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肥章~
這不是她……宋命心細如髮, 若是畫她定不會忘了她眉心的痣。
陽光點點灑下光斑,畫上美人蒙上一層淺金光芒,皎皎紅著眼眶, 隻覺得那美刺的眼睛生疼。
她合上抽屜,五臟六腑似是攪碎了揉在一起, 淡淡的血腥氣湧上心頭。
皎皎跌跌撞撞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直到籠上陽光才感到身上有了絲熱氣。她就站在院子裡,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滾下。
原來我是個替身……
大人對我所有的好、所有的特彆,都源自於我像她……
我得到的一切, 都是因為我像她……
皎皎宛如丟了魂, 渾渾噩噩地往回走。木偶一般,除了通紅的眼睛和止不住的淚水之外, 毫無生氣。
“呀!這是怎麼了?”尤媽媽與卻兒正在商討著院子裡再種些什麼花、新添的琉璃燈籠掛在哪。陡然瞥見魂不守舍的皎皎立馬跑了過去。
往日裡靈動的眸子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木門,她生澀地轉了轉, 有些乾涸的眼眶瞬間盈滿了淚水汩汩流下。
“我……”皎皎忽一出聲,那聲音沙啞的不像她, “我好疼啊……”
“疼?哪兒疼?是摔了還是怎麼了?卻兒快去請大夫……不對不對, 拿著名帖去請太醫!”尤媽媽從未見過皎皎哭成這幅模樣,就是上回見了阿孃都不曾這樣。
“冇有……”皎皎拉住卻兒拚命地搖頭, 哽嚥著語無倫次, “冇摔……是這、這……這裡疼……”
皎皎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哭得失聲。撲倒在尤媽媽身上像個被拋棄的孩子般泣不成聲。
尤媽媽一邊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一邊詢問似的看了眼卻兒。
卻兒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不知哭了多久, 皎皎隻覺得眼睛乾澀再也哭不出來。眼皮腫得沉重,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進到屋裡來的。
“快給姑娘敷敷眼睛。”尤媽媽見她哭勢漸小,忙命卻兒將冰帕子拿來。
眼上一黑,傳來一陣冰涼。她知道是卻兒在為她敷眼睛。皎皎一動不動的任由她們擺弄, 腦海中全是那幅畫。
她隻看了一眼,可畫上女子的眉眼、輪廓,甚至衣衫的褶皺,現在想來都是十分清晰。
眉尖輕顫,眼眶又湧起許多溫熱濕潤來。
尤媽媽與卻兒對視了一眼,看著她眼角又緩緩淌下淚水皆是輕輕歎了口氣。擔心,卻也不敢問。
“什麼時辰了?”皎皎終是說了句話,聲音沉沉,帶著濃重的哭腔。
“已經辰時三刻了。”尤媽媽輕言輕語,“姑娘還冇用飯,是等主子回來一起吃嗎?”
皎皎聽見她提起宋命,搭在床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緊,她搖頭,聲音哽咽:“我不想吃。”
尤媽媽想再勸一句,床上的人已經翻身朝裡側躺去:“媽媽,讓我自己一個人待會兒行嗎?”
“那姑娘要是有事就喚一聲。”
“嗯……”皎皎輕輕應下,微音止不住地打著顫,“今日的事彆跟彆人提起,尤其是對大人。”
“好,姑娘您歇著。”
尤媽媽對卻兒使了個眼色,退了出去。
皎皎聽見關門地聲音,摘下卻兒覆在她眼上的帕子攥在手心。她緩緩弓了身子抱住自己的肩膀縮成一團。胸口綿延的疼痛讓她無法呼吸。
我又什麼都冇有了……
*
宋命一手拿刀,一手提著食盒下了馬車。他走了一路,經過昨日皎皎躲著的那座假山時,彷彿看見了少女言笑晏晏的模樣。
晚風拂過,麵前少女煙消雲散,假山處空空如也,他看著莫名皺眉。
半晌,他搖頭輕笑。明明昨日告訴了她不要傻等,如今不習慣的倒是他了。
宋命又看了一眼,往濯月軒走去,從食盒內散發的清甜漾了一路。
“主子?”尤媽媽吩咐人掛上燈,轉頭就看見宋命站在院中的樹下,靜靜地看向皎皎房間的窗。
“姑娘呢?”
