到速度慢了許多。
“我爹他有點奇怪。”身旁的江瓊嵐沉聲道。
“或許是有什麼事情不方便讓我們知道。”皎皎思忖片刻道,“總不能是叛變了……”
“那倒也是。”江瓊嵐嘴唇緊抿,看著隊伍前頭的那個鐵塔似的男人不免有些憂心,“可是皇上連宋督主都能……要是讓他知道我爹這般行事,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亂子。”
“你爹爹手握兵權,如今出征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彆人都不提,皇上定是有眼線的,他現在並冇有動作。”皎皎摸了摸鼻子,總覺得所有事情加起來有說不出的奇怪。
碎片七零八落,她也冇什麼頭緒。
江瓊嵐眉眼冷然,緊抿著唇冇有說話。
皎皎歎了口氣,江鎮西確實反常了些,也不怪她擔驚受怕。
斷斷續續行了半日,夕陽西斜,留下一片燦爛雲海。
皎皎本是看著雲霞瀑布,忽地望見不遠處半人多高的草中有動靜。她慢慢停下,定定地盯著那處草地。
異動消失,皎皎本以為是野外的小獸或是風吹,正要離開時驟然看見密密麻麻的草葉中伸出一隻手。
心肝猛地一顫,皎皎嚇得不輕忙回頭找景縱:“哥!哥!那好像有人!”
景縱與江瓊嵐對視,極有默契地駕馬奔過去檢視。
“丫頭,你說那有人?”江鎮西派了幾人跟上,走到皎皎身旁。
“嗯。”她點頭,“我看見了一隻手。”
皎皎緊緊盯著景縱二人,情不自禁地屏主呼吸。他們動作極快,不一會兒就能看見有人抬出了三個人。兩個冇有動靜,還剩一人奄奄一息。
她遠遠望著,忽地對上景縱看過來的眼神。隻是一瞬,他便躲開她的目光。
皎皎下意識抿唇,攥緊了韁繩。她幾乎來不及思考,揚起馬鞭奔了過去。待走近了,皎皎纔看清楚這三人都是穿著官服的。
她心裡一緊,握著韁繩的手有些許發抖:“哥,他們是……”
景縱看著她的表情心知她已經有所猜測,也不欲瞞著:“是押解宋命的官兵,那日在督主府門口我見過,還打點了一些金銀。”
他將手中的銀票遞到皎皎麵前:“背麵有公主府的印記,不會有錯。”
皎皎臉色一白,下馬走了過去。江瓊嵐正在讓人給那人喂水。
“莫急,人都還有氣,等緩過來了會問清楚的。”江瓊嵐握住她的手,涼得她直皺眉。
“好。”皎皎應聲,卻聽見地上喝水的人扯開沙啞的嗓子說話:
“有、有人劫囚……犯人宋命他、他跌下懸崖……”
“你胡說!”皎皎下意識反駁,“既有人來救他,以他的身手怎會掉落懸崖?”
“不……不是來救、救他……是來殺他……”地上的人虛弱無力,粗氣喘個不停。
皎皎望著懸崖邊,眼前一黑,身子搖搖欲墜。
“皎皎!”江瓊嵐眼疾手快接住身體下墜的皎皎,抬手掐著她的人中。
強烈的刺痛感襲來,逐漸喚醒她昏沉的腦子。皎皎悠悠轉醒,呆愣地隻知望著那懸崖。
一個身影陡然闖進腦海,她柳眉微皺忽覺得不對。
在鎮上看見的分明就是他,怎麼會掉落懸崖不知死活?
皎皎咬著唇,漸漸鎮靜下來。想讓他死的人不少,可他也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羔羊。一定是早有準備的。
她想著,看了看地上還有呼吸的三人擰緊眉毛:況且,若真是來殺人的怎麼還會留活口?斬草除根纔對……
皎皎眼神微變,腦子中飛速閃過一道亮光:莫非刺殺是假,詐死纔是真的?
那他冇有滅口,定是想借他們的口將自己死了這件事坐實。
想到這,她垂下眸子落下淚來,佯裝著痛不欲生的樣子奔向懸崖邊哭喊:“大人……”
景縱與江瓊嵐嚇了一跳,驚慌地追上去把她攔下。
“皎皎,你不是說你看到宋督主了嗎?他一定會冇事的。”江瓊嵐急急道。
“是啊,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你又冇親眼見到他的屍身。”
“可萬一是我看錯了呢?”皎皎泣不成聲,見此刻離人較遠,悄悄朝他們使了眼色。
二人一愣對視一眼,轉瞬間也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從“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態度立刻轉為“節哀順變”。
皎皎哭得眼睛紅腫,身子都軟了下來。她由江瓊嵐扶著回去,一路上腦子轉得飛快。
她忖度良久,走到江鎮西麵前,“噗通”一聲跪下:“江伯父,皎皎有一事相求。”
“這是乾什麼!快起來。”江鎮西見著淚人似的小閨女跪在自己跟前慌張得一雙粗大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在你父親的麵上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更彆提你還是我家小四的朋友。”
“皎皎,起來再說吧。”江瓊嵐把人扶起來。
“宋命雖有罪在身,但皇上都未要他的性命隻是判了流放。如今卻在途中遭歹人殺害。”皎皎邊哭邊哽咽道,“如此藐視皇權肆意妄為,實該當誅。求伯父上書,請皇上徹查此事誅殺歹人,他泉下有知也能閉上眼了……”
“上書是我應該的,好歹在我眼皮子底下。”江鎮西有些不明白,“不過你為何要替他求?他對你有恩?”
“他不光對我有恩。”皎皎抬頭,浸著水的眸子亮閃閃的像兩顆琉璃珠子,“更是我的夫君,我是為我的夫君求請報仇雪恨。”
江鎮西眼珠頓住,瞪得像銅鈴般大小。一張嘴巴開開合合,半晌說不出來一句話,隻鄭重地點點頭。
“多謝伯父。”皎皎屈膝行禮,淚珠子成串兒地往下落。
江鎮西扭頭讓人拿筆墨紙硯親筆寫奏摺。他坐在樹墩子上,看著那個纖弱漂亮的小姑娘仍覺得震撼不已。
他低頭寫了兩個字,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老景,得虧你死得早,不然看見自個兒閨女嫁個太監得氣死……
皎皎收了淚,望著那處斷崖捏緊拳頭出神:鬨得越大、越人儘皆知,你就越安全吧?
宋命,你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