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記 第333頁

鄭大人歎口氣，又斟了一盞酒，悶頭飲了。宋侯爺並不追問，隻是感歎道，&ldo;咱們這不是生兒育女，這都是還上輩子欠下的債。&rdo;知己哪！鄭大人舉杯，&ldo;乾一個。&rdo;兩隻小小酒盅&ldo;叮&rdo;的一聲碰到一處，醇香的酒液混合著水仙濃鬱的香氣，似乎也將室內的兩人熏得微微醉了。☆、朝中大人物的煩惱與夏文這些來帝都準備春闈的小人物無關，這個年,夏文幾個過得熱鬨至極,男人們在外頭自開一席，趙長卿陪蘇先生在裡屋另坐，還叫了兩個唱曲的娘子來唱曲助興。及至子時,男人們放了代表&ldo;高升&rdo;的煙火和爆竹，鬧鬨哄的說笑幾句便各回各房歇了。前頭丫環挑著明瓦的燈籠照路，夏文挽著趙長卿的手，身上帶著微微酒氣,道，&ldo;不知道爹孃此時在做什麼？&rdo;趙長卿道,&ldo;肯定也像這樣在唸叨著咱們吧。&rdo;夏文一笑,&ldo;也是。&rdo;過了年,春闈彷彿瞬間即至，趙長卿與蘇先生早把春闈的一應用具準備齊全，到大考那日，兩人還準備去送考。夏文漱了口，道，&ldo;我跟寧弟他們一起，又不會丟，不用送了，你跟先生好生在家裡呆著吧。這會兒四更剛過，外頭冷。先生有了年紀，彆著了風。&rdo;&ldo;多穿幾件衣裳就是。&rdo;趙長卿遞上手巾給他，道，&ldo;走路都不結實的人，不送你過去真不能放心。行了，說不定一輩子就這一次機會，你也叫我體驗一下。&rdo;夏文笑，&ldo;誰說一輩子就一次機會的，以後夏武、長宇他們肯定也要科舉的。&rdo;趙長卿笑著為夏文理理衣領，&ldo;送你就這一次機會。&rdo;夏文笑，&ldo;壓力有些大啊。&rdo;&ldo;做過大夫的人，這算什麼壓力。&rdo;趙長卿道，&ldo;開方下藥時，錯一味就可能要人命，那才叫壓力。&rdo;夏文還想再說兩句彆的，聽到趙長寧在院裡喊他，應一聲，就帶著趙長卿出去了。趙長寧催道，&ldo;姐夫，快點！咱們早些去，占個好位子。&rdo;夏文笑，&ldo;你姐姐送咱們去。&rdo;趙長寧掖揄，&ldo;您可彆帶上我，我就是添頭，順帶腳兒的。&rdo;夏文哈哈一笑，並不耽擱，&ldo;咱們這就去吧。&rdo;頭

一天要排隊要檢查要分考間，故此，一行人四更天就紛紛起床，用過早飯帶著考箱坐著車馬趕去貢院排隊。科舉為免作弊，不能穿夾不能穿棉，向來隻能穿單衣。如

今二月天，春寒料峭，諸舉子們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單衣，一件件的往上套。到了排隊的時候，考箱隻能自己拎，一個個的在晨風中就有些瑟縮。趙長卿在車裡看得

直想笑，道，&ldo;這龍門真不好躍。&rdo;蘇先生手裡抱著個紫銅手爐，身上圍著大毛氅衣，看都不看外頭一眼，車壁上掛的玻璃流蘇燈映出蘇先生淺淺的笑容，&ldo;要是好躍也不是龍門了。&rdo;前頭都是人，趙長卿蘇先生來得早，馬車占了好位子，隨著舉子們來得愈發多，透過車窗看到的也隻是人頭了。趙長卿便坐回車裡，道，&ldo;誰都看不到了。&rdo;蘇先生笑，&ldo;他們這幾人，哪天不見，那有什麼好看。等一會兒纔有好戲看。&rdo;&ldo;什麼好戲？&rdo;蘇先生賣個關子，&ldo;一會兒就知道了。&rdo;趙長卿便不問了。一

時主考官監考官諸位大人敲鑼打鼓浩浩蕩蕩的來了，趙長卿忍不住揭開車簾向外瞧了一眼，能做考官監考的基本上都是朝中有些品級的官員，相對的年紀也都不小

了，林隨一身玄色大裳坐於馬背，俊美的臉上帶著隱隱的肅殺，當真是鶴立雞群，端得是氣派非常。非但趙長卿一眼看到林隨，便是大多數人抬首間，第一眼看到的

也是林隨，實在太耀眼了。趙長卿道，&ldo;這就是監察司的司長吧。&rdo;蘇先生也湊過去瞧一眼，點頭，&ldo;正三品孔雀補子，就是了。&rdo;趙長卿忽生好奇之心，問，&ldo;先生常說宋侯爺年輕時被稱&lso;玉人&rso;，依先生看，是宋侯爺俊美，還是這位林大人俊美？&rdo;蘇先生道，&ldo;林大人美則美矣，太過陰柔了些。要我說，不及宋侯爺年輕時。&rdo;趙長卿一笑，&ldo;真不知宋侯爺生得何等形容？&rdo;蘇先生想了想，道，&ldo;要我說，與小紀賬房有些像，不過，真細作比較，小紀賬房還是多有不如宋侯爺之處的。&rdo;師徒兩個在車內討論帝都美男，趙長卿又隱隱覺著好笑，前世她出門多看男人一眼都不敢，畏縮膽小的令人厭惡，如今倒可大大方方的議論起帝都的美男子來。主考官大人主持祭過各路鬼神，祭過孔聖人，便開了貢院大門。此時，原本噪亂的排隊隊伍變得安靜許多。大隊的監察司人手先進了貢院，連帶著門口檢查的都是監察司的人。趙

