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你瞧見我殺人了
尤媽媽有些犯嘀咕,又回頭看看才進了門。她隻是有所疑慮,主子的私事也不好過問。更何況是件捕風捉影的事。
她按下不提,徑自回了濯月軒。
自於氏走了之後,皎皎有些悶悶不樂。她搖著團扇,望著外麵晴空萬裡:“卻兒,我想出去逛逛。”
“奴婢陪您吧?”卻兒說著,拿出柄油紙傘。
“好。”皎皎點點頭,起身跟著她走了出去。
卻兒見日頭毒辣,怕她中了暑氣便帶著去了水榭邊。
荷花滿池,楊柳垂青。帶著絲絲涼爽濕潤的清風拂在麵上格外舒坦。
皎皎坐在亭中望著一片波光粼粼,心裡鬱鬱之氣舒緩了不少。
既不再是何家人,就不應該神傷了。
她深吸一口氣,麵上終是浮起抹笑意:過去了就過去了,人是要朝前看的。督主大人就是那個站在前方的人。
皎皎捋著扇墜子上的珍珠流蘇,忽地瞥見一個挺拔身影:督主大人!
他今日穿著身鑲金的玄色衣衫,珍珠玉冠襯得他冷冽中透著抹溫和。
宋命命人將壓著的犯人按到岸邊,聚精會神地看著滿塘嬌豔欲滴的荷花緩緩道:“我這花開的怎麼樣?”
“呸!”犯人狠狠啐了一口,“挨千刀的閹人!休要顧左右而言他,你心狠手辣、黨同伐異,彆人怕你我不怕!”
“死在我手上也是你的福氣。”宋命挑起鳳目,抽出刀來,隻見銀光揮落,滿是鮮血的人頭滾了幾滾停在石頭邊。
皎皎遠遠瞧著控製不住的發抖,能清晰地看見孤零零的人頭嘴巴張得老大,雙眸充血凸起,極其恐怖。腦中走馬燈似的回憶起逃出花想樓躲在屍下的那晚。怪異的血腥味襲來,她控製不住的噁心。
宋命聽見鈴聲抬頭望瞭望,見著他撿回來的小姑娘嚇得臉色慘白,扶著亭邊的欄杆一動不敢動。
“下來。”
皎皎聞言,回頭看向同自己一樣嚇得不輕的卻兒:“卻兒,扶、扶我一下……”
“啊,姑娘。”卻兒回過神來,伸手去扶,卻也使不上什麼勁兒。
皎皎撐著欄杆站起,和卻兒兩個相互攙扶著下台階。
她走到宋命麵前,看著那雙深沉眸子臉色稍緩,恐懼的心也不知不覺安穩下來:“督主大人……”
皎皎說話的聲音還微微打著顫,宋命雲淡風輕地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像是摸貓兒一般輕柔:“又被你瞧見我殺人了。”
“你可怕我?”
她緊緊抓著扇柄正欲搖頭說不怕,目光不經意瞥見地上沾滿了鮮血沙土的人頭,恰巧對上那對凸起的眼珠。血絲如蛛網,猙獰恐怖。
忽然,人頭眼皮動了動,緩慢合上。皎皎毛骨悚然,抓住宋命的胳膊躲在他身後:“大、大人……他動了,動了!”
宋命垂眸,看著手臂上白生生的小手,細長白嫩。指尖冇有現下京中時興的紅粉蔻丹,是極其漂亮的淡粉色,底部白色月牙圓潤小巧,格外可愛。
“才死透而已。”
“才死透?”皎皎聞言更覺得頭皮發麻,“那、那方纔還活著?”
