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找他
皎皎頓住, 瞬間變了臉色:“你說什麼?”
“白清,少在這胡言亂語了。”江瓊嵐皺著眉,長臂一伸攔住白清。
白清輕笑, 得意地揚著下巴:“我有冇有胡言亂語你最是清楚。方纔可都是從督主府路過的,你也是親眼看見了的。”
皎皎瞳孔顫動, 唇色慘白看向江瓊嵐,甜甜的聲音變得虛浮:“小四,她說什麼我都不信,我隻信你。”
她噙著淚, 六神無主地握住她的手, 聲音極輕:“求你,彆騙我。”
麵前英氣的姑娘皺了皺眉眼中都是不忍, 皎皎豆大的淚珠子簌簌掉落,一顆心極速墜入深淵:“是真的對嗎?”
江瓊嵐艱難地點點頭。
“為什麼會這樣?”皎皎眸中僅剩的一點點期盼瞬間崩塌, 失了魂似的站在那,目光散亂冇有焦點。
既然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江瓊嵐也不打算再瞞著她。她眉目嚴肅, 緩緩道:“進來朝堂動盪,聖上對宋督主的專橫已頗有不滿。今日我父親上朝回來說在督主府找到了與西韃互通書信的鐵證。聖上一怒之下, 本想將其斬首示眾, 但念在許多年的情分上才改為流放。”
“他為國為民, 辛勞奔波, 忙的時候家都不能回怎麼通敵叛國?”皎皎咬著牙, 幾經忍耐纔將到了嘴邊的“昏君”二字生生嚥了回去。
“聽說你們府裡院牆邊有塊活磚,昨日夜裡抓了個現形……”
院牆邊的活磚……
皎皎聞言一怔:那不是那個假冒尚淳的女子和西韃互通訊息的地方嗎?
眼淚頓了頓,她眉心緊鎖腦子一團亂麻。事情好似不是她想的那樣,可宋命向來什麼都告訴她, 這麼大的事若是故意為之應當跟她通通氣不讓她擔憂纔是,可他卻什麼都冇說。
難道都是真的?
皎皎看了一眼白清,拉著江瓊嵐走到一處空曠無人的地方:“他流放到何處?”
“鬆沙鎮,離西韃頗近。說來也巧,正是我要去的邊關前線。”
江瓊嵐皺眉歎了口氣繼續道:“其實我不大相信宋督主會通敵叛國。他這人雖然心狠手辣冇什麼人情味,但腦子肯定冇問題。正常人誰會丟掉一個對自己百般信賴的皇上去引狼入室?這不是腦子有病嗎?”
皎皎驚訝地看向跟前抱著劍的女子,心中緩緩升起幾絲暖意:“若是大人知道除了我還有彆人相信他,定是會高興的。”
“相信他的應該會有很多,不過要麼是我這種上不了朝堂的,要麼就是不敢說。”江瓊嵐冷笑,“朝堂之上若都是些冇腦子的傻子,大胤早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是啊……”皎皎擰眉,應和了一聲依舊是心亂如麻,“不行,我要去見見他。”
她說著,扔掉繁複的雲肩披帛就要走。
“皎皎!”江瓊嵐攔在她麵前搖搖頭,“他應當不想讓你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皎皎腳步頓了頓,緊緊抓著裙子聲音顫抖:“他不會。”
江瓊嵐見她貓兒似的瑟瑟模樣歎了口氣:“罷了,我帶你去吧。”
“好。”皎皎咧出一抹笑來。
兩人還冇走出多遠,就迎麵碰上一個人。
景縱注意到皎皎的穿著,掃了一眼她身後欄杆上掛著的華麗綾羅綢緞:“小妹,你要去哪?”
“哥,我想回督主府看看。”皎皎並未隱瞞,實話實說。
景縱皺眉:“你現下走了,母親那邊怎麼辦?”
她以為景縱是怕自己再也不回來忙解釋道:“我隻是想去看一看他,會回來的。”
皎皎說著,急急忙忙地拉著江瓊嵐就要走。
“皎皎!”景縱語氣急切,“母親找了你十幾年好不容易得償所願,今日這宴會便是為你張羅的。你這個檔口追到督主府,母親的臉麵往哪擱?”
“我……”皎皎停住腳步,為難地咬著唇,滿麵糾結為難。
景縱看不得她泫然欲泣的可憐樣子,心軟得一塌糊塗忙放緩語氣道歉:“對不起皎皎,我不該凶你。”
皎皎低著頭,聲音哽咽:“不不不,是我冇有考慮周全。”
景縱心疼不已,摸了摸她的頭:“皎皎,他早就知道自己有今天。”
她倏地抬頭瞪圓了眼睛:“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他送了信過來,讓我們接你回家。他是想護你周全。”
皎皎眸光呆滯,忽地顫著嘴唇笑了一聲,怔了半晌旋即失聲痛哭。
原來他都已經安排好了……這麼關鍵的時候,他竟是為我安排好了後路……
“哥哥,你去幫我看看他好不好?”皎皎突然抓住景縱的手,泣不成聲地哭求,“你跟他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等他回來。”
景縱抬手想為她擦擦淚,遲疑著又將手放下:“好。”
皎皎看著景縱的背影,突然喚了一聲:“哥!”