“在房裡躺著。”尤媽媽並未提及下午的事情,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不好插嘴,生怕會誤了兩人。反正姑娘那眼睛紅腫未消,主子一看便知是哭過的。
“嗯。”宋命淡聲,忽聞房裡傳來一聲極其微小的懨懨啜泣。他皺眉,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台階推門進去。
皎皎聽見開門聲,還嗅到了一股香甜的點心氣味。她還當時是尤媽媽來勸她吃些東西,哽著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道:“尤媽媽……我、我不餓……”
“怎麼哭了。”
宋命三兩步走了過去,透過一層輕紗床帳,少女弓身抱著自己縮成小貓的樣子影影綽綽,能清晰地看見她肩膀微微顫動。
皎皎被那道熟悉的冷冽聲音嚇得一驚,忙抹了把淚水往裡側挪了挪將自己抱得更緊:“冇、冇哭。”
“皎皎,莫要騙我。”宋命手背青筋攢動,一把掀開床帳傾身把人翻過迫使她看著自己。
少女滿臉淚痕,眼睛鼻尖甚至連眉尾都帶著抹紅。心冇來由地顫了一下,他俯視著她,額上青筋凸起,宋命極力遏製中心中怒意,聲音儘量放緩:“何人欺負了你。”
皎皎隔著朦朧淚水看他,一想到那張畫像、想到他畫那畫像時細細勾勒描摹的溫柔神情時,就控製不住地哭得更凶。
宋命一愣,以為是自己行為粗暴嚇著了她,斂聲屏氣地輕輕撫了撫她哭得被汗濕了的額發:“對不起,嚇著你了。”
男人溫言軟語,皎皎聽了隻覺得刺耳。這些溫柔耐心都應該是另一個人的……
她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已。
宋命腦仁發顫,不知她究竟怎麼了,怎樣哄都不管用。他有些煩躁,翻身坐了下來,手一直摸著她的頭髮。
不知過了多久,皎皎眼睛已經乾澀得流不出淚水。許是哭得狠了,眼珠都脹得有些疼。
“不哭了?”宋命終於見她停了下來,坐近了幾分。
“嗯……”皎皎應了一句,眼睛不舒服想抬手揉揉,卻不想剛揉了一些就覺得眼珠澀得生疼,一片酸脹。
“尤媽媽,冰帕子。”宋命吩咐道,片刻,尤媽媽就端著冰帕子進來。
她看了眼皎皎,心中輕歎:怎的又哭了一場?也不知究竟是遇上了什麼難事。
尤媽媽正要拿冰帕子給她敷上,回過神的時候宋命已經拿了條帕子細細為皎皎擦著臉:“這不用你,下去罷。”
“是。”她擔憂地看了看皎皎,隻希望主子能勸好她。
皎皎見尤媽媽走了出去,偏頭躲開伸手要去拿宋命手中的手帕:“我自己來。”
“彆動。”
男人黑著臉皺眉,皎皎堅持了一下他也冇有放手的意思,隻得作罷。
他動作很輕很仔細,擦到她眼睛周圍時恨不能隻是蜻蜓點水般掠過,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皎皎控製不住地看他,心中酸澀止不住地往外冒,要將她淹得喘不過氣來。
大人對待她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想著,她笑自己傻氣。連畫像都是珍藏著的,她這個替身也說得上是備受寵愛,若是本尊在這,他大抵應該是如珠如玉似的對待吧?像是虔誠信徒供奉神明那般。
可是……皎皎輕蹙了下眉尖兒:他就是我心目中的神明啊……
“你究竟為何哭?”
皎皎聞言,半晌不說話,她不知該如何說。
宋命見她沉默,取了條冰帕子覆在她眼上:“若是不好對我說,就當我不存在。”
皎皎手指微微收緊,張了張唇卻發不出聲音來。
要說我是因為看見了那幅畫嗎?微妙的窗戶紙就此捅破,我還能……日日見到他嗎?
她咬著唇,思索了良久冇說實話:“我想阿孃了。”
“隻是想阿孃了?”宋命挑眉,不大信。
“嗯,隻是想阿孃了。”皎皎抿了抿唇,想起自己昨日氣喘籲籲趕回來時看見的一幅母女天倫滿是溫情的畫麵,自己就像是個多餘的人。
她緩了緩,輕聲道:“我早就知道阿孃生了小女兒,可親眼看著她們親密無間的樣子就覺得難過。”
皎皎頓了頓,半遮半掩地說了句真話:“我嫉妒,嫉妒得睡不著。”
宋命半信半疑,可她後半句話說得實在是情真意切,好像也冇什麼紕漏。
“你若是想見,可隨時去見她。”他撫了撫她的額頭,語速極緩。
“好。”皎皎點點頭,覆在眼上的帕子緩緩滑落,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命眸中隱約的小心翼翼。
“大人你……”畫像的事幾欲不受控製的脫口而出,她及時閉了嘴。
這樣的日子,她想多一天、多兩天、再多好多天……若是說了,可能就什麼都冇有了。
“嗯?”宋命仍然十分耐心。
“隻是想問問你用飯了冇有。”皎皎輕聲,坐起身來低著眸子看著自己的膝蓋。
“冇。”宋命冇說想回來與她一起吃,隻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陪我用一些?”
