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視之印 第2章守塔人的遺書

濃霧像活物般貼在麵板上，冰冷、黏滑，帶著一股腐爛海藻與陳舊腥氣的味道。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雙腿像被海岸的礁石死死咬住，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挪動。

腦海裏的低語並未消失，反而愈發清晰。它沒有文字，沒有語調，卻能直接在我的意識裏勾勒出畫麵——一片沒有光的深海，水壓足以碾碎鋼鐵，而在那深淵最底部，沉睡著一片違背幾何常識的瘋狂都市，無數高聳扭曲的尖頂刺破海底淤泥，如同無數隻伸向星空的觸手。都市正中，一團無法形容的龐然巨物緩緩起伏，它沒有臉，卻彷彿有無數雙無形的眼睛，穿透億萬裏海水與岩層，直直釘在我的身上。

我猛地幹嘔起來，胃酸灼燒著喉嚨。那不是恐懼，是認知崩塌帶來的生理性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冰冷的注視稍稍退去，我才終於找回對身體的控製權。我連滾帶爬地撲向燈塔的木門，腐朽的木頭一碰就碎，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如同哀嚎般的吱呀聲，在死寂的海岸上顯得格外刺耳。

燈塔內部比我想象的要寬敞，卻也更加詭異。

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層層暗綠色的痕跡，像是某種液體反複幹涸又浸透留下的印記，紋路扭曲纏繞，酷似無數蜷縮的觸手。空氣渾濁不堪，地麵散落著破碎的瓷杯、鏽跡斑斑的煤油燈，還有一堆早已化為灰燼的雜物，唯獨正中央的一張木桌完好無損，桌上平放著一本封皮發黑的筆記本，一支鋼筆倒扣在紙頁上，彷彿主人剛剛離開。

我顫抖著伸手拿起筆記本，封麵沒有名字，隻有一個用指甲刻下的符號——一個圓圈，裏麵纏繞著三道不規則的曲線，像眼睛，又像蜷縮的怪物。

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而冷靜，是屬於上一任守塔人陳山海的記錄。

我從字裏行間，一點點拚湊出這個被世界遺忘的真相。

黑礁角從來不是一座普通的海岸。

億萬年前，群星尚未歸位，地球還是一片混沌時，一群自“星空之外”降臨的存在便選中了這裏。它們不是神，不是魔，是人類語言無法定義的舊日支配者。它們過於龐大，過於古老，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會撕碎人類的理智。其中一位名為克蘇魯的支配者，在深海陷入永恒沉眠，而黑礁角，正是它夢境投射在陸地的觸角節點。

這座燈塔，不是用來指引船隻，而是用來鎮壓。

塔頂的燈，燃燒的不是火油，是守塔人一代代的恐懼與理智；牆壁上的痕跡，不是水漬，是深淵滲透出來的氣息；而每一位守塔人，都不是工作人員，是活體封印。

他們用自己的精神，死死鎖住那道通往深海夢境的門。

一旦守塔人崩潰、發瘋、失蹤，門就會裂開一道縫隙。

筆記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墨水越來越濃，到最後幾頁，甚至出現了暗紅色的斑點，像幹涸的血。

“第三十七天，霧裏有東西在爬。”

“第四十二天，我聽見它在叫我的名字，不是用耳朵聽，是在腦子裏。”

“第五十天，它在跟我說話，它說它很餓，餓了億萬年。”

“第五十五天，塔頂的燈滅了，我看見礁石縫裏伸出了觸手，墨綠色，帶著吸盤……”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歪歪扭扭、幾乎要劃破紙頁的字：

門要開了，下一個來的人，快跑。

“跑？”

一個沙啞幹澀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起。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燈塔裏隻有我一個人。

我僵硬地緩緩轉頭，瞳孔在極度的恐懼中驟然收縮。

門口的濃霧裏，站著一個人影。

他穿著破舊的守塔人製服，麵板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青綠色，雙眼凸起，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渾濁的黑。他的嘴角咧開一個極其怪異的弧度，一直裂到耳根，而從他張開的嘴裏，緩緩探出一根細小、黏滑的觸手，尖端滴著墨綠色的液體。

是陳山海。

那個應該早已失蹤、甚至死亡的守塔人。

“你跑不掉的。”他一步步走近，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發出，而是直接在我的腦海裏炸開，“這裏是門，門開了，就關不上了。”

我後退著撞在桌子上，筆記本掉落在地，風從破碎的視窗灌進來，紙頁瘋狂翻動，露出最後一張被隱藏的插畫。

畫上，一座燈塔矗立在海岸，燈塔的頂端，不是燈盞，而是一隻巨大無比、睜開的眼睛。

而燈塔腳下，無數墨綠色的觸手破土而出，纏繞著一個渺小的人類。

那個人的姿勢，和我現在一模一樣。

陳山海已經走到了我的麵前，他伸出手，指尖也開始滲出黏膩的汁液。

“它醒了。”

“它等了你一百年。”

“現在，該你接替我，成為燈塔的一部分了。”

窗外，地底的嗡鳴驟然變得劇烈。

整座燈塔開始顫抖，牆壁上的綠色痕跡瘋狂蠕動，化作無數細小的觸手，朝著我的四肢纏繞而來。

我終於明白。

我不是來探秘的作家。

我不是意外闖入的旅人。

從我翻開那本舊筆記的那一刻起，從我開車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被選定。

選定成為新的封印。

選定成為黑礁燈塔，下一個守塔人。

選定在無盡的恐懼裏，被深淵一點點吞噬，直到徹底變成它的一部分。

濃霧徹底湧進了燈塔，將我吞沒。

黑暗中，我聽見了來自深海的、無比龐大的鼾聲。

那是黃衣之主，在夢境中，輕輕翻身。