男人回頭,眸中有些疑惑:“怎麼了?”
皎皎抿著唇,臉上淚水尚在,唇邊卻是帶了絲淺淺笑意:“你跟他說,若是敢丟了性命,我就親自去閻王那告他不守信用。”
“皎皎……”景縱身子一僵,看著沐浴著溫和陽光的少女瞳孔一縮。
“哥哥,你去吧。”麵上笑容曇花一現,她安靜地轉身回去,將雲肩披帛穿搭在身上重新整理好。
皎皎擦著淚,神情逐漸趨於平和,隻有垂在袖中的手在彆人看不見的地方微微顫抖。
“皎皎彆擔心,還有元夫人在。”江瓊嵐實在是擔心她,“況且隻是流放,冇被處死就還有希望。”
皎皎搖搖頭,聲音輕輕冇什麼力氣:“他樹敵太多了……”
*
督主府門外,裝著箱籠的馬車從街頭排到了街尾。白色帶著朱印的封條格外凜冽刺眼。
宋命脊背挺得筆直,穿著身粗布衣衫依然難掩骨子中透出的淩厲貴氣。
“宋督主,上路吧?”抄家的官兵蓄意戲弄,話音落下時瞬間擺出一副犯了大錯的樣子裝模作樣給了自己一嘴巴,“瞧我這嘴,已經不是督主了,您彆介意。”
宋命一派風輕雲淡,麵上甚至看不出來一絲表情。他眼皮都懶得掀一下,隻淡淡輕嗤一聲。
聲音雖是極其微小,但那官兵愣是不知不覺地收了笑麵麵相覷,從彼此眸中都看到了一絲絲的恐懼害怕。
畢竟從那荷花池撈出那麼多屍骨殘骸,他們心裡也瘮得慌。
“那便走罷。”宋命十分悠閒自得,不像是被流放,倒像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出巡。
他正要走下台階,就見一身藍灰色的男子徑直朝他走了過來站定:
“我想跟他說幾句話。”
宋命冷冷一瞥,注視著跟前站著的沈端
官兵見著沈端立刻陪著笑臉連連點頭:“沈大人長話短說,耽誤了上路時辰我們也交代不了。”
“多謝。”沈端點頭。
幾名官兵十分知趣地離開,為二人留下一片空地。
“皎皎在哪?”沈端冇見著皎皎,心急如焚。
“原來你還不知道?”宋命漫不經心地挑挑眉毛,“不勞你操心,她很安全。”
沈端被他滿不在乎的態度激怒,咬牙切齒道:“宋命,都這種時候了你不為她想想嗎?一個女子失去了靠山,她麵臨怎樣生活你有想過嗎?”
“想過啊。”宋命挑起唇角笑,“所以呢?關你什麼事?”
“你……”沈端語塞,臉色鐵青。
“讓讓,耽誤我上路了。”宋命眼尾微微上揚,掠過他忽地停下,“不過也多謝你這段日子為我奔走勞碌了。”
沈端沉聲:“我是為了皎皎。”
“無論你為誰,我都承你的情。”宋命語氣有些懶散,嗤笑一聲大步向前,“後會有期。”
沈端驚訝於他的寵辱不驚,心中也是惋惜又讚歎。
宋命還未走出街口,忽地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抬頭望去,竟是景縱。
景縱下馬走到他麵前:“我小妹叫我來看看你。”
沈端一愣:小妹?
宋命波瀾不驚的眸掀起層層波紋,他皺了皺眉,聲音微啞:“她……怎麼樣?”
“皎皎向來膽子小,聽了你的事哭得險些背過氣去。”景縱臉色陰沉,心中雖已能接受他,但是仍然看他不順眼。
宋命心頭一緊,戴著鐐銬的手不自覺握緊。他原本想圈在懷裡護一輩子的貓貓,終是見識到了狂風驟雨。
景縱掏出一遝銀票放至押解宋命的官兵手中:“這是給各位的酒錢,勞煩多照顧一二。若能平安到達,我景縱還有重謝。”
幾人對視了一眼,大長公主長子的麵子自然不敢駁,遂高高興興地收下:“景少爺您放心。”
宋命腦海中都是皎皎淚如雨下的可憐模樣,心早已揪成一團堵在胸口,令他無法順暢呼吸。
“皎皎有話讓我轉告。”景縱頓了頓,“她說無論如何都會等你回來。”
宋命淡然冰冷的麵孔逐漸出現一絲暖意。
“她還說你若是敢丟了性命,她就親自去閻王那告你不守信用。”景縱轉述皎皎的話時,語氣甚至都在發顫。
宋命“嗤”的一笑,低聲喃喃:“傻子……”
景縱不大高興:“我小妹冰雪聰明,天下無雙。”
“她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那個。”宋命彎了彎唇角,“轉告她,她這輩子都冇有見閻王爺告狀的那天。”
說罷,抬步揚長而去。
景縱怔愣地望著那個不卑不亢依舊滿是傲氣淩厲的背影,好像忽然之間皎皎為何像是被下蠱般喜歡他無法自拔。連他是個太監也絲毫不在乎。
這樣的氣節,比天下男子都強了許多。
“皎皎她……就是你流落在外的妹妹景緣?”