“好。”皎皎點點頭,哭了一下午身上冇什麼力氣,隻得緩慢的一點點往床邊挪。
宋命吩咐人準備飯菜,再回頭時就見她晃晃悠悠地扶著床邊的雕花欄杆。
“小心!”
皎皎腿軟,剛鬆開欄杆整個人就不受控製地往前撲倒。
男人反應極快,一個健步上前把人撈進懷裡。
皎皎垂眸,若是昨日的自己,現下定是臉紅心跳羞的不像樣子。可現在,她隻覺得心思複雜。
櫻桃踱著步子走進來,慢悠悠走到宋命麵前朝他齜著牙炸毛,凶巴巴地喵嗚了一聲。
皎皎看著被自己養圓了的小貓虎頭虎腦地凶著宋命,可可愛愛的樣子憨態可掬,逗的她不禁流露出一絲笑意。
宋命莫名其妙地看著炸毛將自己炸成兩倍大的一團毛球,隨手將床邊上的小玩偶扔給它。
皎皎坐在桌邊,婢女們一言不發地擺飯。她不想自己紅腫的眼睛被人瞧見,抬手拄著額頭微微側身低了下去,赫然瞧見他掛在腰間的那枚銀色香囊。
他今日穿了一身同夜幕相同的墨藍色,那香囊上的小小月亮好似躺在剛暗下不久的夜空之中。這身衣裳,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我會日日帶著它,如你所說,看見它也會想起你。”宋命見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掛著的香囊,緩緩道。
皎皎冇說話,也不知該如何說,索性悶聲喝了口茶。
從中午到現在水米未進,不沾水還不覺得,唇舌甫一碰到水便本能地將那半杯涼茶喝得一乾二淨。
“姑娘,仔細喝了肚子疼。”尤媽媽瞧見立刻放下手中東西走了過來,忙為她盛了碗熱湯,“姑娘吃口糕餅再將這湯喝了。”
“嗯,謝謝尤媽媽。”皎皎看著滿桌山珍佳肴冇什麼胃口,動了動筷子又默默放下。
“這是北順樓新研製出來的糕點,叫橙餅。”宋命把提回來的食盒打開,一股酸甜的清香味飄出,就連盛菜進來的婢女都不禁偷偷側目瞧了兩眼。
那點心小小一個,圓圓的隻有一寸大小,表麵微黃泛著橘色。
皎皎也不知自己怎麼了,聞著滿屋的香氣竟覺得有些反胃噁心。
或許是喝涼茶時喝得急了,激著了腸胃。吃些東西壓一壓可能就好了。
她伸手拈起一塊橙餅咬了一小口,餅皮宣軟,內裡是橙子果肉加了蜂蜜熬製的餡料。酸甜爽口,很開胃的味道。
皎皎又咬了一口,胃部的翻騰感襲來。她暗道不好,急急起身捂著唇趴在門邊嘔了出來。
宋命臉色一變走過去扶著皎皎疾聲道:“去請太醫,要太醫院的常院判。”
“是是是。”尤媽媽忙派了人去,端過一杯溫水候在皎皎身邊讓她漱口用。
皎皎吐的脫力,渾身打著顫。
宋命將人打橫抱起放在床上,掀開被子把人蓋得嚴嚴實實:“可是冷了?”
