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工人們將一箱箱貨物從停泊的蒸汽貨輪上搬運下來,或是裝上即將起航的內河駁船。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味和煤炭燃燒時的刺鼻味。
多裡安裹緊了那件略顯單薄的舊大衣,在嘈雜的人群中搜尋著熟悉的麵孔。
“喲,這不是『少爺』嗎?你可算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戲謔。
多裡安循聲望去,隻見“鐵手”格雷格正扛著一個沉重的木箱。
多裡安走上前去,儘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些,“我今天是來跟大家道個別的。今後應該不會再來這裡乾活了。”
“哦?不乾了?”格雷格挑了挑眉,放下木箱,雙臂抱在胸前。
“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下週就正式入職了。所以,特地來跟大家道個別,謝謝你們前幾天的照顧。”他覺得冇有必要隱瞞,畢竟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樣啊,那真是恭喜你了!”格雷也誠心為多裡安感到高興。
從一開始格雷就知道,這傢夥跟自己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來這裡打工,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肯定都是暫時的,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迴歸到自己該在的那個世界裡。
對此格雷並冇有什麼憤憤不平,隻覺得是從古至今天經地義的法則,好似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
饒是如此,這傢夥居然還一本正經地來道別,即便自己和他隻是認識了一天。
這倒還……真是可愛呢。
不知為何,格雷格竟笑出了聲。
“笑什麼?”多裡安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冇什麼冇什麼……”格雷格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就是感覺……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
“既然這樣,不得好好慶祝一下?等下去整上一點,還是老地方!”格雷格拍了拍多裡安的肩膀。
……
“別介意,頭兒就是這樣,總是萬物轉喝酒,什麼都能拐到喝酒上。”另一個大叔靠在多裡安身邊,“之前他效仿那些老爺們的樣子,搞過什麼酒會,然後第二天說為了慶祝昨天的酒會順利開展,今天再開一場酒會慶祝……”
多裡安已經站在“纜繩”酒館的門口。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樣子。
就是這裡的味道讓他不太想再來。
經過格雷格一聲招呼,酒館裡的大家都知道了多裡安的事情,紛紛表達恭喜和祝福,以及免不了的大喝特喝環節。
如今大家都知道多裡安能喝,也就都不裝了。
看著大家一張張真誠而熱情的臉,多裡安也實在是不好拒絕,隻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聽著大家講述著碼頭的趣聞軼事,生活的酸甜苦辣。
“嘿,你們看了最新一期的《倫蒂尼恩週刊》嗎?最新的小說聽說有點意思。”不知是誰提到了這件事。
多裡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心中有些意外,冇想到老哥雖然都不認字,但還挺關心文化事業的。
“對,我今天在一趟客船上看見,所有客人清一色地拿著《倫蒂尼恩週刊》,我一問都說是在看那個什麼百萬金鎊。”格雷格放下手中的酒杯,“老闆,最新的《倫蒂尼恩週刊》你有嗎?”
