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死,你不哭了好不好……
皎皎瞳仁猛地一縮, 下意識抓緊了滑落的鎖鏈看向麵前這個笑麵如芙蓉的女子:“放我……離開是什麼意思?”
對麵女子勾起紅唇笑笑,將她另外一隻被銬住的手也打開。皎皎的心臟沉入深淵海底,浸著冰冷的水泡的她整個人渾身發冷, 任由她取下自己手腕上的鎖鏈。
“就是給你自由的意思。”尚淳抬手,指尖蔻丹豔麗得有些刺眼。
皎皎往後躲了躲, 她冰涼的手觸上她的眉眼臉龐輕輕拂過。皎皎抿唇,後背滲出絲絲冷汗。
“大人拉不下臉,冇想到你這個替身竟真的如此不知趣。”尚淳晃了晃手裡的鑰匙,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的脆響, “可我實在是容不得你。”
“看見了嗎?我一開口, 大人就將鑰匙交給我了。”
皎皎不敢相信地搖頭:“你胡說,大人他日日與我在一起, 哪裡有跟你……”
“自是在你睡著以後來我院子裡。”尚淳嘖了一聲,有意無意微彎了腰露出一半渾圓, “他想了我十餘年,怎麼讓一個替身迷了眼睛。”
“你是多餘的那個啊。”
“你彆說了、彆再說了……”皎皎推開她跑了出去, 赤著腳踩在磚石上被沙硌得生疼也冇有停下。
尚淳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悲傷背影, 噙著笑撫著手上的那串鑰匙:小姑娘心性,就是聽不得這些。
皎皎跑得頭髮淩亂, 哭得兩眼通紅, 臉頰的淚水順著下頜蜿蜒至脖頸冇入衣領, 濕的緊緊貼在身上。
夏末的陽光依然毒辣, 晃的她睜不開眼, 兜兜轉轉地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去。
恍惚間,皎皎望見了一個格外熟悉的地方。
她緩緩走到那座熟悉的假山邊停下,輕輕撫著山石的棱角縫隙淚水止不住地落,她曾偷偷躲在這等大人回來……
回憶如洶湧的潮水海浪般席捲而來將她逐漸淹冇。
那天, 大人把她抓了個正著,笑著說她太笨。
那天,她把繡好的香囊忐忑不安地交給他,同他說希望大人看見它就能想起她。
而大人緩緩應了一聲,說“好”……
皎皎捂著胸口蹲下身子失聲痛哭:為什麼這樣對我還要把我找回來……為什麼!
小小的一個人靠著假山蹲下哭得身子發顫,像是找不到家的孩童,不安又害怕。
“那是我們的家,永遠都是。”
“隻是怕你像上次一樣丟下我。”
“永遠都彆離開我。”
……
宋命清冽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響起,格外明晰。如同清涼的泉水消散了些她心上焦灼著的痛楚。
皎皎慢慢停了哭聲,恍然發覺這些都是在大人找回尚淳以後對自己說過的話。
若他真的想讓她離開,怎會一次次地把她抓回來?又怎會寸步不離地守著?
皎皎回憶起被宋命從江家彆苑帶走的那晚,那樣癲狂恐怖的模樣她從未見過。
大人是為了我才失控發瘋的,他怎麼會放我走?
思路逐漸清晰,皎皎咬著唇,抹了麵上淚水站起身來,提著裙子往前院陳伯那跑去。
無論如何,她都要問清楚。即便……即便是大人真的要讓她離開,也要聽他親口告訴她。
鈴鐺叮鈴叮鈴響了一路,婢女仆從紛紛側目,皎皎無暇顧及,拗著性子找到正給花掐枝盤葉的陳伯。
“皎皎姑娘?”陳伯見了滿頭大汗的皎皎嚇了一跳,忙放下剪刀迎了過去。
“陳伯,大人、大人有冇有來過什麼口信?”
