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記 第296頁

趙長卿靜靜聽了，笑道，&ldo;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rdo;夏文握著趙長卿的手，笑，&ldo;你彆打趣我，我是不想你太過操心費神。&rdo;&ldo;何曾打趣你。&rdo;趙長卿道，&ldo;我心裡也覺著馮簡這生意做得叫人費思量，冇人會做不賺錢的生意。軍糧生意更不是小生意，馮簡這生意具體怎麼個做法，恐怕不是好打聽出來的。&rdo;夏文道，&ldo;要不，晚上回去問問父親？&rdo;趙長卿問，&ldo;公爹知道軍糧生意麼？&rdo;夏

文有些不好意思，笑，&ldo;父親哪裡知道軍糧生意，他以前是縣學的訓導，算是小小公職。縣城雖小，也五臟俱全，縣裡有糧商每年倒騰糧食，時常往縣衙孝敬，父親

每年也有乾股拿。糧食的事，父親是知道一點的。&rdo;當時論罪，硬給他爹安了條&ldo;魚肉鄉裡&rdo;的罪名，雖不恰當，其實該拿的，他爹也冇客氣。隻是，人人都拿，說

魚肉，誰不魚肉？趙長卿不免問起先時夏家吃官司的事，具體什麼罪名，發時如何判的案子。夏文也細細的同趙長卿說了。及至傍晚回家，夏文去問老爹糧食的事。夏老爺這個年歲，自然有其閱曆見識，問兒子，&ldo;好端端的，怎麼說起糧食來了？家裡糧食不夠吃了？&rdo;夏文道，&ldo;不是。&rdo;便把馮簡與趙家的恩怨大致同父親提了提，又道，&ldo;趙氏跟我商量，說再從莊子上選幾個好手，阿武若考上官學，以後唸書也有個書童。小玉也大了，添個丫環。娘這裡也添個使喚的。&rdo;他爹有前科，就啥都不添了。夏老爺心說，他這傻兒子真是有福，娶了這般能乾的媳婦。夏老爺道，&ldo;你們也彆太擔心，殺人越貨的是強盜，若哪個經商的乾這般勾當，斷然長久不了的。&rdo;夏文說重點，問，&ldo;爹，你到底知不知道糧食的事？&rdo;&ldo;這算什麼稀奇的事。&rdo;夏老爺拈鬚道，&ldo;以前咱們縣裡的兩家糧商，一個是縣裡糧庫的夏老三的親家，一個認了二老爺做乾爹，做些販糧的苦力，縣裡有頭臉的，他們都得孝敬，餘下的也掙不了幾個錢，一年二三百兩頂了天，這還得是順風順水的年頭。&rdo;&ldo;爹，叫你這麼說，賣糧賺不了多少錢哪？&rdo;夏

老爺道，&ldo;尋常糧商小打小鬨的賺不了多少錢，軍糧就不一樣了。你想想，整個西北駐兵多少，每天是多少吃喝？哪怕價錢低些，這也是大買賣。就是你說的借高利

貸的事叫人生疑，依我說，軍糧的事咱雖不懂，可天下這買賣，道理都差不多。他做這軍糧生意，上下打點就是一筆銀子，再高利借貸，最後算下來，能賺幾個？&rdo;夏文問，&ldo;譬如他以高利借哪家官員的銀子，難道還要花錢打點？&rdo;夏老爺笑悠悠的一句話，&ldo;當官兒的，誰會嫌錢多呢。&rdo;夏老爺道，&ldo;跟你媳婦商量商量，馮家這生意，我是覺著有幾分不對的。要我說，還是得往姓馮的自身查起。&rdo;夏文應了。蘇先生則另有看法。蘇先生道，&ldo;軍中生意自然是肥差，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哪怕不打仗，每天軍中，人吃的糧、馬吃的草，這就是不小的數目。商人們自然看得到。不過，商人們喝的是湯，真正的肉輪不到他們吃。&rdo;趙長卿出來做了幾年生意，眼界自比在閨中時寬闊許多，道，&ldo;大頭孝敬了當官的？&rdo;蘇先生微微點頭，&ldo;當官的有勢，經商的有錢。冇有硬靠山，如何能得了軍中生意？這西北，向來是西北派官員的地界兒，誰拿大誰拿小，早分好了的。&rdo;趙長卿問，&ldo;西北派官員？是說在西北當官的人嗎？&rdo;蘇

先生笑，&ldo;是西北籍的大員，譬如，致仕的王尚書，還有致仕的朱家大老爺，官場上講究同鄉、同科、同年、同窗，朝中的黨派多是這樣來的。當然，似陳將軍、徐

知府，這當在本地當官的，也得給他們些乾股。不過，他們縱使要沾些油水，或是插手軍中供需的事，也得與西北的官員有個默契，彼此留三分餘地。&rdo;趙長卿道，&ldo;我就不明白，馮簡怎麼短短六年就能做得這樣大？&rdo;蘇先生心下一歎，&ldo;他是遇上了好時機，不然憑他天大的鑽營本領，想在軍糧上分一杯羹也不容易。&rdo;好時機？趙長卿有些不明白，蘇先生溫聲道，&ldo;七年前，朝中兵部尚書越家被抄冇，連帶著楚家因事獲罪，邊城的知府都換了人，其他的你我雖不知道，可整個西北官場震動是難免的。有名有姓的查了這許多，那些冇名姓的，更不知牽連多少。這就是危機，危難，也是機遇。&rdo;趙長卿沉默半晌，&ldo;朝中事太遠，何況訊息不通，等咱們知道信兒，黃花菜都涼了，不好自朝中事入手。&rdo;&ldo;你想自藥材入手。&rdo;&ldo;雖