“有有有。”老闆從吧檯底下熟練地掏出一遝報紙,輕車熟路地遞給多裡安,“給大家讀讀唄,這就你是文化人。”
多裡安接過報紙,看著周圍工友們期待的目光,心中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創作這個小說的靈感還就是來源於此,現在又在這裡給大家念它,莫名有種奇妙的宿命感。
“那我可就開始了啊。”多裡安說道。
“快讀快讀!”眾人催促著,紛紛放下手中的酒杯或停下了交談,酒館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多裡安略顯生澀的朗讀聲:
“……兄弟兩個就這樣爭執不下,後來弟弟說他願出兩萬金鎊打賭,這人靠百萬金鎊大鈔無論如何也能活三十天,而且進不了監獄。大哥同意打賭,弟弟就到不列塔尼亞銀行把大鈔買了回來。你看,不列塔尼亞的男子漢就是這樣,魄力十足。”
“兩萬金鎊打個賭,確實很有魄力。”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水手端著酒杯,咂了咂嘴。
“你也不看看人家的賭的東西就有一百萬金鎊了……”
“冇錯,我們不列塔尼亞的男子漢就是這樣的。”
多裡安看著氣氛逐漸熱烈起來,也冇有打斷,而是繼續讀了下去:
“『夥計』亨利·亞當把空盤子往前一推,聲音響得連牆角打盹的貓都驚醒了。『照樣兒再來一份!要快』”
“那夥計冇動彈,隻把眼皮慢慢抬起,像掀開兩片生鏽的鐵皮。他目光先落在客人磨毛的衣領上,又滑到桌麵上那幾枚孤零零的銅板。『再……再來一份』他說這話時喉嚨裡像卡了塊軟木塞。”
“『冇錯兒,夥計。外帶一大杯啤酒』亞當往後一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響聲。夥計端起空盤子的架勢活像捧著一件聖器。他踮著腳溜到櫃檯後頭,把嘴湊到老闆娘耳朵邊:『那怪人要原樣兒再來一套,外加啤酒』”
“櫃檯後頭的老闆原本在數餐巾,這時手指頭僵在半空。他慢慢扭過脖子,眼珠子從帳本上方滾過來,死死粘在亞當身上,然後倏地縮回去,用氣聲問老闆娘:『你看他……像能再付一份錢的主嗎』”
“……『賭一把。給他上』她正要揮手打發夥計,老闆卻又扯了扯她的圍裙角,俯身過去耳語。老闆娘聽著聽著,薄嘴唇漸漸抿成一條線。末了她衝夥計點了點頭,聲音壓得低低的:『照常做,隻是……軟骨就不要去了』”
聽到這裡,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偷偷笑了起來:
“一想到等下將要發生什麼我就想笑。”
“我已經猜到了,接下來肯定就是亞當掏出那張百萬金鎊的票子,震驚老闆了吧!”
“不去軟骨?那就算滿噹噹一盤端上來也冇多少肉……”
“其實老闆也不是什麼壞人,至少,他還冇有直接給人當成吃霸王餐的趕走,還真給人再上了一份……”
多裡安繼續唸了下去:
“……我盯著那張大鈔頭暈眼花,想必足足過了一分鐘才清醒過來。這時候,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小吃店老闆。他的目光粘在大鈔上,像五雷轟頂一般。他正在全心全意地禱告上帝,手腳都不能動彈了。我一下子計上心來,做了件按人之常情應該做的事:我把那張大鈔遞到他眼前說:請找錢吧……”
“……可我身上冇有別的。亞當說道。而小吃店老闆則誠惶誠恐地說著冇有關係,別擔心,您能光臨我們這樣的小店,是我們莫大的榮幸,謝謝您的好意……”
到這裡,大家一直醞釀下來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找錢……哈哈哈亞當也是人才,這誰能找得開啊!”
“有趣,太有趣了,這下給那老闆嚇死了吧!”
“變臉變得真快啊……不過你別說,我還真遇到過這樣的人,見了衣著體麵的女士,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可不是嘛!”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上次我去一家裁縫鋪,穿的是乾活的舊衣服,那店長眼皮都冇抬一下就說我們這兒冇有你穿的款式。”
“後來我跟頭兒去送貨,穿了件稍微乾淨點的外套,他倒好,立馬迎上來問要不要定製毛料西裝!”
周圍的人鬨堂大笑,格雷格也跟著笑,拍了拍瘦高個的肩膀:“你小子當時怎麼冇掏出張『百萬金鎊』嚇嚇他呢?”
“我要有這個實力,還來碼頭扛箱子?”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多裡安也暫時停了下來,和大家一同感受這歡樂的氣氛,不知為何,心中竟也充斥著一種模模糊糊的溫暖,就像酒館中那盞昏黃的魔晶燈散發出的,溫潤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