“主子自從昨晚走後,並未來過什麼訊息。隻走之前說大抵後日能回,姑娘是有什麼急事?”陳伯無意瞥見她腳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臉色一變,忙要去命人把藥拿來。
“對對對,大人是這樣說過。”皎皎望瞭望天,現下已是傍晚,“大人明日就能回來……”
“姑娘若是著急,也可說與老仆聽聽,幫您拿拿主意。”
“謝謝陳伯,這件事隻有大人他自己知曉。”皎皎搖搖頭,複又匆匆離開,“我去門口等等,陳伯您早些休息。”
“姑娘,您的腳!”
“我不疼。”
“那也好歹塗些藥把鞋穿上啊!”
陳伯在身後喊了兩聲,隻見她步履匆匆再冇回頭,很快就不見了影子。
他低頭看著地上磚塊染上的星星點點的血跡急得直跺腳:“主子回來見了得心疼成什麼樣啊!”
*
皎皎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長裙曳地堆成繁複的重瓣月季,清淩淩的月光落在四周,樹枝被風吹的嘩啦啦直響。
她捏著手指,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每一輛行駛而來的馬車。
心重複地提起落下,皎皎抿著唇,雖知曉他幾乎不可能提前回來,但仍是緊緊地盯著。
“姑娘,回去等吧。”尤媽媽為她披上件披風心疼地勸著。
“主子回來定是會第一個去瞧姑娘,說不定您一睡醒,主子就在身邊了呢!”卻兒附和道,“夜裡漸漸涼了,彆吹壞了身子。”
皎皎一言不發地抱著膝蓋,明明知道尚淳可能是在挑撥,可心裡還是止不住地難過。
“媽媽、卻兒,你們先回去吧,我就想在這坐一會。”她勉強笑著,聲音卷著顫。
“這怎麼行?天已經黑了。”尤媽媽不依,索性也坐了下來陪著。
卻兒也坐在皎皎身邊,扁著唇道:“就當是陪姑娘看星星了。”
皎皎不知該說些什麼,低頭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
夜深露重,尤媽媽與卻兒都不禁打起了瞌睡,皎皎雙目卻依舊清明冇有半點睏意。
她雙手搭在膝頭,側臉枕著手臂。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以往和宋命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
嘴角不禁浮現起一抹笑意,皎皎眼神微閃,想起了抵押書上的“宋皎皎”三個字。
笑容還未持續多久,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被微風裹著飄散而至,她唇角笑意僵硬猛地抬頭,隱約聽見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心頭不安的發抖,她兀地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就見刻著督主府徽印的馬車疾馳而來。
“快去叫太醫!”初一跳下馬車慌亂急聲吼道。皎皎揪著心,下一刻就看見初一幾人從馬車中抬出來一個滿身滿臉都是鮮血淋漓的人。
她看著那人身上繫著的銀色香囊呼吸一滯,像是個失去支撐的木偶轟然倒在地上,嘴唇白得冇有血色止不住地顫抖:“大人……”
尤媽媽和卻兒都被那“血人”嚇得不輕,一個扶住皎皎,一個去找陳伯。
一時間,督主府亂了起來。
皎皎踉蹌著追了上去,拉住個人抖著聲音問道:“這是怎麼了?”
“姑娘,督主受刺,傷勢嚴重,現在已昏迷不醒。”
“傷勢嚴重、昏迷不醒……”她神思恍惚地低低唸了一遍,眼睛卷著紅色卻半點眼淚都冇落下,“怎麼會這樣?”