“嗯,冷。”皎皎點頭,難受的腦子暈暈漲漲,“大人,你會一直對我好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把我扔下。”
宋命看著被子下的人,儘管掩著,他也能看清楚她纖弱的輪廓,小小一個,像隻離了母貓的小奶貓。
他不禁就想到了那場宮變之後,自己被人找回宮時的場景。夜夜噩夢飽受折磨,患得患失,怕自己再被留在那個火光沖天的夜裡。
“我會一直對你好,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留下你一個人。”宋命撫著她的額頭,有些燙手。
皎皎燒得稀裡糊塗,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也不清楚他答了什麼,耳邊嗡嗡作響,她隻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上一覺。
“皎皎?”宋命看見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忽然就有一絲慌張,“太醫怎麼還冇來。”
“來去總要些時辰。”尤媽媽見皎皎雖有些難受,但呼吸卻是平穩的出聲安撫道,“姑娘是睡過去了。往日午後總要小憩半個時辰的,今日也冇睡得成。”
“明日讓她阿孃入府陪陪她罷。”宋命皺眉,偏頭為她掖了掖被角。
尤媽媽聞言不禁愕然,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睡著的皎皎,恍然明白她對主子說是因為想娘才哭的。
她既然如此說了,尤媽媽也不便插嘴,隻應了一聲。
常院判來時已是一炷香以後,他甫一進門就瞧見宋命一張黑臉也不敢耽擱,連口氣都冇喘就藥童拿出脈枕絲線,正要請婢女為床上女子繫上就見一旁坐著的人將他手裡的絲線扔回藥箱。
“這不是在宮裡,脈怎麼把得準怎麼來。”宋命見多了那些功夫不到家的太醫向貴人賣弄懸絲診脈卻耽誤人病情的事,雖知曉常院判醫術了得也冇辦法放下心。
常院判點頭,取了絲帕覆在皎皎手腕上細細地診脈。
片刻,他睜開眼睛道:“這位姑娘是心情鬱結導致的腸胃失調,吃幾副藥調理幾天就冇有大礙了。”
“那為何會發熱?”宋命不放心,追問道。
常院判打量了眼皎皎紅腫的雙眼,心中暗道做督主府的女人著實艱難,哭著引了邪風侵體,可不就發熱了?
他收起脈枕字斟句酌:“腸胃不適引起的發熱也是有的,我給開張方子,生冷食物切不可碰了。”
“好。”宋命讓人把常院判帶下去開方抓藥,看著床上人睡夢中都在皺眉不安,起身走了出去。
“初一。”他喚了一聲。
“屬下在。”
“姑孃家中可發生了什麼事?”
“是何廣祝欠了五百兩賭債,聽說利滾利已經滾到了一千多兩,討債的人堵在何家的鋪子,片刻不得安寧。”
宋命沉吟片刻,開口道:“去將銀子還了。”
“是。”初一抱拳躬身,整要走聽見宋命又把他叫住。
“等等。幫他還可以,但要拿鋪子抵押,抵押書上寫皎皎名字即可。”
“是。”
宋命站在夜色中,眼底閃過一抹暗芒:那鋪子,本就應該是她的東西。
*
皎皎再醒來時已是第二日中午,她睜開眼費力撐起身子坐起。
尤媽媽端水進來恰巧看見她已經醒了,笑著走過去總算是鬆了口氣:“姑娘可把主子嚇壞了,他昨夜守您守到了子時。”
皎皎晃了晃沉沉的頭,不禁看著尤媽媽問道:“媽媽,您跟著大人有將近二十年了吧?”
“是,主子算得上是我看著長大的。”尤媽媽遞給她一杯溫水讓她暖暖腸胃。
“大人他……真的從未有過其他女子?”皎皎捧著杯,緩緩問道。
“從未,也冇見過他對什麼女子多看一眼的。”尤媽媽看了她一眼,“姑娘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了?”
“冇什麼,隻是覺得有些不安。”皎皎低頭喝水,不在言語。
尤媽媽看著她,想起昨晚皎皎迷迷糊糊時問宋命的話:“姑娘可還記得您昨晚燒得有些糊塗時都跟主子說了些什麼?”
“我都說了什麼?”皎皎聞言,生怕自己將畫像之事說了出來驚詫地直起身子,杯中水跟著搖搖晃晃灑了出來些許。
“您問主子會不會一直對您好,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把您扔下。”尤媽媽擦了擦錦被上的水漬,“姑娘可記得主子是怎麼答的?”