長卿並不能看到近前的景況，卻不妨礙她跟著心驚膽戰。無他，不多時就會鎖出一個做弊攜帶的舉人出來，一旦被抓住做弊，非但身上舉人功名難保，一輩子的科舉

資格也冇有了，故此，被抓者無不嚎啕哀求、抑或大呼冤枉。凡這種，無不是嘴裡塞上胡桃，直接枷靠路旁示眾。趙長卿唏噓道，&ldo;寧可考不中，好歹還有個舉人出

身。這一旦被抓，可是啥都冇了。&rdo;&ldo;你哪裡知道男人對權勢的野心。&rdo;蘇先生冇有半點同情，道，&ldo;一旦冇被抓著，一輩子的前程就是妥妥的。&rdo;就這一關也被抓了幾十人出來，到東方晨光初升時，漫長的舉人隊伍總算全數進去了。貢院外頭站了一排銬枷示眾的做弊者，餘者送考的眾人紛紛帶著一臉倦意散去。趙長卿道，&ldo;先生，咱們也回去吧。&rdo;&ldo;再等一等。&rdo;師徒兩個在外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接著又有十幾位衣衫不整的被鎖了出來，蘇先生道，&ldo;這都是往身上寫字的。&rdo;趙長卿歎爲觀止，後來夏文自考場出來方知道，進門隻是第一道檢查，進去後還得脫光了再查一遍……種種招術，令人無語。蘇先生此方道，&ldo;回吧。&rdo;蘇先生與趙長卿過得頗是悠遊自在，並不似彆的送考人家那般心下萬千掛念，不過也派了平安出去在貢院大門守著，聽些新鮮事來取樂。平安說的神乎其神，&ldo;如今貢院上頭連鳥都不準飛進一隻去。&rdo;趙長卿問，&ldo;這是為什麼？&rdo;平安道，&ldo;如今題目都出來了，怕有人用信鴿往裡頭送信做弊。&rdo;&ldo;還會有這種事？&rdo;&ldo;都射了好幾隻下來。&rdo;趙長卿大開眼界，與蘇先生請教，&ldo;先生，以往春闈也是如此麼？&rdo;蘇先生反問，&ldo;你說呢？&rdo;趙長卿本就是個聰敏之人，思索片刻，道，&ldo;隻是不知往年是否也如今年這般查出諸多作弊的舉子來。&rdo;蘇先生笑，&ldo;是不是覺著這科舉也不過如此？&rdo;趙長卿道，&ldo;這個早秋舉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就是阿寧考秀才，爹爹也帶著他拜訪過知府大人。秋闈時有門路的誰不去走門路，隻是不知這麼多做弊的。&rdo;蘇先生道，&ldo;那是他們冇遇到監察司。&rdo;趙長卿沉吟道，&ldo;自去年九月，監察司抓了那些舉人們進去，到春闈前也冇放一個出來。外頭的話就不大中聽了。如今春闈，監察司這般鐵麵，擺明瞭是要打文官的臉。&rdo;蘇先生笑，&ldo;那些被搜檢出來的隻是舉子，還說不上是官。&rdo;趙

長卿道，&ldo;連這種半夜飛信鴿的法子都能使出來，不定還有什麼不可思議、千奇百怪的事兒出來呢。我就不信，考場的監考官個個就鐵麵無私，這若是有什麼把柄落

在監察司手裡，監察司難道會跟他們循私？&rdo;趙長卿長長一歎，&ldo;我算是看明白了，這朝中的事與家裡的事也冇什麼差彆，說不得陛下就是要監察司與文官彆個苗頭

纔好呢。&rdo;&ldo;這話有些意思，隻是不該這樣說。&rdo;蘇先生糾正趙長卿，道，&ldo;皇帝給監察司獨立於六部九卿的地位與權利，監察司心中隻要有陛下，方對得起陛下的信任與愛重。科舉本是朝廷掄才大典，能者上，庸者下，若是淪為個彆人營私舞弊、培植黨羽的工具，將陛下置於何地呢？&rdo;蘇先生一笑，&ldo;以後要這樣說話，方是光明正大、大義凜然、堂堂正氣之道理。&rdo;趙長卿簡直心服口服，認真道，&ldo;先生，以前我就特佩服你，如今我更佩服你。&rdo;蘇先生淡然道，&ldo;我也不過是比你多活了幾十年，就算我不點撥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也能明白。&rdo;&ldo;那

可不一定，先生告訴我，我能明白。不然就如同一層窗戶紙，捅不破就永遠覺著模模糊糊的。&rdo;趙長卿能明白，倒不是她天生聰穎啥的，主要是她做過生意，如今主

持中饋，這些年，她也明白了一些世理人心。天下的道理，其實都大同小異。未曾接觸過政治時，隻覺著高山仰止，真正加以剖析時才明白，原來朝中權利鬥爭與尋

常的兩個潑婦罵街也冇什麼差彆。唯一不同的就是，能在朝中出頭的都是聰明無比的傢夥，他們的爭鬥自然要複雜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