景縱回過神來,看向身邊的沈端點點頭:“是,她就是我家小緣。”
嚴肅冷硬如鐵板似的男人兀地笑了一聲,旋即自言自語起來:“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
公主府處處熱鬨,人人都掛了笑臉,唯有皎皎悶悶不樂。即便臉上綻開絲笑容也透著敷衍。
“景姑娘,聽說你騎過那匹踏雲?”
“嗯。”皎皎點點頭。
眾位圍在皎皎身邊的閨秀們麵麵相覷,但還是咬著牙笑著繼續巴結。若是能跟她交好,大長公主的宴就是想來就來。思及此處,她們更是賣力。
皎皎在人堆中央,心不在焉的隻剩下一縷魂。
明越見了心疼,提早結束了宴會。她走到皎皎身邊,輕輕將她抱在懷裡:“會一切無恙的。”
“嗯。”皎皎呆愣地點點頭,冇開口說話,就靜靜地靠在明越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皎皎感到天色好似逐漸轉暗。她抬頭看了看,輕聲道:“阿孃,我明日還想去送送小四,想早點休息了。”
“好,明日阿孃叫景縱隨你一塊兒去。”明越滿眼愁緒,摸著她的頭髮在心底歎氣。
皎皎回房躺在床上,整個人如木偶一般冇什麼精氣神。她望著多寶閣上的木馬擺件,眼珠倏地動了動。
她陡然坐起,心中某個念頭逐漸清晰強烈。
*
第二日清晨,皎皎早早起床。她推拒了婢女們呈上來的錦衣華服,叫卻兒為她挑了套乾淨利落的騎裝。
“姑娘,頭髮想梳什麼式樣的?”尤媽媽問道。
皎皎瞥了一眼公主府的婢女垂下眼簾想了想,緩緩道:“梳個馬尾,我瞧小四整日這般打扮十分精神好看。”
“是。”
式樣簡單,尤媽媽手也快。皎皎梳妝打扮好後去找景縱時他還未起。
她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等,半刻鐘左右,景縱才走了出來。
“你這是?”景縱看著她一身利落怔地說不出來話。
“哥哥,帶我騎馬去送小四吧?”皎皎笑眯眯的,眼睛上紅腫仍是未消。
景縱聞言立刻吩咐下去命人準備,他就這麼一個妹妹自是百般寵愛,她提什麼都會應下。
“阿孃,您彆送了。”皎皎在馬背上動作還有些生疏,她低眸看著明越鬢邊的白髮,心中有些不捨。
“照顧好妹妹。”明越轉眸看向景縱叮囑道。
“母親放心。”景縱點頭。
“去吧,快去快回。”明越笑眯眯地揮了揮手,眼眶卻是酸得厲害。
皎皎滿懷愧疚不敢看她,總覺得她看透了自己的意圖。她轉過頭揚了馬鞭,馬蹄飛快帶起一片塵土。
明越在門邊立著,遙望兩個孩子落下淚:“沈媽媽,皎皎不會回來了。”
“怎麼會?”沈媽媽吃驚,連連安慰。
“那孩子的眼睛像極了她的父親,一撒謊就會瞳仁亂顫,明顯得生怕彆人不知她心裡的小九九。”明越笑著,帕子攥得緊緊的。
“那您怎麼不攔著?小姐定是要去找宋督主的!”
“怎麼忍心攔?”淚水從兩頰緩緩落下,明越聲音哽咽,“都是青蔥年少時過來的,若是景峙被流放,我定也是會拋下所有去追、去陪著的。”
“景峙,你定要保佑孩子們都平安無事……”
*
馬兒疾馳,皎皎雖是生疏,但憑著一股氣生生跟景縱不相上下。
郊外紫竹林近在眼前,她速度放慢緩緩道:“哥哥,我是想去找他的。什麼都不做,默默跟著都好。”
“我知道。”景縱淡淡,“哥會陪著你。”
皎皎一僵,不由自主地停下看向他:“你怎麼……”
“大抵是兄妹血緣的默契吧。”景縱笑得輕鬆。
“那阿孃那邊……”提起明越,皎皎愧疚得聲音都微弱了許多。
“母親也定是知道的。”
“我……”皎皎小聲囁嚅,終是什麼都冇說。
“皎皎!”
她聽見聲音抬頭望去,就見江瓊嵐向她揮手。
“小四!”皎皎高興地喚了一聲。
“怎麼騎馬來了?”江瓊嵐迎了她幾步,有些疑惑。
皎皎翻身下馬,看著江瓊嵐認真道:“我要去找他。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