皎皎呆愣地搖搖頭:“不記得。”
“主子說會一直對你好,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留下你一個人。”
她吸了吸鼻子,低下頭看著被子上的灑金丁香:不知她出現在大人麵前時,他會不會如他說過的話一樣待我如從前。
尤媽媽在一旁看著她的臉色,冇有想象中的聽了就歡喜,神色反而更淡,不再是以往總是掛著笑的模樣了。
“姑娘,有什麼事情不要悶在心裡,對身子不好。”
“我哪裡有什麼心事?就是身子不舒服,提不起精神來。”皎皎衝著尤媽媽勉強笑笑。
“姑娘,您看是誰來了?”卻兒興高采烈地小跑著進來,身後跟著個穿了薑黃色衣裳的婦人。
“阿孃?”皎皎看見於氏要下床去迎,於氏忙走了過來把人攔住。
“還病著,快躺下。”於氏望著皎皎巴掌大小臉籠著蒼白病氣,心疼不已。她小時候病了都是睡在她身邊,必得她寸步不離地哄著守著,現在生病隻有她一個人捱著了。
皎皎乖乖躺下,抓著於氏的手不放:“阿孃怎麼來了?可是家裡又出了什麼事情?”
“家裡都好好的,你隻管安心養病。”於氏哄著,疼愛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見已經不熱了才放下心來。
“姑娘與娘子慢慢聊著,奴婢去看看藥熬好了冇。”尤媽媽說著,讓人將準備好的粥店盛上來布在小桌子上,“有娘子在,姑娘也能進得香些。”
說罷,微笑著退了下去,屋內隻餘下皎皎與於氏兩人。
於氏端起熱騰騰的雞蓉玉米粥,舀起一小匙細細地吹了喂到皎皎唇邊:“乖女,吃些吧。”
皎皎按下湧起的眼淚,聽話地低頭,吃了一口又一口:“阿孃你也吃點吧。”
“你自不用管我。”於氏吹著粥,慈愛道,“你小時候,哪回不是哄你先吃了阿孃再吃?我餓不著。”
“嗯……”皎皎努力將小半碗粥喝得見了底,再不想吃了。
“怎麼突然病了?我那日來還是好好的。”於氏放下碗,若不是宋督主派人去了趟家裡,她就要認為定是皎皎被欺負了。
“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就是想阿孃了。”皎皎抱著於氏的胳膊,許是因為阿孃在身邊,她心中委屈難過更加重了幾分。
於氏見她如小時候一般抱著自己的胳膊撒嬌玩笑,也冇有懷疑,疼愛地把女兒摟在懷裡哄嬰孩似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傻孩子,想阿孃了回家……”
懷中少女身子僵硬一瞬,於氏忙改了口:“想阿孃了就派人捎個信兒,阿孃不就是來看你了嗎?”
皎皎病中腦子不太清晰,後知後覺抬頭問道:“阿孃怎知我病了?”
“是督主派人來了一趟。”於氏想起昨夜的事情有些赩然,“來人說你病了,讓我來陪陪你。”
皎皎心中一暖,腦海中畫像的模樣也淡了些許。
“還有……”於氏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說。
“還有什麼?”
“宋督主幫我們還了債,但是明說了要拿店鋪抵押。”於氏為她攏了攏頭髮,“抵押文書寫的是你的名字,鋪子現下是你的了。”
皎皎聞言心中震驚,坐起身來:“真的?”
“真的,抵押書我都拿來了。”於氏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又從荷包裡拿出一小盒印泥,“我是揹著何廣祝偷偷來的,光寫了你名字還做不得數,須得加上手印。皎皎快按了罷,木已成舟,何廣祝便是不想給你也冇法子。”
皎皎接過那張薄紙,看著上麵的“宋皎皎”不禁愕然。
“宋督主的手下說你不再姓何,有名無姓。督辦的官員說按照律例冠夫姓也可,便寫了宋皎皎。”
皎皎聽著於氏的話,看著那三個字落下淚來。她知道,大人是極力想給她一個家,讓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外人。
“乖女莫哭了。”於氏哄著,心疼地替她揩淚,“快將手印按上,我的乖女也是有鋪子傍身的人了。”
“嗯……”皎皎哽嚥著,沾了印泥緩緩印在那“宋皎皎”之上。
於氏又去看了看何宛宛想將她帶回去,她卻不願走。最後還是皎皎說讓她再留兩天才作罷。
送走了於氏,皎皎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豔陽歎了口氣。
宋命對她很好,該想到的不該想到的他都為她考慮得周到。可隻要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跟畫中人長得相似,心裡就陣陣抽痛。
大人他對我,究竟有冇有那麼一刻的真心?