“嗯。”宋命嘴角勾起抹笑,深深覺得身後的小姑娘像隻炸了毛的貓。
原來被砍下頭不是立刻就死了的……
“收拾好了扔進荷花池。”他心情很好地瞧了瞧水靈靈的荷花。
“是。”
皎皎也不由得偏頭看向滿池塘的亭亭玉立:“怪不得這荷花會開得這樣盛。”花苞好似都有人頭那麼大……
“嗯?”宋命回頭看她。
她抬頭看他,他身上獨有的清冽味道環繞在身邊,皎皎忽而就彎了彎眼睛:“我不怕,不怕督主大人,隻是怕死人。督主大人是好人,我知道的。”
“倒是頭一次聽見人說我是個好人。”宋命笑了一聲,鳳目微閃。
皎皎愣愣地看著那張能使冰雪消融的笑臉,心頭陡然一陣亂跳。手上傳來灼燙,她猛地鬆開手,麵上一片羞紅。
宋命低眸,看著衣袖上的褶皺莫名有些不滿。
“督主,有訊息了。”一穿著普通灰色布衣的男子走來跪地抱拳行禮,說著,看了眼皎皎與卻兒二人在旁壓下不言。
“說罷。”宋命掀了掀眼皮,取過侍從手中的絹布不慌不忙地擦拭刀上的血跡。
皎皎見此知曉自己不方便留在這,退了幾步要走,卻聽見宋命陡然出聲:“站住。”
“大人?”她微愣,但也很聽話地停下。
男子驚詫地看看宋命身邊的嬌柔美人,遲疑了一瞬道:“花想樓關著的那個精神失常的花娘方纔死了。”
花想樓?精神失常的花娘?
皎皎驚訝地皺眉,忍不住插了句嘴:“是住在三樓的白晴姐姐嗎?”
“你與她有交情?”宋命挑眉問道。
“嗯。”皎皎點點頭,“白晴姐姐出身於書香門第,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她人很好,跟所有人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我幼時,她常給我講故事,直到……”
說到這,她眼眶微紅:“直到三娘讓她伺候了一位貴人後,被送回來時就瘋瘋癲癲了……”
“你可知那位貴人是誰?”宋命將刀送入刀鞘,語速極其緩慢。
“不知。”皎皎吸了吸鼻子,輕聲道,“我隻知曉白晴姐姐瘋了之後就冇人再見過她了。”
宋命徑直往前走去:“去看看。”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看,纖弱少女眼睛紅的彷彿是兔子,正滿目哀慼迎風流淚。
“跟上,帶你去見她最後一麵。”
“督主大人。”皎皎喃喃低聲,提起繁複的裙子迅速跟了上去。
二人身後的侍從麵麵相覷,皆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
山坳清泉,綠草遍地,風一吹過就能聽見沙沙的悅耳聲響。
皎皎站在樹邊,看著那座新墳鼻尖一酸:“白晴姐姐從前說過,若是死了就要葬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三娘為她找了個好地方……”
“倒算得上仁義。”宋命看了一眼,命人挖墳開棺。
她靜靜立在那,手中帕子攥成了皺巴巴一團。
“挖人墳墓是打擾死者安息之事,你不攔我?”宋命偏頭,垂眸看著她的小拳頭問道。
“督主大人做事一定有您的理由,我相信您不會害她。”皎皎抿著唇,腦中儘是白晴為她講故事、教她做茶時的場景。
宋命神色微頓,好似有什麼東西落在他心尖,蹭的有些癢。
“轟”的一聲,侍從推開棺蓋往裡看了看對視一眼。
宋命見幾人神色不對,往前幾步往裡看去,棺中女子生前被毀了容,說是麵目全非也不為過。
“她怎麼了?”皎皎快步走去,剛要看就被人擋住。她抬頭看向宋命,不明所以。
“彆看了。”宋命淡聲。
“為……”她想問問,卻兀地瞥見棺中人腳踝上的雲朵刺青。
皎皎腦子空白一瞬,白晴生前的音容笑貌立刻在她腦中有了顏色,那些模模糊糊的景象全都變得清晰無比。
她下意識抓住宋命的手,哭腔顫抖:“大人,她不是白晴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