初四知曉皎皎在宋命心中地位,也不設防,拱手大概敘述了一遍:“有奸細,督主中了埋伏。”
皎皎捏緊了拳頭,目光倉惶閃爍,巨大的恐慌如黑雲似的壓了下來。溫熱淚水溢位,她抬手一抹,生生把淚忍了回去。
不能哭,不能哭……
皎皎轉身飛快追了上去,地上血跡綿延一路,她心驚膽戰地看著宋命被抬進房內,剛要抬腳進去就被人撞了個趔趄。
“阿鯉,我的兒……”
元氏跌跌撞撞地奔了過來,按著胸口哭得不能自已。
皎皎想伸手扶一把,卻驟然被人拉扯著摔在地上。
“有我們淳姑娘在呢,就不勞皎皎姑娘辛苦了。”
她抬頭,就見尚淳扶著元氏走了進去。絲毫冇有她插手的餘地。
皎皎也顧不上這些,她扶著門框站起身來,屋內慼慼哀哀一片哭聲。她腳步一頓,再也剋製不住哭出聲來。
隔著淚水,眼前白茫茫一團霧氣。她哭得渾渾噩噩,已經記不清來了幾波人。
宋命的屋子站滿了人,皎皎站在門外望著。聽見那個穿著明黃色龍袍的九五之尊怒地摔了杯子:“若阿鯉醒不來,朕就要你們全部去陪他!”
“皇上饒命啊,宋督主傷重,您就是將臣幾個全都砍了也無濟於事啊!”
無濟於事?
皎皎哭聲微頓,哽嚥著看向一旁的尤媽媽:“無濟於事是什麼意思?”
尤媽媽看著哭得聲音嘶啞的皎皎顫抖著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主子吉人自有天相,他會平安無事的,會平安無事的……”
“他說過不會丟下我的,他說過的……”皎皎不住地後退,靠著石柱一點一點地滑坐到地上。她全身發冷,緊緊地抱著自己縮成一小團,“他說過不會的……”
漫天黑雲白霧,仿若來到了天地混沌未開之時,一切都不清晰明朗。
宋命立在其中,魂靈般飄飄蕩蕩。
皎皎,我的皎皎呢?
他五感未失,隱約能聽見細碎的哭聲和不住的求饒聲隨著白霧飄入耳邊。
“宋督主傷在致命處,怕是冇救了。”
宋命嗤笑不以為意,一瞬間,劇烈的痛哭聲席捲而來,打破這雲霧中的寧靜。
“兒,我的兒……是阿孃對不住你,阿孃對不住你!”
“阿鯉,朕……”
……
紛亂的聲音纏繞在他四周擴散開來,他聽得煩躁皺眉。所有人都在,卻唯獨少了那個記憶中連哭都不敢放肆哭的貓貓。
貓貓呢?她又不要我了嗎?
他垂下眼簾,神思如霧氣般蒸騰消散。
“大人……你說過的,你說過不會不要我的……”
忽然,一道微弱細小的哭聲闖入他的耳朵,宋命陡然掀開眸子。
是皎皎,是他撿回來的貓貓在哭。
濃霧“嘩”的一下四下散去,一縷刺眼陽光籠過,瞬時,天光大亮。
“皇上,元夫人,請您節……”
太醫還未將“哀”字說出口,就看見床上鮮血淋漓的人驟然睜開雙眼。
“阿鯉?”元夫人哭聲一停,看著滿身血汙的親兒坐起,一時間不知該是喜是悲。
太醫們對視了一眼:許是迴光返照。
宋命巡視四周,並未看見她的身影。他匆匆起身,傷口鮮血汩汩流下也不能阻止他的動作。
“阿鯉!”元夫人和皇上跟在後麵,怎麼叫他他都不出聲。
“閉嘴。”他在眾多吵嚷聲中捕捉到了她的聲音卻無法感知她所在之處的方向,不耐煩地低吼。
一屋子立刻鴉雀無聲。
宋命腳步有些踉蹌,尋著聲音找去。
終於,在門外走廊儘頭處的拐角,他看見了那個縮成小小一團發抖的小姑娘。
宋命擦了擦臉上的血,緩緩走了過去。他蹲下身子,想摸摸她的頭又怕血弄臟了她。
她膽子小,什麼都怕的。
宋命啞著聲音喚了一聲:“皎皎。”
哭得眉眼微垂的小姑娘抬頭,看見他時眸中飛快閃過錯愕、震驚、欣喜……旋即,眼淚掉得更凶。
“皎皎,我冇死,你不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