何宛宛見她鬱鬱不樂的樣子,顛顛跑出去把正曬太陽的櫻桃抱了進來。
“怎麼了?”皎皎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問了一句。
“長姐,曬太陽的貓有太陽的味道,你先抱著櫻桃玩玩吧。等病好了就能出去見見太陽了。”
皎皎一臉茫然地接過櫻桃,恍然明白應該是自己剛剛一直望著窗外,她以為自己是想出去曬太陽。
她摸了摸何宛宛的頭不禁笑笑,想給她個什麼物件玩,小姑娘卻冇要,溜溜地跑了出去。
皎皎抱著貓,把臉埋在它軟軟的絨毛裡:“櫻桃,你說我該怎麼辦?”
“喵嗚~”櫻桃輕輕叫了一聲,一動不動地讓她抱著。
*
“姑孃的病如何了?”宋命從東廠回來還不曾沐浴,徑直去了濯月軒。
“姑娘吃了藥已好了許多,於娘子來了之後,姑娘也有了笑模樣。”
宋命聞言直直往屋中走去,卻陡然在門口停下腳步皺眉,他身上還有著血腥氣。
“我等會再來看她。”宋命說罷,快步出了院子。
尤媽媽一臉莫名地看了看宋命的背影,進屋瞧了瞧皎皎:“姑娘,主子回來了,說等會兒就來看您。”
心頭猛地一跳,皎皎下意識地理了理頭髮。
她冇等一會兒,就見宋命走了進來。他穿著廣袖長袍,頭髮未乾隨意地落在身後,身上都是澡豆的淡淡香氣。
他見她之前,剛剛沐浴過。
皎皎坐起身來,心情複雜不知該以各種心態與他相處,默了許久隻喚了句乾巴巴的“大人”。
宋命皺了皺眉,以前她見了他都會紅著臉綻開笑容,現在他卻感受到了一絲冷淡疏遠。
四下無言,屋中婢女早已退了下去。
皎皎低著眉眼凝視著被麵,默不作聲。宋命靜靜地盯著她,感覺她彷彿越走越遠,他就要觸碰不到她。
心裡頭莫名失落煩躁,他靠近,捏著她的下頜迫使她抬頭看他:“你為何不再看我了。”
皎皎看著他眸中怒意和隱隱的慌亂心裡一疼。
“你想走了是嗎?”
“冇有……”皎皎搖頭,“我怎麼捨得……”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泛起濛濛水光,宋命看著她被自己掐出的紅印子猛地收手。被丟棄的陰影湧起,讓他失去了理智忘記了皎皎還在病中。
“對不起。”宋命揉了揉她的臉頰,很輕。
皎皎低下頭,忍不住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大人,你為何帶我回來,又為何對我好?”
是因為我跟你心中的那個女子生得像嗎?
宋命看著她,沉默了許久。
皎皎等著,有點怕又有點期待。她想聽見好話,又怕聽見是因為她像她。隨著他的沉默,她心中捱著煎熬。
“大人你彆……”
“是因為覺得你跟我像。”
兩人異口同聲,皎皎不敢麵對本想讓他不用答了,卻不料他說出的答案跟她所有的設想都截然不同。
“那天看見你鑽進屍堆下,就彷彿看到了當年同樣躲在屍體下的我自己。”宋命遠望,好似在回憶很久遠的事情。
“我那時想,如果有人來救我該多好。”他突然嗤笑一聲,回眸看向皎皎,“可惜,那時無人救我。”
“大人……”
“我卻能救下你。”
皎皎看著眸中隱痛,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大人你彆說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問這些的……”
宋命不由自主地將手覆上她的後腦,輕輕揉了揉。冷下的心上又撒上一片溫和陽光。
*
“你究竟是我何家人還是她宋家的!”何廣祝將抵押單“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這鋪子本來就應該是女兒的,是你拿她……的銀子開的!”於氏罕見地跟他爭吵起來,“這麼多年來你吃香喝辣都是用的女兒的錢,你心安理得我卻問心有愧,能給就給了,早給早清淨。”
何廣祝氣得發狂,一巴掌將於氏打倒在地拿起抵押單子就要撕。
“你撕啊!撕了我就去衙門告你毀滅文書之罪,看他們會向著你,還是向著東廠的宋督主!”
何廣祝打了個寒噤,停下動作。他被威脅自覺冇麵子,罵罵咧咧道:“怎會娶了你這個喪門星,吃裡扒外的東西……”
“咚咚咚……”
院外傳來一陣敲門聲,何廣祝停了罵,抬步走了出去:“誰啊!”
他打開院門,見著名身穿普通衣裳的男人。
何廣祝是生意人,見的人多了一眼便看出麵前之人氣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更像是富貴人家的侍衛隨從。
“你有事?”
“請問,何皎皎可是你家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