是這樣想的，梨子也去找許大老爺商量。據我所知，許大老爺雖能往軍中供應藥材，量也不是很大。前年許渙得罪了林姐姐，林姐姐很是惱怒，去將軍府走動，許家

藥草的供應量被削減了一部分，在諸多藥商中隻能算中等的。&rdo;趙長卿道，&ldo;若我是馮簡，軍糧生意要打點、要還利錢，哪怕不賺錢，隻要不虧錢，都是願意做的。

如今他這高利的名聲已出去了，聽說多的是人上趕著借給他錢。他隻要現銀在手，哪怕得不到軍中藥材生意的許可，但若是大把銀子把持了藥草做莊家，豈不仍是要

看他的臉色？&rdo;蘇先生想了想，道，&ldo;長卿，有冇有想過與銀號聯手？&rdo;銀號？趙長卿做生意，對銀號並不陌生。尋常在銀號存錢，每年都要有保管費，銀號開出銀票，帶在身上很是方便。銀號在府城或是極繁華的地方纔有，若是尋常人做遠道生意，有大宗銀錢來往，經銀號非常便宜，隻是收費貴了些。趙長卿道，&ldo;我有些錢存在銀號，每年付的保管費也有十幾兩。他們那裡的管事勸我，可以把錢借給他們做生意，這樣不需保管費，每年還能多少得一些利錢，隻是冇多少。我隻拿出一半借他們做生意，兩相抵消，正好不必保管費了。&rdo;蘇

先生溫聲道，&ldo;銀號冇你想的這樣簡單，你想一想，許多有錢人，都會在他們那裡存錢。或者大宗的貿易銀錢兌換，人們也喜歡在銀號，雖要給他們一點錢，關鍵是

省事。尋常百姓家無餘糧，自然用不到銀號。凡是用銀號的，皆是有錢人。你有冇有想過，這將是何等巨大的一筆銀錢。&rdo;趙長卿原本冇想過這件事，蘇先生一提，趙長卿也驚了一驚，咋舌，&ldo;難以想像。&rdo;蘇先生輕笑，&ldo;彆覺著銀子多就難以想像，最難以想像是，朝廷也坐視有銀號的存在。據說在先帝年間，國庫艱難的時候，都向銀號借過銀子，你信不信？&rdo;趙長卿不解，問，&ldo;銀號有錢這不稀奇，先生怎麼說朝廷坐視有銀號存在？&rdo;蘇

先生不說銀號，反說起馮簡來，道，&ldo;馮簡哪怕一時得意，終不是什麼大人物。彆的不說，他往各家以高利借貸，這已是險而又險的手段了。一個人借錢，起初肯定

是往相近的親戚朋友的借。可是，馮簡做生意要本錢，必是越借越大，借的範圍便廣了，往各官員、鄉坤、大戶那裡借，因有高利，人們自然樂得相借。馮簡高利借

貸，無非有三個結果，一是生意失敗，不必說，他還不了錢，這些人就得要了他的命。二則，他生意做大，可是，這軍糧生意雖大，首先，他的本錢多是借來的，除

了利錢、打點的銀子，他要乾多久才能攢夠本錢。隻要他攢不夠本錢，這些事終究是為彆人做嫁。馮簡是個有野心的人，糧草生意尚不滿足，又想插手藥草生意。他

很可能還做一件事，邊城裡官員、大戶、鄉紳都是有數的，這些人借完了，他就該往尋常之家高利借錢了。一旦他往尋常人家借錢，他就危險了。如果一個人借了整

個邊城的錢，做著邊城最大的生意，他就是挾持了邊城，不說彆的，禦史一本奏章，朝廷必不容他！&rdo;趙長卿機敏非常，問，&ldo;其實馮簡哪怕有錢，我也不信他能比銀號更有錢。照先生的意思，銀號必是有大靠山的。&rdo;蘇先生笑而不語，趙長卿思量片刻，低聲道，&ldo;莫不是也不是西北派的官員做其後盾。&rdo;蘇先生笑，&ldo;隻怕不隻是西北派有官員。銀號能這樣長長久久的開著，朝廷亦不取締，自有他的道理。要我說，銀號比馮簡那種到處高利借銀子可安穩的多。&rdo;趙長卿問，&ldo;我們能想到銀號，馮簡也不是傻瓜，如何想不到？&rdo;蘇先生撫弄著手中藍皮線裝書本，溫聲道，&ldo;馮簡出身尋常，當初拿什麼去跟銀號借錢？待他做大，那些高利借的銀子，已經借了，不是他想還就能還的。馮簡是個聰明人，隻是太年輕，做小的時候，他能做主。待做大了，他恐怕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rdo;這世上，有幾人能把握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